第18章：家宴（三）
王熙鳳見了，忙打岔笑：「寶兄弟別急，作坊里按著琮兄弟的法子，日日都釀著，回頭我讓平兒給你送十瓶八瓶的，夠你院裡人用的。」
賈琮自始至終只是垂首慢食，聽著眾人誇讚，待眾人話音落，才放下箸，起身謙聲道：
「老祖宗和各位長輩、姐姐們抬愛了，不過是閒來無事，胡亂琢磨的小法子，原算不得什麼本事。」
他言辭恭謹，不卑不亢，無半分得意之色，倒讓賈政看在眼裡，暗暗點頭，心道這孩子雖素日不顯山不露水，卻知進退、懂分寸，比寶玉的浮躁，卻又強上幾分。
全場也只林黛玉沒有再多說過一句，雖用著那蘭花香的香水，卻也只淡淡抿了口茶，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唯有垂眸時，鬢邊銀線簪子輕晃，袖角拂過茶盞，一縷極淡的蘭香悠悠散出，與她周身的清冷氣韻融在一處，倒比旁人刻意薰染的香更顯雅致。
作為宴會的主角，反觀秦可卿顯得格外拘謹，她原也非榮府之人，不過是得了賈母的寵愛才暫時留宿。
這姑娘始終斂眉垂目，守在賈母身側，不多言，不越矩，丫鬟布菜時，也只淺挑一箸清淡的素蔬，便是賈母夾給她的鹿肉，也多是小口慢嚼，禮數周全到了極致。
賈母瞧著她這般，便拉了她的手拍了拍，溫聲笑道：「我的兒，在我跟前不必這般拘著，只當在自己家裡便是，橫豎都是自家人，哪用得著這般小心翼翼。」
說罷又嗔怪鴛鴦：「快，布那道糟鵪鶉，是她平日愛吃的，別讓孩子只吃些素的。」
秦可卿忙欠身道謝：「謝老祖宗疼惜，老祖宗莫要費心。」話雖這般說，指尖卻微蜷，顯然還是放不開。
薛姨媽瞧著，便笑著打岔：「原是個懂禮的孩子，倒比府里這些姑娘們更顯周全。前兒我見她給老太太送的那盒藕粉桂花糕，做得精細，想來也是手巧的。」
還是王熙鳳最會說話，她起身給秦可卿親自布菜，
「想來還是見了這些個長輩在這兒多有拘束，改明兒啊，咱們多叫些姐姐妹妹一道吃酒說笑才自在」
黛玉斜倚在榻上，亦瞥了秦可卿一眼，見她這般拘謹，想起自己初進榮府時的模樣，也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此刻倒生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心思。
只是這位依舊沒多言語，靜靜抿著茶，那縷蘭香繞著她，與秦可卿身上的素馨香遙遙相對，一冷一柔，竟各有風姿。
總之這一場宴席鶯鶯燕燕歡聲笑語，旁人看來只是一團和氣，賈琮也默不作聲只多吃了幾盤子平日裡少見的肉食，暫且按下不表。
臨走時，辭別了幾個長輩，寶玉卻湊了來，做兄長的並無半點架子，親親熱熱攬過他肩頭笑著，
「琮兄弟當真有大才，咱們多親多近，明日去我那兒坐坐，前些日子新得了個勞什子的西洋自行船，正好與你一同把玩……」
賈琮也不好拒絕，只得賠笑著點頭，
「既是二哥來請，做兄弟的豈有拒絕的道理，待下了學練完孫師父留的功課，定來叨擾……」
「好好好，那我可是記下了，到時候咱們嘗嘗那西洋的葡萄酒……」
隔了一日，賈琮想著也不好放寶玉鴿子，只得勉強打起精神讓初蘭服侍著換了身乾淨衣裳，顧不得揉一揉肌肉的酸痛，這才由李榮引著往寶玉處去。
出門時，他翻出兩盒口紅和一瓶加了「料」的香水揣進袖子裡，想著這位愛吃別人嘴上胭脂的主兒雖不討喜，但憑著對方在榮府的受寵程度，興許能用這口紅換些值錢的寶物回來。
行至半路，卻遇上了賈環帶著彩霞與錢槐，黑口黑面的賈環見得他便興沖沖拉過賈琮的袖子，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走，咱哥倆兒耍錢去！」
賈琮只得無奈的掙脫對方，指了指絳芸軒方向，
「莫要胡鬧，這會子耍什麼錢，我正要往寶二哥那去……」
賈環一聽就惱了，氣呼呼的一甩袖子，
「這才幾日，便一口一個寶二哥的，倒攀上高枝了！前兒在老祖宗院裡，你得了那些誇讚，便眼睛長到頭頂上去，瞧不上咱們這些窮酸弟兄了？」
賈環的話里滿是酸氣，臉沉得似浸了墨，錢槐在旁垂手站著，不敢多言，彩霞卻忙拉了拉賈環的衣袖，低聲勸：
「三爺莫急，琮三爺既要去寶二爺處，定是有約在先，咱們別攔著，仔細誤了他的事，回頭二老爺問起來，倒不好看。」
賈環一把甩開她的手，瞪著眼道：
「你懂得什麼！他如今入了老祖宗和我爹的眼，哪裡還把咱們放在眼裡？往日裡在學裡，也不見他這般熱絡，如今倒趕著去湊我那好哥哥的趣！」
賈琮瞧他這般孩童氣的模樣，只淡淡道：「環哥兒這話偏了，不過與寶二哥有約，自當赴約，何來攀附一說？院裡同宗，原該和和氣氣，何必為這點小事置氣。」
賈環多少有些脾氣，仍是不依不饒的，
「如今你也習了武，怕是再也瞧不上咱們這些往日的窮哥們兒了罷！」
旁的不說，這賈環雖不修邊幅又有些摳門，但總算還是他在榮府第一個朋友，賈琮只得哭笑不得將他拉至樹蔭下，
「環哥兒說這話倒見外了，不過是去寶二哥那略坐一坐，怎就把我說的如那趨炎附勢的小人一般？你我同是府中弟兄，血脈相連，又有什麼高枝低枝？前兒老祖宗席上不過是些許薄贊，當不得什麼，我何曾敢瞧不上誰。」
說到這，賈琮想了想，還是從袖子裡掏出一瓶自己留下的香水塞到賈環手中，悄悄壓低聲音，
「收著，這不是鳳嫂子那作坊生產的，原是我偷摸自己留下，想著體己之人才給些……」
賈環一聽，忙不迭接過那小瓷瓶，愛不釋手摩挲了幾下才收進袖子，原本緊蹙的眉頭此時也舒展開來，臉上的郁色散了大半，卻還嘴硬嘟囔著：
「誰要你這稀罕物，不過是瞧著扔了可惜，才替你收著。」話雖如此，指尖卻把瓷瓶攥得緊實，生怕滑了去。」
賈琮拍拍他的手，見彩霞等人並未跟上來，才繼續壓低聲音，
「此事乃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間的才知曉，萬不可叫那旁人看去，否則老太太和鳳嫂子定要說我偏心，不似那胸襟寬廣之人了……」
「曉得曉得，嘿嘿，便是叫我爹用藤條抽一頓，也保管不說出去便是！」
賈琮頷首，又囑道：「少去耍錢，仔細被姨娘知道了又要罵你，回頭我尋些好玩的再來找你。」
賈環含糊應了聲，扭過臉去，倒有幾分不好意思。
賈琮自始至終只是垂首慢食，聽著眾人誇讚，待眾人話音落，才放下箸，起身謙聲道：
「老祖宗和各位長輩、姐姐們抬愛了，不過是閒來無事，胡亂琢磨的小法子，原算不得什麼本事。」
他言辭恭謹，不卑不亢，無半分得意之色，倒讓賈政看在眼裡，暗暗點頭，心道這孩子雖素日不顯山不露水，卻知進退、懂分寸，比寶玉的浮躁，卻又強上幾分。
全場也只林黛玉沒有再多說過一句，雖用著那蘭花香的香水，卻也只淡淡抿了口茶，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唯有垂眸時，鬢邊銀線簪子輕晃，袖角拂過茶盞，一縷極淡的蘭香悠悠散出，與她周身的清冷氣韻融在一處，倒比旁人刻意薰染的香更顯雅致。
作為宴會的主角，反觀秦可卿顯得格外拘謹，她原也非榮府之人，不過是得了賈母的寵愛才暫時留宿。
這姑娘始終斂眉垂目，守在賈母身側，不多言，不越矩，丫鬟布菜時，也只淺挑一箸清淡的素蔬，便是賈母夾給她的鹿肉，也多是小口慢嚼，禮數周全到了極致。
賈母瞧著她這般，便拉了她的手拍了拍，溫聲笑道：「我的兒，在我跟前不必這般拘著，只當在自己家裡便是，橫豎都是自家人，哪用得著這般小心翼翼。」
說罷又嗔怪鴛鴦：「快，布那道糟鵪鶉，是她平日愛吃的，別讓孩子只吃些素的。」
秦可卿忙欠身道謝：「謝老祖宗疼惜，老祖宗莫要費心。」話雖這般說，指尖卻微蜷，顯然還是放不開。
薛姨媽瞧著，便笑著打岔：「原是個懂禮的孩子，倒比府里這些姑娘們更顯周全。前兒我見她給老太太送的那盒藕粉桂花糕，做得精細，想來也是手巧的。」
還是王熙鳳最會說話，她起身給秦可卿親自布菜，
「想來還是見了這些個長輩在這兒多有拘束，改明兒啊，咱們多叫些姐姐妹妹一道吃酒說笑才自在」
黛玉斜倚在榻上，亦瞥了秦可卿一眼，見她這般拘謹，想起自己初進榮府時的模樣，也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此刻倒生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心思。
只是這位依舊沒多言語，靜靜抿著茶，那縷蘭香繞著她，與秦可卿身上的素馨香遙遙相對，一冷一柔，竟各有風姿。
總之這一場宴席鶯鶯燕燕歡聲笑語，旁人看來只是一團和氣，賈琮也默不作聲只多吃了幾盤子平日裡少見的肉食，暫且按下不表。
臨走時，辭別了幾個長輩，寶玉卻湊了來，做兄長的並無半點架子，親親熱熱攬過他肩頭笑著，
「琮兄弟當真有大才，咱們多親多近，明日去我那兒坐坐，前些日子新得了個勞什子的西洋自行船，正好與你一同把玩……」
賈琮也不好拒絕，只得賠笑著點頭，
「既是二哥來請，做兄弟的豈有拒絕的道理，待下了學練完孫師父留的功課，定來叨擾……」
「好好好，那我可是記下了，到時候咱們嘗嘗那西洋的葡萄酒……」
隔了一日，賈琮想著也不好放寶玉鴿子，只得勉強打起精神讓初蘭服侍著換了身乾淨衣裳，顧不得揉一揉肌肉的酸痛，這才由李榮引著往寶玉處去。
出門時，他翻出兩盒口紅和一瓶加了「料」的香水揣進袖子裡，想著這位愛吃別人嘴上胭脂的主兒雖不討喜，但憑著對方在榮府的受寵程度，興許能用這口紅換些值錢的寶物回來。
行至半路，卻遇上了賈環帶著彩霞與錢槐，黑口黑面的賈環見得他便興沖沖拉過賈琮的袖子，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走，咱哥倆兒耍錢去！」
賈琮只得無奈的掙脫對方，指了指絳芸軒方向，
「莫要胡鬧，這會子耍什麼錢，我正要往寶二哥那去……」
賈環一聽就惱了，氣呼呼的一甩袖子，
「這才幾日，便一口一個寶二哥的，倒攀上高枝了！前兒在老祖宗院裡，你得了那些誇讚，便眼睛長到頭頂上去，瞧不上咱們這些窮酸弟兄了？」
賈環的話里滿是酸氣，臉沉得似浸了墨，錢槐在旁垂手站著，不敢多言，彩霞卻忙拉了拉賈環的衣袖，低聲勸：
「三爺莫急，琮三爺既要去寶二爺處，定是有約在先，咱們別攔著，仔細誤了他的事，回頭二老爺問起來，倒不好看。」
賈環一把甩開她的手，瞪著眼道：
「你懂得什麼！他如今入了老祖宗和我爹的眼，哪裡還把咱們放在眼裡？往日裡在學裡，也不見他這般熱絡，如今倒趕著去湊我那好哥哥的趣！」
賈琮瞧他這般孩童氣的模樣，只淡淡道：「環哥兒這話偏了，不過與寶二哥有約，自當赴約，何來攀附一說？院裡同宗，原該和和氣氣，何必為這點小事置氣。」
賈環多少有些脾氣，仍是不依不饒的，
「如今你也習了武，怕是再也瞧不上咱們這些往日的窮哥們兒了罷！」
旁的不說，這賈環雖不修邊幅又有些摳門，但總算還是他在榮府第一個朋友，賈琮只得哭笑不得將他拉至樹蔭下，
「環哥兒說這話倒見外了，不過是去寶二哥那略坐一坐，怎就把我說的如那趨炎附勢的小人一般？你我同是府中弟兄，血脈相連，又有什麼高枝低枝？前兒老祖宗席上不過是些許薄贊，當不得什麼，我何曾敢瞧不上誰。」
說到這，賈琮想了想，還是從袖子裡掏出一瓶自己留下的香水塞到賈環手中，悄悄壓低聲音，
「收著，這不是鳳嫂子那作坊生產的，原是我偷摸自己留下，想著體己之人才給些……」
賈環一聽，忙不迭接過那小瓷瓶，愛不釋手摩挲了幾下才收進袖子，原本緊蹙的眉頭此時也舒展開來，臉上的郁色散了大半，卻還嘴硬嘟囔著：
「誰要你這稀罕物，不過是瞧著扔了可惜，才替你收著。」話雖如此，指尖卻把瓷瓶攥得緊實，生怕滑了去。」
賈琮拍拍他的手，見彩霞等人並未跟上來，才繼續壓低聲音，
「此事乃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間的才知曉，萬不可叫那旁人看去，否則老太太和鳳嫂子定要說我偏心，不似那胸襟寬廣之人了……」
「曉得曉得，嘿嘿，便是叫我爹用藤條抽一頓，也保管不說出去便是！」
賈琮頷首，又囑道：「少去耍錢，仔細被姨娘知道了又要罵你，回頭我尋些好玩的再來找你。」
賈環含糊應了聲，扭過臉去，倒有幾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