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霧遮天不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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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生殿外,五更天。

  黑袍白服,長髮披肩的美貌少年踏在梧桐樹下,一張臉前所未有地陰沉。

  他原本以為,單是一輪明月的倒影已有如此神妙。

  若能藉助真正的天上月輔助修煉,定必妙用無窮。

  怎料此刻一抬頭,但見漫天雲霧遮空蔽月,一路自長生殿二層起覆蓋至高閣頂層,連半縷月光也透不進來,何來的明月供他觀想修行?

  鏡首明珠凝聚月華的功效似乎有所限制,消耗過後便恢復極慢。

  按燕澄推算,大概得到次夜子時,方能再次亮起。

  一日一縷,實在太慢……

  何況,月華淬體的好處可不只限於加速凝聚上陰星氣。

  經脈受到清氣滋養後,燕澄明確地感受到,自己行氣吐納時比先前順暢了不少!

  他雙目神光灼灼:

  『果然,屍修正途在於修回人身,肉身越是與活人近似,修行的效率便越高。』

  『可若是人人都修回人身了,黃彤她們的陰屍煞往哪兒收去?』

  『這群陰東西肯定很清楚《陰屍行煞訣》的弊端,她們是算定了底下的屍修們除了此法,也沒有別的功法可修了……』

  『嘿,怎料這算盤到了我身上,卻打不響了。』

  夜空中的霧霾太過沉重,燕澄縱然視力已遠較先前為佳,卻也無法看透霧氣洞見後方的明月。

  按著藏仙鏡所映訊息,這霧可不是尋常霧氣。

  而是名為無定霧的人造之物,能夠阻斷感知,屏蔽因果。

  黃彤用作遮掩面容的黑霧,便是此霧再煉製後的產物。

  可,是為了遮蔽什麼?

  燕澄無法想像,壓在眾活屍頭上高高在上的太陰仙宗,也會有畏懼的對象。

  怎樣也好,自己連長生殿中金鈴聲的支配也不曾擺脫,思考這些對他而言太遙遠了。

  燕澄迅速調整心情。

  來都來了,且在日出前在殿外逛上一趟,好瞧瞧有沒有什麼有益於修行的情報。

  無定霧既能遮蔽月光,對日光想必也有一定的阻隔之能。

  何況他已掌握導出體內陽火,化作上陰星焰之術。

  不見得甫一遭到陽光照曬,便會失控暴走。

  他漫步走到一處被十餘棵大樹圍起的空地上,放目及遠,皆是沉霧,顯然便是長生殿為修士們設下的邊界。

  要是有膽大妄為者意欲穿過雲霧,破門出走。

  等著他的下場,只怕比魂飛魄散更可怕。

  空地上,有一群屍修正聚精會神地站著樁架,雙臂環抱胸前如抱圓球,吐納行氣仍是《陰屍行煞訣》的老一套。

  眾屍腳邊均有黑棺,卻是連自家的棺材都帶過來了,顯然是作好了在外頭待到日出的準備。

  正當燕澄為著這些傢伙的作死操作而暗自納罕,便聽樹下似是領頭人的山羊鬍老者朗聲說道:

  「老朽曾在夢中得神人指點迷津,言謂采月華寒精而化真液,渡十二重樓,自有秋露凝枝,落竅黃庭。」

  「仙宗以太陰為名,這月華灌頂的妙法不立文字,卻正是我輩打破瓶頸,修成初期圓滿的關竅所在。」

  「老朽在殿中待了十年,曉得逢是日升月落之際,殿上霧海必有一線空隙將月光透進。」

  「諸君且安心養氣,準備萬全,待得月華透進,便是我輩易筋洗髓,再續道途之機!」

  一番言論,只聽得在旁的燕澄直皺眉頭。

  老者方才念誦的經文,分明是把《上陰天屍道章》中的文句換了一套詞,聽著像是出自太陰仙宗的嫡系傳承。

  月華灌頂,易筋洗髓……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憑你們這幾塊料能修得成嗎?

  《陰屍行煞訣》中,壓根沒有導引月華入體的法門。

  眾屍的黑棺,更不是能凝聚月華的聚靈物。

  就算僥倖得見月色透進,也便是照了一趟月光浴罷了。

  更何況在這鬼地方,哪裡有什麼神人報夢,傳道解惑的好事。

  鐵定是殿上那群陰東西埋的坑!

  燕澄心下雪亮,卻也想瞧瞧時候到時,會否真如老者所言有一縷月光透進,便靜靜候在一棵大樹之下。

  在空地上站抱月樁的一眾活屍,均是修行停滯不前,眼看著便要被物盡其用的倒霉蛋。

  縱然有人覺得老者所言不甚靠譜,為續道途,卻也只好把死馬當作活馬醫。

  至於續上了道途後又當如何,此乃後話。

  燕澄就這樣冷眼看著屍修們抱樁而立,一張張臉上神色虔敬如信徒祭拜神祇。

  直到一線光透穿雲霧間的縫隙落入大地。

  屍修們惶然瞧向那一道帶著和煦暖意的金光,下一剎,一名屍修七竅迸現陽火白芒,霎時間原地炸開,空留滿地血肉。

  這些屍修的修為都不甚高,幾乎是在遭受陽光照曬瞬間,便已壓不住體內陽火反噬。

  反應較快的,還來得及亡命似躲回棺中。

  更多人卻是連掀起棺蓋也來不及,便已炸開。

  晨曦照進長生殿外空地的一小片白地上,空留一份又一份濃黑如墨的陰屍煞,彷佛蘊含生命地輕輕躍動在光芒下。

  不遠處樹下的陰影里,燕澄瞳孔微張,眼底紫氣自明與暗間變幻不定,連帶著掌心星焰也時隱時現。

  若非身懷這導引陽火離體之術,此刻的他早與這遍地血肉落得同樣下場!

  饒是如此,體內那股如野馬般奔騰狂走的灸熱氣息也教他曉得,他能在殿外停留的時份已不多了。

  只見他身形輕掠,已然置身於陽光照映之地的邊緣處,拂袖將屍修們的遺物一份份收入懷中。

  及時躲進棺中的屍修們記名身份尚在,生死受到殿上保護,沒人敢公然開棺戮屍奪煞。

  至於這乾死得透了的,正好充當燕澄修行路上資糧。

  燕澄對此沒有半點心理壓力,但當與大樹下老者的目光對上時,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

  老者修為已近初期圓滿,縱使一張臉已被白焰燒得血肉模糊,眼裡兀自尚有生機,只是呆呆地望著那快將復又隱於霧後的晨光。

  血與肉混成的汁水自他眼眶底下流過,隨即那雙眼珠便骨溜溜地滾落在地。

  他渾身升起騰騰蒸氣,陽火焚身的焰灼聲和焦糊味把燕澄定在了原地。

  最終只聽得老者爆體前吐出一句話來:

  「原來如此……」

  「老朽……總算是瞧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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