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權臣削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廷議結束後,朱翊鈞徑直去了慈寧宮,剛剛拐進廊道,便聽得靈兒請安:

  「奴婢見過皇爺!」

  朱翊鈞點了點頭,待靈兒抬起頭又仔細打量了下,見其是標準的瓜子臉,櫻唇瓊鼻,眼角還有顆淚痣,真是個美人胚子。

  靈兒見朱翊鈞盯著自己看,不免有些害羞,臉迅速紅了起來。

  「母后在幹什麼?」

  「回皇爺話,娘娘剛剛用過早膳,正在宏孝殿打坐禪修呢!」

  既然如此,朱翊鈞也不好直接過去打擾李太后,想著先在外面等一下,又朝靈兒問道:「你是哪一年進的宮?」

  「回皇爺,奴婢隆慶五年進的宮。」

  「唔,也才一年!」

  朱翊鈞不由感嘆,靈兒正值豆蔻年華,就早早進了宮,一入宮門深似海啊!

  這宮裡不知有多少像靈兒這樣的姑娘終其一生都要困於這高牆深院的囚籠中。

  「皇爺,娘娘這幾天身體不太好,生了病,倒是不打緊。」

  「看過太醫了嗎?」朱翊鈞問。

  「看過了,太醫說就是這幾日勞累過度,身子骨虛了些,給開了些藥。」

  朱翊鈞眉弓彎成了川字,愁悶道:「只恨朕目前尚是沖齡,不能親政,每日還得勞煩母后操勞國事!」

  「皇爺是萬乘龍體,心中裝的是九州萬方,眼下當真是…」

  兩人正在說話時,另一名宮女跑了過來,請了安道:「太后娘娘剛禪修完,已經起駕過來了。」

  朱翊鈞瞟了一眼日晷,見已經是到了巳時,遂向那名宮女問道:「太后每日都禪修到這個時辰嗎?」

  宮女答:「平日裡要比這早半個時辰,今日陳太后娘娘那裡來了懿旨,奴婢不知道有什麼事情。」

  朱翊鈞也不再多問,忙領著靈兒一乾女官出門迎接,只見一乘明黃色乘輿漸漸走近,李太后在兩名宮女攙扶下了轎。

  朱翊鈞上前施禮:「兒給母后請安!」

  李太后打量了下朱翊鈞,笑道:「平日裡娘沒發現,今天瞅你似乎長高了些,今天廷議怎麼樣?」

  「娘親尚未到晌午,天還沒熱,咱們母子二人不妨散散步,步行回宮,順便兒給母后講述今日廷議之事。」

  李太后點了點頭,瞅了眼身後女官:「步輦撤了吧,我與皇帝散會兒步。」

  母子二人在偌大的紫禁城御道緩緩而行,一路上朱翊鈞講述今日文華殿廷議的過程,當然裡面也摻雜了一些自己主觀看法。

  「看來今日文華殿廷議還挺熱鬧,娘以為滿朝大臣都要一致請求通過高拱的陳五事疏呢,!」

  朱翊鈞接過李太后的話茬說道:「高拱的陳五事疏,明著美其名曰為兒著想,暗著所奏五事無不是增強他的內閣權力。

  此疏朝中凡是贊成的,一眼望去全是他的門生故舊,不贊成的都是不畏懼他權勢的人。」

  李太后點頭嘆道:「高拱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胆,仗著就是你父皇生前對他的恩寵,只不過他忘了一件事,以後是萬曆,不再是隆慶了!」

  李太后說這番話時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強硬之意。

  朱翊鈞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依母后看,此疏該不該通過呢?」

  「你個當皇帝的,心中沒譜嗎?」李太后反問道。

  她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但這會兒不想明說出口,故意賣了個關子,想聽聽朱翊鈞的內心想法。

  朱翊鈞挑眉笑道:「兒自然有了打算,只是…」

  「只是什麼?」李太后問。

  「那高拱是皇考任命的輔政大臣,兒沖齡踐祚,尚未親政,若將他的奏疏駁了回去,恐他心生怨氣,日後有了間隙,草率從事。」

  朱翊鈞此時也摸不清李太后內心真實想法,女人心海底針,自己也不能明面上表達意思,於是回答也是含糊不清。

  李太后微微挑眉,冷呵一聲:「你父皇給你留了三個輔政大臣,高儀雖然病了,那不還有一個呢?前天馮保來我這裡,那高拱出言不遜,已經有了不臣之心,他說得一句「十歲天子如何做人主」,你聽聽,這像一個顧命大臣說出來的話嗎?」

  朱翊鈞一聽這句話,心中豁然開朗,這肯定是馮保故意將這句話改了個意思,眼下正好為自己所用!忙說道:


  「高拱如此跋扈,兒不能容也!感謝母后教誨,兒知道該怎麼做了!未等朱翊鈞說完,李太后又截住說道:

  「鈞兒,你要切記,為人君者,馭下切不能心慈手軟,有婦人之仁!娘也是這幾日猶豫不決,才去了宏孝殿,想從你父皇那裡得到點兒神靈感應,萬幸得到了天機!」

  朱翊鈞若有所思,又說道:「那兒今日也要去趟宏孝殿,還要再去一趟奉先殿!」

  李太后不由好奇問道:「你去那裡是為了什麼?」

  「兒也去叩拜一下列祖列宗以及皇考的牌位,尋找一下娘親口中的「天機」,另外聽靈兒說娘親近日勞累過度,身子骨虛了些,患些小病,去祈求列祖列宗和皇考,保佑娘親儘快身體痊癒!」

  李太后聽了朝朱翊鈞看來,母子二人相視一笑。

  ……

  七月一日,第二次廷議如期舉行。

  只是今日廷議的地點不再是文華殿而是皇極門。

  昨日深夜,大內突然馳出兩隊人馬,是緹騎與錦衣衛,他們分別叩響各部院大臣門環,告知明日改在皇極門進行廷議。

  突然鬧這一出,群臣都有些莫名其妙,按理來說廷議一般在文華殿,例朝是在皇極門。

  可一般都是每逢三六九例朝,今日是七月一號,為何廷議選在皇極門?

  中立派只驚訝了一會兒便倒頭就睡了,畢竟事不關己,明日愛咋咋地。

  反倒是高拱這頭和張居正那邊覺得事出有因,憑藉多年政治嗅覺,他們覺得明日廷議定然會有大事發生,只是兩人都不知道,這事是利於己還是他!

  帶著心中疑問,高拱與張居正都徹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雞鳴聲,兩人都趕緊起床更衣早早就出發前往皇城。

  只聽三通鼓響罷,百官都身穿好朝服肅衣列隊朝午門魚貫而入。

  鳴鞭之後,百官來到皇極門丹墀,在御道兩側相向站立,其中文官以內閣首輔高拱為首站左班,武官以成國公朱希忠為首站右班。

  高拱四下環視,只覺得今日有些氣氛不太對,平日御帷里早就站滿了侍奉太監和大力士,今日卻空無一人,顯得冷清許多。

  再看四周的甲士卻比之前要多些,高拱緊緊握住手中的奏章,嘴角擠出一抹苦笑,試圖掩蓋內心的不安。

  昨日朱翊鈞還喝斥了張四維等人替自己說話,想來心是向著自己這邊的。

  高拱扭頭看了眼張居正,見其微閉雙目,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這個張居正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鎮定自若,心如止水,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於是走近問道:「叔大,你有沒有發現今日有些不對勁?」

  張居正掃視了眼四周,小聲道:「元輔,實不相瞞,僕從午門甫一進來就覺得今日情況有些不太對。

  一般來說廷議都是在文華殿,今日不知陛下為何要在例朝的地方廷議,而且按時間來算,這個點兒陛下也應該來了!」

  「不錯,你之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高拱心中不由誇讚了張居正幾句,若非朝局形勢所迫,知他者莫過張居正!

  「叔大,那日曾瞧見你與張四維走的很近,看來你倆關係不錯,可惜老夫曾經也關照他不少,他卻忘恩負義,昨天竟然彈劾老夫,這是一頭餵不熟的白眼狼,叔大你要多留個心眼啊!」

  張居正立馬聽出了高拱的話中意思,他口中所瞧見自己與張四維走的近,應該就是指那日前往天壽山出發之前陸樹德瞅見的,看似明面上相勸自己,實則在試探自己,看看張四維是不是受自己的指使才彈劾他,隨即淡淡一笑道:

  「元輔,仆與張四維不過就是個同朝為官之誼罷了,至於他品性如何,仆實不了解。」

  這時吏部左侍郎魏學曾走了過來,說道:「張閣老,你也是內閣輔臣,元輔所奏陳五事疏乃是有利於內閣,你何不近日也向陛下表明心志?」

  張居正一瞅見他,就想起那日魏學曾所留一貼暗諷自己結交閹宦,頓時心生不悅,冷冷回了句:「這種事陛下自有打算,豈是表明心志就能決定得了?決定權又不在仆的手中。」

  高拱面色冷峻,他知道張居正如今是心意已決,就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遂即轉頭扭向一邊,和別人說話去了。

  魏學曾聽出張居正話中藏有火藥味,遂也沉默不語。


  剩下的官員只是豎起耳朵聽,各自也沒有表態,這種時候還是少說兩句比較好,言多必失!

  突然聽得靜鞭三響,眾人只道是皇帝駕到,趕緊整理衣冠,回到各自班序站好。

  等了一大會兒,又聽得一聲拉長公鴨嗓喊道:「聖旨到!」

  百官面面相覷,各自驚異,皇帝去哪了?

  傳旨太監前腳剛登上丹墀,文武百官都嘩啦啦一齊跪下,等候聽旨,唯獨高拱愣著站立原地。

  傳旨太監瞟了一眼高拱,冷聲問道:「你不接嗎?」

  高拱瞅得眼前這個宣旨小太監正是那日故意羞辱自己那個,頓時火上心頭,厲聲問道:「我問你,陛下去哪了,陛下可知今日是廷議?」

  「陛下今天不來廷議了,讓奴婢通知個大家,並有旨意帶到!」

  「胡鬧!今日廷議重之又重,怎能隨意不來!這旨是不是又那馮保矯的詔?」

  高拱又拿出了自己是首席顧命大臣的威嚴來。

  這時張居正諫道:「元輔,切勿失了禮數,先跪下接了旨再說!」

  又是張居正,自己為什麼每次針對馮保,他都要跳出來與自己作對!

  「元輔,先跪下接旨吧!」

  說話這人正是與高拱有些鐵交情的葛守禮。

  「元輔,速速跪下接旨!」

  這時成國公朱希忠也出面勸諫。

  高拱愈發覺得不對,今日這事兒從一進午門就不對。

  這不僅矯詔,現在連勛貴都幫著馮保說話了!

  此時多人勸諫,高拱極不情願的撲通一聲跪下,按道理一般接旨的都是內閣首輔,他上前了一步,正色道:「臣高拱率文武百官接旨!」

  那宣旨太監面露驚疑,喝道:「這有你什麼事兒?請張大學士接旨!」

  高拱頓時瞳孔驟縮,他微微張著嘴,呆愣了一會兒。

  張居正眼裡也閃過一絲錯愕,不知該作何反應。

  宣旨太監又催步道:「張大學士快快接旨!」

  譚綸用手指戳了一下張居正,後者才反應過來,膝行向前和高拱並排,說道:

  「臣張居正接旨!」

  宣旨太監又展開一道黃綾捲軸聖旨,念道:

  「改建極殿大學士,張居正為,中極殿大學士,加左柱國!」

  中極殿大學士是首輔,建極殿大學士是次輔,這一下子冒出兩個首輔,高拱不知所措,看向張居正,後者和他是同樣的表情。

  只見宣旨太監又拿出一道聖旨念道:「高拱接旨!」

  未等高拱作何反應,宣旨太監直接高聲讀道:

  茲有少師兼太子之師、中極殿大學士掌吏部事高拱…

  值國家多事之時,先為社稷萬年之計。乃通海運,乃飭邊防,乃定滇南,乃平嶺表。

  制降西虜,坐令稽顙以稱藩;威撻東夷,屢致投戈而授首。蓋有不世之略,乃建不世之勛;是為非常之人,斯可濟非常之事。」

  這道聖旨一念,高拱驚詫萬分,血液在體內奔騰,喃喃了句:「這是要幹什麼?」

  身後的高拱門生故舊都長舒了一口氣,看來事情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糟糕。

  「然…」

  不對,這還沒完!

  宣旨太監故意將這最後一段話,放慢語調,提高嗓音,

  「大行皇帝賓天先一日,召內閣三大臣至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親授遺囑,說:「東宮年少,要他每輔佐。」

  今有大學士高拱,專權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強奪自專,不許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為?我母子三人驚懼不寧。高拱便著先回籍閒住,日後聽詔調遣。

  你們人臣受國家厚恩,當思竭忠報主,如何只阿附權臣、蔑視主上,姑且不究。今後俱要洗心滌慮,用心辦事。如再有這等,處以典刑。」

  宣旨太監每念一句話,就猶如一道驚雷炸向高拱,此刻他腦海一片空白,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在場所有官員頓時明白,這位內閣首輔、先皇的老師、中極殿大學士兼掌吏部事、顧命大臣、少師兼太子太師,縱使往日再權勢滔天,但如今只被萬曆皇帝一道旨意,就將這些所有政治身份頃刻間剝的一乾二淨。

  ps:注1:隆慶六年六月庚午,罷大學士高拱—《明史•卷二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