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陳五事疏(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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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那日高拱寫好《陳五事疏》後並沒有急著上奏皇帝,他知道單以內閣名義呈上還不夠,得再加六部尚書之奏,方能成排山倒海之勢。

  上次他令自己座下門生會極門跪諫就是打了個先鋒,沒想到一戰就將馮保的東廠打了下來。

  當真是旗開得勝,勢如破竹。

  此次自己定要乘勝追擊,一舉清除閹奴馮保,再將大權攬收內閣。

  想到這裡,高拱於是召六部尚書齊議,新任戶部張守直是他新提拔上來的,自然是唯以高拱馬首是瞻。

  工部尚書朱衡,眼裡只有要銀子修工程,高拱承諾如若趕走馮保,他就再拔二十萬銀兩於朱衡。

  朱衡本就是性直之人,不懂朝堂這些彎彎繞繞的權謀,只道是隨便跟一個奏本就行,於是也欣然答應了下來。

  這個奏本不需要你寫的有多好,只要借你這個工部尚書名義上奏就行,高拱要的就是六部九卿聯名上奏的威力。

  兵部尚書譚綸最近偶感風疾,閉門謝客,高拱兩次求見,都被謝之門外。

  無奈,高拱只得寫信命人交於譚綸府上,可是連發了兩封,都渺無音訊,石沉大海。

  高拱見此只得作罷,但對譚綸懷恨在心,準備趕走馮保就收拾譚綸。

  其實不是譚綸故意不見高拱,一來是他確實身體抱恙。

  二來他也知道最近朝局風雲變幻,殺機重重,自己不願摻雜其中。

  三來,張居正與自己交好,譚綸不想背刺老友,也不想得罪馮保,因此不惜惹怒高拱。

  至於刑部,尚書是自己門生,自然也不在話下,而禮部和吏部都是由自己和高儀掌事。

  高儀病重,高拱自己替高儀擬了一封千言的奏本,至此六部尚書全部搞定。

  高拱又命各地府衙、道、科各官聯名上奏,以壯聲勢。

  那日徐爵自天壽山回來之後將消息帶給馮保,馮保聽了大喜,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馮保不得不服,高拱真是一位政場鬥士,自打新帝登基以來,高拱的招數是層出不窮,一山比一山高,誰也無法料到高拱後面還會出什麼殺手鐧。

  但是馮保自覺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他這幾日積極跑逛兩宮,先是命徐爵以高價拍下一串佛珠。

  爾後又命人從西洋人手裡購買了一件上好的珍珠長裙。

  馮保投其所好,將這兩件分別送與李太后與陳太后處,兩人收到之後大喜,對馮保紛紛讚不絕口。

  至於張居正所教的那句話,馮保也不並急著說,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徹底將高拱趕出京城的機會。

  這幾日京城表面看起來其樂融融,實則各處勢力都蘊含著密鑼緊鼓的陰謀以及磨刀霍霍的搏殺。

  六月二十七日,高拱正式出手!

  幾十道奏本如雪花似的送進宮中。

  這日,李太后恰好要抄一部《妙法蓮華經》,因此不曾參與每日的批奏本環間,將這件事情交了給馮保和朱翊鈞。

  乾清宮。

  「萬歲爺,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馮保抱著一摞奏本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御案上,恭敬的說道。

  朱翊鈞點了點頭,他剛打了會兒太極,冒冒汗,這一世身體健康可不能落下。

  不同於以往,自上次會極門言官彈劾馮保之後,每日的奏本換了個順序,由馮保先看換成了朱翊鈞先看。

  馮保此刻一邊整理奏本一邊觀察著朱翊鈞的反應,見其只翻開了第一道奏本就皺起眉頭,不免有些好奇,於是問道:「

  「萬歲爺,這道奏本可有不妥?」

  朱翊鈞表情嚴肅,沒有任何波瀾的情緒在臉上顯現,也不答話,徑直將奏本推給了馮保。

  馮保接過來一看,是禮部尚書高儀的,不禁立馬警惕了起來,腹誹道:「這個高儀不是對外稱重病纏身嗎,怎還能爬起來寫奏本?」

  馮保翻開一看,立馬心跳加速了起來,只見這道奏本洋洋灑灑千餘言,都是彈劾自己的罪證。

  「萬歲爺,高儀這…」

  「大伴你看看,這些,還有這些都是什麼!」

  朱翊鈞拍案起身朝馮保吼了一句,將馮保還未說出口的話頂了回去,然後把御案上的奏本全部推給了馮保。


  馮保身體顫抖了下,他將視線收回,此時自己手中早已出汗,但他還是強裝鎮定的將一本本奏疏翻開,無疑都是彈劾自己的,且彈劾的這些人都是朝廷重量級人物,光中央六部,就有五部尚書彈劾自己。

  「萬歲爺,都是無中生有,這些言詞和那些言官所出一致,老奴冤枉啊!」

  馮保一臉委屈,按事先打好的腹稿替自己辯解道:「這一定有人故意栽樁陷害,不逼死老奴,他們是誓不罷休!」

  朱翊鈞又何嘗不知道,這些都是誰的傑作,他只不過是想藉機敲打下馮保,觀察下他的反應。

  突然一道內閣聯名公本出現在朱翊鈞眼帘,它是在最下面墊著,所以朱翊鈞一開始並沒有發現。

  就說嘛,高拱準備了這麼多,之前的怕都是開胃小菜,這個才是重頭戲。

  馮保見朱翊鈞沒有理自己,反而低倒頭再翻最後一本奏本,只是他臉部的肌肉瞬間繃緊,剛剛嘴角還存有一絲的笑意,此刻蕩然無存,目光也變得銳利而深邃。

  難不成彈劾自己的奏本又來了個更大的罪名?

  馮保此刻也忐忑不安,時刻觀察著朱翊鈞面部表情的變化,自己的心也募地一緊,無數種罪名在自己腦海里閃過。

  良久。

  朱翊鈞合上了奏本,遞給馮保嚴肅道:「大伴,你再看看這個吧。」

  趁馮保看奏本的同時,朱翊鈞才仔細思考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高拱先是上書請示欽天監已經選好皇陵位置,需要內閣輔臣帶頭視察,然後高儀就告病不出,高拱自己又是首輔,剩下的只有張居正。

  調走張居正之後,戶部突然又以新帝登基需要獎賞後宮女眷的名義,送給李太后十萬兩銀子,李太后得到之後,心中大喜,改善了對高拱的印象。

  然後就是南京禮部尚書尹台上奏彈劾馮保矯詔,雖然沒有啥用,但是確實影響到了李太后對馮保的看法。

  接著就是言官會極門跪諫彈劾馮保,之後馮保被罷東廠,最後就是五部尚書一起上奏疏彈劾馮保以及他的這本《新政所急五事疏》。

  這一手攻勢,層層遞進,密而不漏,看似在鬥法馮保,可這最後一招又何不是才威逼自己。

  自己本來是想讓高拱體面致士,如今看來是不行了,高拱依舊是那個高拱,但朱翊鈞已經不再是朱翊鈞。

  正在思躊間,馮保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道:「萬歲爺啊,高拱無法無天,竟然敢如此威逼聖上!

  可憐萬歲才剛剛登基,就要受此權臣欺負,過這萬蟻噬心的日子。」

  說完,馮保掩面大哭。

  朱翊鈞早就領略過馮保的實力,此刻不知道他這般表現是真情實意還是故意為之,演給自己看。

  高拱這個奏本不可謂是用心險惡,新政五事,事事殺招。

  且挑些重點的,御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滇照祖宗舊規,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預。

  視朝回宮後,照祖宗舊規奏事二次。御覽畢,盡發內閣擬票呈覽。

  果系停當,然後發行,則下情得通,奸弊可弭,皇上亦得曉天下之事…

  說白了就是以後有什麼事兒都得皇帝親自解答,去掉司禮監批紅之權。

  皇帝得親自看奏疏,兩宮不能插手,朝堂臣工誰有事時,就可以隨意見皇帝,皇帝所有詔書必須內閣同意,才能下發。

  高拱這就是明顯著想當攝政王,包攬大權,反正你皇帝年齡小,凡事不都得聽我的?借著自己名望,號召六部、御史來威逼皇權,逼迫自己同意。

  你既然想這樣,朱翊鈞還當啥皇帝,直接禪讓給你得了。

  「大伴,奏稿先留中不發,回頭母后問起,你給母后好好看看,看看咱們這位大明的好首輔是怎麼當這個顧命大臣的!」

  明日再給這位好首輔回個御批。」

  朱翊鈞眼眸森然,緊緊握著拳頭,清亮的嗓音中壓抑著忍了很久的怒火。

  馮保立馬聽明白了朱翊鈞的意思,點頭應諾,心想道:「一會兒自己匯報時,也要再好好潤色一下。

  如今這種情況,自己也不得不出張居正送給自己的「殺招了」。

  高拱自呈上奏疏之後,心中也是激動萬分,等待宮裡的回信。


  第二日一早,高拱興沖沖的趕到內閣值房,卻沒有等到他想要的消息。

  只見宮裡的傳旨太監送來一個御批,只有短短六個字:「知道了,遵祖制。」

  自己上的奏稿卻留中不發了,高拱怒不可遏,認為朱翊鈞此舉是無視內閣。

  他當即就命座下門生上疏抗議,自己又寫了一封急件奏疏再次送進宮中。

  第三日,宮裡終於發還了奏本,上面還有朱翊鈞的批語。

  「覽卿等所奏,甚於時政有裨,具見忠藎。都依議行。」

  高拱大喜,自己多年的夙願終於要夢想成真了!

  六月三十日,就是文華殿廷議之日,高拱打算廷議過後,就立馬施行方案,然後下發咨文通報在京各大衙門並邸報全國各州府。

  …

  慈寧宮。

  李太后看完高拱的《陳五事疏》瞬間變了臉色,尤其是裡面的不讓兩宮插手,且需皇帝親批奏疏,更是讓李太后勃然大怒。

  「高拱作為先帝的顧命大臣,怎敢如此?口口聲聲是說為皇帝好,可裡面哪一句不都是為了增強他內閣的權力?」

  馮保倒也不客氣,直言道:「娘娘,那高拱自認為自己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天下,他眼裡哪裡還有皇上,哪裡還有娘娘您。

  說句不好聽的,他此次這個奏疏一上,不就是威逼皇上讓權嗎?可憐皇上才十歲就要受高拱的氣,這事兒老奴也看不下去了!」

  一直以來李太后就與高拱不太對付,因為他太囂張跋扈。

  本來自己兒子年僅十歲就繼承大統,她生怕國家有什麼大事兒發生,威脅自己兒子統治,李太后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治國能臣來輔佐皇帝,而恰好高拱不是這樣的人。

  只是先帝臨終前曾有囑咐,讓高拱、高儀、張居正三人好好輔佐自己的兒子,如今先帝屍骨未寒,高拱就已經坐不住,做出要奪權的事來,想到這,李太后不免心寒了許多。

  馮保見時機已經差不多了,他小聲道:「娘娘,老奴還有秘事呈奏,說完了看了眼四周的太監宮女。」

  李太后立馬會意,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吧。」

  等宮裡人都走完,就留下李太后和馮保,她才問道:「

  「是何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馮保頓了頓說道:

  「那日,先帝賓天前,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人在門外等候,高鬍子口出狂言,他曾說了句「十歲天子如何做人主。」

  李太后聽完「唰」地站了起來,瞳孔微微一震,問道:「他高拱真說出了這句話?」

  馮保點了點頭,答道:「張閣老當時就在跟前,他可以作證。」

  剛剛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當頭給了李太后一擊,她當下覺得高拱豈止是要攬權,這分明是有謀逆之心,取而代之的意思。

  馮保見李太后已經有了情緒變化,準備趁熱打鐵,又繼續說道:

  「那高拱還說,如若萬歲爺當不了皇帝,他就要廢掉萬歲爺,改立周王為帝。」

  李太后聞言氣得眉毛倒豎,眼神如冷刀子般的看向馮保,厲聲斥道:「這件事你為何不早報?虧我還一直將他當成顧命大臣來看,現在倒像是我自欺欺人了!」

  李太后心裡咯噔了一下,捏緊了手指,怪不得高拱為何動員自己門生彈劾馮保,戶部為何撥給她十萬兩銀子,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此時她只覺得自己腦袋裡像是鑽進去了一堆蚊子,嗡嗡直響,感覺天也旋地也轉,頓時再也站不住,踉蹌的朝後倒去

  馮保趕緊上前從後扶住李太后坐在御榻上,跪倒在地,失聲哭道:「娘娘,消消氣,鳳體要緊啊!」

  李太后臉色煞白,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快…去把…陳娘娘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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