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螳螂亮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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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公公,今日皇帝經筵你也在現場,你也說說吧!皇帝表現怎麼樣?」

  說完,李太后朝馮保投來期待的目光。

  馮保扁扁嘴答道:萬歲爺真是天縱英姿,今天說了些新詞,這些老奴也都沒有聽說過,真是異乎尋常。」

  李太后朗聲笑道:「鈞兒,近來學習的興頭正盛,他能有如此進步,與你也有關係。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馮保面上風平浪靜,心裡早已急得就跟熱鍋上的螞蟻,只是苦於不知道該如何和李太后表述,眼下又哪有心思去想賞賜,能保住腦袋就不錯了。

  李太后見馮保雙眼瞳孔渙散,似有心事一般,隨即問道:「馮公公,你今日來是有什麼事稟報嗎?但說無妨。」

  得了李太后首肯,馮保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準備還是使用老法子,用苦肉計。

  「撲通一聲」,馮保重重跪下,李太后被馮保這突來一跪,有些不明所以。

  正要再問,只見馮保已經淚流滿面,他哽咽道:「娘娘,那幫言官又來彈劾老奴了!」

  李太后蹙眉,沒好氣道:「這事兒倒是沒完沒了啦,這次又彈劾你什麼?」

  馮保搖了搖頭,說道:「老奴也不知道,奏本還沒來的及看,他們聲勢浩大,聚集了百十來人,齊跪會極門,似要生吃了老奴。」

  一聽有百十來人,李太后脩地一下站起,怒斥道:「這幫言官,眼裡還有沒有王法,真是好大的膽子!」

  說罷,又想到自己丈夫英年早逝,留下自己孤兒寡母,竟然受朝臣如此欺負,再加上馮保剛剛流淚,自己不由也黯然神傷起來。

  李太后畢竟非尋常女人,轉瞬又想起,自己兒子如今嗣承大統,年齡尚小,眼下全靠自己這個後盾給他撐腰。

  當即臉色一變,又問道:「無風不起浪,為何突然這麼多朝臣彈劾你?」

  馮保心頭一緊,哭喪著臉說道:「這些朝廷言官,看似人多,可扳著手指頭數數,無疑都是高拱的門生故舊。

  彈劾老奴事小,影響皇權事大,萬歲爺才登基沒多少天啊,他們就興師動眾的來逼宮,就想著去除了老奴,他們之後好為非作歹。」

  馮保最擅長的就是對症下藥,給自己洗白,無論什麼事情他都要沾上皇權。

  太監不過是皇室的家奴,單單一個馮保,李太后就是感情太深厚,只要有影響大局,倒也能捨棄。

  但是一攀上皇權,立馬就不一樣了,李太后絕不允許有人染指這個屬於自己兒子的東西。

  「你去將奏本收集了起來,送到這裡,這次我要親自看。」

  李太后深深注視著馮保,言語裡也浸了些寒意。

  凡事,事不過三,言官再三彈劾馮保,揪著他不放,裡面定有蹊蹺。

  女人如水,心思難以猜透,她們的想法往往是和男人不一樣的。

  馮保此時也猜不透李太后是怎麼想的,他本想再給上些眼藥。

  李太后卻起身擺手,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道:「你退下吧,我現在要先去御花園散散步,我回來後,必須要看到桌子上的奏本。」

  ……

  會極門前。

  朝堂六部侍郎、六科言官,御史等齊跪門前,喊著早已排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口號。

  此時,諸多官員中不知哪一個眼尖的發現,朱翊鈞帶著幾位經筵講官正朝會極門走來。

  頓時,高聲喊道:「皇上來了,皇上來了!」

  眾人一聽,剛剛還聲勢漸衰的口號,此時又壯大了起來。

  本以為朱翊鈞會帶著經筵講官來這裡,會好生安慰他們,然後收了奏本,當場下旨杖殺馮保。

  沒想到,朱翊鈞壓根沒有來,他徑直去了已經早已擺好經筵的宴席。

  「諸卿請入座。」

  幾位經筵講官見狀也不好說什麼,只好跟著朱翊鈞來到宴席上,紛紛落座。

  期間也有人想勸諫皇帝,但都被朱翊鈞以「禮制不可廢」打斷說話。

  你們越重視什麼,就拿什麼來對付你們。

  文官們每天將禮制掛在嘴邊,那今天朱翊鈞也用禮制堵住悠悠眾口。

  皇帝和文官集體歷來必須得有一強一弱,一主一次。


  今天看似是簡單的會極門諫,實則是高拱授意的挑戰皇權。

  他算準朱翊鈞不可能有世宗皇帝那樣的鐵血手腕,畢竟在高拱眼裡,朱翊鈞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

  可他千算萬算,終究算錯一步,此十歲非真十歲矣。

  有些事情你可以勸皇帝去做,但你不能去逼皇帝去做。

  朱翊鈞不動,幾位經筵講官也不敢隨意起身,但是這口飯是怎麼也吃不在心思上。

  期間,乾清宮掌事孫海跑過來,跟朱翊鈞密語了幾句,爾後又朝跪的眾多大臣那裡跑去。

  以雒遵、程文為首的言官群體眼見皇帝不搭理自己,一個個都氣憤不已,爾後又氣勢稍稍降了些。

  畢竟喊也喊了大半天,得歇會兒。

  此時突然看見幾個太監朝這邊跑來,眾人都眼睛一亮,又拿出剛到的氣勢來。

  「傳上諭:「諸位臣工交了奏本,你們可以走了,朕會處理的。」

  朱翊鈞的話的話簡單明了,明朝皇帝聖旨大多都很白話,這一切都得益於洪武皇帝朱元璋。

  洪武八年,茹太素給朱元璋上疏的時候,因為奏疏長達一萬多字,廢話連篇,氣的朱元璋當即派人把茹太素打了一頓。

  所以後面的皇帝傳旨意思都簡單明了,不講繁文縟節。

  只見孫海一一收齊百官的奏本後,雒遵說道:

  「請公公回去稟報皇上,此有六十餘疏八十餘人,聯名上奏,皆如臣等議。」

  孫海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在他看來,這幫文官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給自己找事情干。

  本以為這些官員交了奏本就可以散去,沒想到他們依舊跪下不退。

  孫海剛走幾步,只聽的身後程文喊道:「今日不見陛下,不得諭旨,吾等誓死不退!」

  孫海知道勸不動這些大人,只得帶著幾個小太監抱著一摞奏本,回去向朱翊鈞復旨。

  經筵結束後,朱翊鈞準備移駕回宮,臨走時讓孫海和幾個小太監都帶上奏本。

  「宴席既以結束,諸卿散了吧!」

  申時行、余有丁等人見皇帝全然沒有見群臣的打算,一個個都面面相覷。

  這時侍讀學士馬自強忍不住稟道:「皇上,眾位臣工還在跪著,皇上難道不過去看看嗎?」

  朱翊鈞一臉驚愕,問道:「朕甫一登基,便有言官聯名,跪諫會極門,所為何事?

  是朕不德不才所致?」

  馬自強頓時語塞,其實今天幾個經筵講官都知道言官今天跪奏會極門是所為何事。

  官場上為官講究的就是和光同塵。

  但是他們卻不能明說,有些事你表態是不要本錢的,但是出了主意日後是要擔干係的。

  這時申時行出來解圍道:「皇上天縱英姿,才智超群,乃是百年一遇的天子。」

  申時行狀元出身,一開口就知道有沒有,這明顯就是把自己當小孩兒,說幾句好聽的,哄開心了,趕緊打發走。

  朱翊鈞瞥了他一眼,故意問道:「今日是朝會亦或是廷議?還是朕有詔他們?

  張卿,你說。」

  「回皇上話,今日無朝會也沒有廷議,皇上也沒有召見他們。」

  張四維躬身作揖答道。

  「朕衝然踐祚,尚不懂律法,我大明可有明律,百官跪諫會極門,天子必須面見嗎?

  申卿你來回答。」

  申時行抬頭看了眼朱翊鈞,見其眸中閃過一絲冷光,隨後又趕緊搖了搖頭,回答道:

  「我大明未曾有明律,此乃都是諸臣自發行為。」

  「既然是自發行為,想跪就讓他們跪著吧!」

  說完,朱翊鈞頭也不回的走了。

  幾位經筵講官看著朱翊鈞漸行漸遠的背影,都短促而痙攣的呼了一口氣,像生根似的立在了原地。

  跪諫的言官們見皇帝竟然轉頭走了,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大部分官員都開始唉聲嘆氣,跪了這麼大一會兒,膝蓋生疼,有了希望又轉瞬破滅。

  這時,程文又振臂高呼:「諸位再等等,只要我等同心,一致對外,皇上會見我們的!」


  「成化年間,就有諫官為了慈懿太后安葬禮儀,痛哭力爭,憲宗皇帝也不得不從。

  嘉靖三年,這裡就有我等先輩伏闕,堅持正理,稟持正道!

  今日之事尚不如以往,我等士子良心依在,有何懼哉!

  我等領國家俸祿,就當為國家分憂,陛下年幼,我等以首當其衝,大不了今日以死相諫!」

  程文一番演講,跪諫的百官再次振作,紛紛義憤填膺的大喊:「誅殺閹奴馮保!」

  ……

  且說馮保得了李太后口諭,準備前往會極門去取奏本,但是他不敢自己去取,而是命了一個小火者替自己走這一趟。

  這一切因為會極門—(原來左順門),是個特殊的地方。

  因為這裡有著皇宮唯一的死刑豁免權,這裡歷史悠久。

  正統年間,大明戰神明英宗朱祁鎮土木堡之變大敗後,自己也成了俘虜。

  後來明代宗在此召開午朝。大臣群情激憤,當即將王振三個同黨,活活打死,事後也沒有追究責任。

  嘉靖三年,這裡又發生了左順門血案,有十七個大臣被活活打死,事後也不了了之。

  馮保知道若是今日貿然去會極門,定會被那些文官扒皮割骨,死無全屍。

  馮保正在御道上千叮嚀萬囑咐這個小火者,一抬頭只見朱翊鈞領著幾個小太監正朝這邊走來,趕緊換了一副剛剛還兇狠的嘴臉,朝朱翊鈞快步走了過去。

  「老奴見過萬歲爺。」

  「大伴,你怎麼在這?」

  朱翊鈞故意問道。

  馮保見朱翊鈞這樣問,看來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但他又轉瞬想到,朱翊鈞是從會極門那邊方向而來。

  難道沒有看見跪諫的群臣嗎?或是已經知道了群臣跪奏的事情,故意試探自己。

  一剎那,馮保心裡已經想了很多種情況,嘴裡卻也不曾落下,說道:

  「回萬歲爺,太后娘娘聽聞百官跪諫會極門,讓老奴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大伴不用去了,朕已經讓孫海收齊了奏本,這就回去看。」

  「什麼奏本,能讓百官如此興師動眾,還得勞煩萬歲爺親跑一趟?」

  馮保試探的問道。

  他侍奉人主多年,早已鍛鍊出一副察言觀色的本領。

  他可以從皇帝、太后說話時的語氣、神態,就可以判斷出這件事形勢如何。

  皇帝、太后對這件事是什麼看法?這件事緩還是急。

  無論是緩還是急,馮保都有自己獨特的應對方案。

  有時候觀人,得知面知心,這才能處理好複雜的人際交往關係。

  朱翊鈞面無表情回答的一句:「朕也不知道。

  待會兒,去了母后那,翻了本子就一切弄清楚了。」

  朱翊鈞此時也在觀察著馮保的神色,他不信馮保掌印內廷二十四監,宮裡大大小小的角落,就沒有安插自己的人?

  有些事可以明攤著說出來,有些事兒就得裝作不知道。

  兩人誰也沒有試探出來想要的東西,都住口不語。

  馮保跟在朱翊鈞身後,朝慈寧宮走去。

  剛繞過廊道,朱翊鈞便瞅見了李太后身邊的宮女靈兒。

  靈兒老遠就瞅見朱翊鈞身影,於是提前跪迎,等朱翊鈞走近時,靈兒柔聲道:

  「奴婢恭迎萬歲爺駕到!」

  朱翊鈞見靈兒頷首低眉,舉止得體,甚是秀麗。

  只可惜自己成人的心思,兒童的身體。

  「平身吧,母后可在裡面?」

  靈兒謝恩站起,回話道:「李娘娘和陳娘娘正在裡面清談,等候萬歲有一會兒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挑開帘子徑直走了進去。

  靈兒瞅見馮保,也微微施了一禮。

  因為靈兒是李太后的貼身宮女,平日裡馮保對她也絲毫不敢怠慢,甚是恭敬。

  馮保稍微躬了下身體,說道:「等會兒,煩請通報下兩位娘娘,就說馮保求見。」

  稍微等等再稟報,也是馮保有自己的考量,給皇帝和兩宮娘娘單獨留出說話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靈兒才出來說道:「萬歲爺和兩宮娘娘請馮公公進去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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