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背負真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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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雨水終於停歇,城堡的石縫裡滲出苔蘚的潮濕氣息。

  亞歷山大站在西翼防禦塔頂層,手掌的傷口已經由艾莉亞用機械教的生物凝膠封閉,但血肉深處仍殘留著細密的刺痛。

  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某種烙印。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道重新劃開的舊傷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淡金色,像星塵滲進了血脈。

  窗外,綠洲星罕見的天象正在上演。

  兩顆月亮同時浮現於雲層裂口,大的那顆蒼白如死者眼瞳,小的那顆則被陰影啃噬掉大半,只餘下彎曲的鐮刃狀光弧。

  「渡鴉之眼」,傳說當雙月以此姿態對視時,沉睡的真相會短暫甦醒,而說謊者的影子將脫離軀體。

  艾莉亞的腳步聲從旋轉石階傳來。

  她端著托盤,上面不是食物,而是三支裝在不同材質容器里的試劑:一支泛著冷光的銀色,一支沉澱著暗紅,最後一支是近乎透明的油狀物,在燭火下折射出虹彩。

  「鎮靜劑,血脈穩定劑,還有從鐵砧-七號那裡交易來的『記憶固化液』。」

  她將托盤放在工作檯邊緣,聲音平直如數據報告,「根據『引路人-7』的崩潰前分析,接觸高等遺傳契約時,生物神經系統可能承受信息過載,第三支能確保你在看到不應知曉的事物後……至少保留表層記憶。」

  亞歷山大拿起那支銀色鎮靜劑,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想起棺槨的溫度。

  「索菲亞?」

  「生命體徵平穩,但腦波活動呈現嵌套式夢境特徵。」

  艾莉亞調出數據板,上面是錯綜複雜的波形圖,「她在同時做三層夢,表層是孩童的普通噩夢,中層是靈能共鳴產生的意象碎片,最深處……是持續的心跳聲,頻率與地下完全同步,我用最低劑量的靈能抑制劑延緩了同步率上升,但89天的倒計時沒有改變。」

  她停頓片刻,補充道:「『引路人-7』在徹底沉默前,重複了三次同一句話,『鑰匙在血中,鎖在影中,開門者將成為門扉本身。』」

  亞歷山大將試劑一飲而盡。

  冰線從喉嚨滑入胃袋,然後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世界的聲音驟然退遠,雨後的蟲鳴、城堡遠處機房的嗡響、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變成了隔著厚重玻璃傳來的模糊響動。

  但思維的銳度反而提升了,像被磨利的刀。

  「父親在等我。」他說。

  艾莉亞沒有回應,只是遞來一件厚重的外套——不是貴族常穿的織物,而是混紡了金屬纖維的勘探服,肘部和肩胛有磨損的補丁。

  亞歷山大認出這是曾祖父埃利奧特在日記里提過的「挖洞時穿的舊衣服」。

  「塔樓密室的灰塵很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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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堡主塔的最高層,名義上是天文觀測台,實際上早在三代之前就已廢棄。

  馬庫斯伯爵站在扇形窗前,背對入口。

  他換下了海軍尉官禮服,穿著與亞歷山大相似的舊勘探服,只是更加破敗,左袖從肘部以下被整齊剪斷——那是冉丹戰爭留的紀念。

  月光從「渡鴉之眼」的天象中流淌進來,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覆滿灰塵的地板上,像一隻折翼的鳥。

  「門在畫像後面。」伯爵沒有回頭,「初代斯特林和那個無名戰士的畫像。」

  亞歷山大看向房間正牆。

  那是一幅幾乎被歲月吞噬的油畫:背景是燃燒的殖民據點,初代斯特林——一個有著鷹鉤鼻和深陷眼窩的男人——與一名阿斯塔特戰士並肩而立。

  戰士的盔甲風格確實屬於大遠征中期,左肩甲有一道明顯的撕裂狀傷痕,但徽記處被刻意用顏料覆蓋,只留下模糊的凸起輪廓。

  奇怪的是,戰士的姿態並非勝利者的昂揚,而是微微側身,仿佛在傾聽初代伯爵的低語,頭盔面罩的反射光中,隱約映出伯爵手中握著的某樣東西——很小,像一枚碎片。

  「畫像本身就是機關。」

  伯爵終於轉身,他的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白髮像枯萎的菌絲貼在額前,「需要兩個人的血,初代和那名戰士立約時,各自將血抹在了畫框背面特定的木紋節點上,後代開啟時,需要直系血脈中任意兩人的血,同時塗抹在相同位置。」

  他從腰側抽出一把儀式短刀——不是裝飾品,刃口有細密的鋸齒,是艦船接舷戰時用的型號。


  「畫框右下角,那片被蟲蛀出星圖案樣的地方。」伯爵指向畫像,「我來左邊,你負責右邊,數到三,同時劃破掌心,按上去,記住,要用力,讓血滲進木頭深處。」

  亞歷山大走到畫框右側。

  蟲蛀的痕跡確實形成了一片類似星圖的孔洞,木質發黑,觸手冰涼。

  他拔出自己的匕首,是從卡洛遺物中找到的、兄長成年時父親所贈的實用款式。

  刀柄纏著的皮革已經被歲月磨出光澤,握在手裡時,仿佛還能感受到卡洛殘留的溫度。

  「一。」

  伯爵的聲音乾澀如沙礫摩擦。

  亞歷山大將刀尖抵上左手掌心舊傷旁的位置。

  凝膠封閉的傷口下,血肉在輕微跳動。

  「二。」

  他想起卡洛葬禮上那雙無法閉合的眼睛。

  想起兄長最後時刻手指的敲擊,那些用童年密碼傳遞的、浸透鮮血的遺言。

  「三。」

  刀刃切入皮膚。

  刺痛,然後是溫熱的涌流。

  血珠沿著掌紋蔓延,滴落在灰塵里,形成暗紅色的斑點。

  亞歷山大將手掌重重按在蟲蛀的星圖案上——

  木頭活了。

  不是比喻。

  那些孔洞深處傳來吸吮感,像有無數細小的根須探出,刺入傷口,攫取血液。

  與此同時,畫像開始變化,燃燒的背景褪色,戰士盔甲上的傷痕蠕動、延伸,最終與初代伯爵手中的碎片連接,形成一條貫穿畫面的、由血跡構成的路徑。

  路徑的終點,是戰士頭盔面罩的倒影——倒影里不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一行極小的、用高哥特語寫成的字句:

  「守望者以血立誓,渡鴉以影回應,門扉只為背負真相者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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