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葬禮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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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在清晨時分重新落下。

  不是昨夜的傾盆暴雨,而是細密綿延、仿佛永無止息的雨絲。

  它們從鉛灰色的天空垂落,連接天與地,把整個世界浸染成深淺不一的灰綠。

  城堡外家族墓地的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新挖掘的墓穴邊緣不斷有泥漿滑落,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墓穴旁已經搭起了簡易的雨棚,黑色帆布在風中微微鼓動。

  下方,卡洛的棺槨停放在臨時支架上。

  鍛爐-IV贈送的精鋼棺槨反射著天光,表面凝結的水珠不斷滑落,像無聲的淚水。

  參加葬禮的人群在墓地外圍聚集,按照身份和立場自然分成了幾個涇渭分明的陣列。

  最靠近墓穴的是斯特林家族的成員和直屬僕役。

  老僕海因里希站在最前方,僅存的左手拄著拐杖,右臂空蕩蕩的袖管用別針固定。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五十年前服役時的舊軍裝。

  馬庫斯伯爵站在海因里希身旁。

  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浸透白色的頭髮和海軍尉官禮服,腰背依舊挺直,但亞歷山大注意到,父親握住劍柄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長期保持同一姿勢後肌肉的生理性痙攣。

  伯爵的目光一直鎖定在棺槨上,仿佛要用視線將那冰冷的金屬加熱。

  亞歷山大站在伯爵另一側。

  他穿著黑色的正式服裝,袖口臂章已經被雨水打濕。

  艾莉亞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同樣沒有打傘,灰色的工裝連體服顏色變深,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她手裡拿著一台偽裝成古籍的數據板,屏幕朝內,手指在邊緣無聲敲擊。

  再往外是鍛爐-IV的代表團,哈根和鐵砧-7站在二十名技術神甫和奴工組成的機械方陣前方。

  鐵砧-7的機械義眼不時轉動,掃描著墓穴周圍的土壤成分和空氣濕度,數據流在鏡片內側滾動。

  伊萊亞斯牧師站在隊列末尾,他的目光不時掃過索菲亞所在的防禦塔方向,眉頭微皺。

  本地貴族和農戶代表站在更外圍。

  他們穿著樸素的深色衣服,許多人戴著防雨的草帽或斗笠。

  亞歷山大認出了幾個面孔。

  東穹頂的農場主老約翰,他的兒子去年染上孢子熱時,是卡洛親自去鍛爐-IV求來了特效藥;南區水渠管理員瑪爾塔太太,她丈夫死於管道泄漏事故後,卡洛為她申請了終身撫恤金;還有十幾個年輕的農夫,他們都曾在卡洛組織的農業技術培訓班學習過。

  真實的情感不需要表演。

  亞歷山大看見老約翰在抹眼淚,瑪爾塔太太雙手緊握在胸前低聲禱告,那些年輕人則挺直了脊背,仿佛在接受檢閱。

  儀式在上午九點整開始。

  八名家族老兵走到棺槨前。

  海因里希用僅存的左手抓住前槓,低聲說:

  「穩一點,夥計們,送少爺最後一程。」

  老兵們齊聲應諾。

  他們將棺槨扛上肩頭,動作整齊劃一。

  海因里希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腳印連成一線,從靈車延伸到墓穴邊緣。

  亞歷山大想起卡洛教他騎馬的那個下午。

  兄長那時十七歲,剛被正式指定為繼承人,整個人意氣風發。

  他們騎到山坡頂端,卡洛指著遠處的農田說:「看,亞歷山大,這就是我們要守護的東西,不是城堡,不是頭銜,是這些土地上生活的人。」

  雨水迅速填滿腳印的凹陷,倒映出鉛灰色的天空。

  棺槨被緩緩抬向墓穴。

  雨絲擊打在金屬表面,發出細密的敲擊聲,如同送行的鼓點。

  亞歷山大跟隨在棺槨後方。

  他感到懷表在胸口震動,頻率與老兵們的步伐節奏逐漸同步。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機械的共振,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血脈層面的共鳴。

  仿佛卡洛殘留在這世間的最後痕跡,正在通過這枚懷表與他對話。


  他看向艾莉亞。

  她微微點頭,手指在數據板邊緣敲出一串密碼:

  「同步率上升至0.3%,地下心跳加速,做好準備。」

  亞歷山大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他必須贏。

  ---

  神甫開始念誦安魂經文。

  那是帝國國教的標準禱文,字句古老而空洞:「……願帝皇之光指引逝者穿過亞空間的暗礁,願神聖泰拉的殿堂有其一席之地,願其靈魂在黃金王座的永恆光芒中獲得安寧……」

  神甫念到「凡為帝皇犧牲者,其名將永刻於神聖典籍」時,亞歷山大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禱文結束。

  雨勢稍微減弱,變成更細的霧狀水汽,懸浮在空氣中,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馬庫斯伯爵走到墓穴邊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些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然後他開口,聲音嘶啞但穿透雨幕,每個字都像用盡力氣從胸膛里擠出來:

  「我的長子……卡洛·斯特林。」

  停頓,雨水從他下巴滴落。

  「他死在昨夜,不是死於意外,不是死於疾病。」

  「他倒在守護家族與帝國的門檻上,匕首從背後刺入,而握刀的手……來自陰影中的背叛。」

  人群輕微騷動。

  「他最後一刻在想什麼?」伯爵的目光掃過所有人,「也許在想他未完成的農田灌溉計劃,也許在想妹妹索菲亞下個月的生日禮物,也許……在想如何警告我們,某種『潛伏的污染』正在侵蝕我們的家園。」

  他舉起手中的數據板——那是卡洛生前常用的,邊緣有磕碰的痕跡。

  亞歷山大昨夜對它進行了處理,植入了偽造的日誌片段和警報記錄。

  「他在生命最後三小時,留下了這些。」

  伯爵按下播放鍵。

  數據板揚聲器傳出卡洛的聲音。

  經過處理,帶有干擾雜音,但確實是他的音色:

  「……確認異常靈能波動源位於城堡地下管網區……波動特徵與標準混沌腐蝕不匹配,但危險等級評估為『極高』……發現未知金屬殘片,表面有非標準機械教徽記……正在嘗試解碼……警告,檢測到外部通訊嘗試,頻率加密……我要去確認……」

  錄音戛然而止,末尾是一聲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嚨的悶哼。

  全場死寂。

  只有雨聲,還有鐵砧-7機械義眼調整焦距時細微的嗡鳴。

  伯爵關閉數據板,將它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嬰兒。

  「願帝皇接納他飽經折磨卻始終純淨的靈魂。」他說完這句,後退一步,示意神甫繼續。

  輪到亞歷山大致辭。

  他走到墓穴前,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向棺槨。

  那塊精鋼表面現在覆蓋了一層濕土,像是大地已經開始吞噬兄長。

  「卡洛不僅是我的兄長。」他的聲音起初很平穩,「他是我的老師,我的朋友,我……曾經想要成為的樣子。」

  他停頓,深呼吸。

  這不是表演,是真的需要穩住情緒。

  「他教會我騎馬,教會我看星圖,教會我如何在帝國的官僚迷宮裡找到那條能讓家族活下去的小路,他總是說:『亞歷山大,我們要做的不是成為英雄,而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平安地播種、收穫、老去、死去。』」

  他看向那些農戶代表。

  瑪爾塔在哭,無聲地,眼淚混著雨水。

  「但有些東西,比豐收更重要。」亞歷山大的聲音開始顫抖,這不是演的,「有些真相,必須有人去揭開,哪怕代價是生命。」

  他取出口袋裡的數據水晶。

  「昨夜……在整理兄長遺物時,我發現了這個。」

  他舉起水晶。

  雨水打在上面,折射出破碎的光。

  「我本想交給審判庭……但我想,在場的各位有權知道,卡洛用生命換來了什麼。」


  他按下播放鍵。

  畫面中:

  卡洛的臉出現在鏡頭裡,背景是地下管道的昏暗燈光。

  他的表情緊張,語速很快:

  「……他們混在我們中間……我看清了那個徽記……破損的齒輪,內部有星圖紋路……是『遺產保護辦公室』的特工……通訊代碼……洛肯……地下……信標在加速……必須阻止……」

  畫面突然劇烈晃動,卡洛的臉靠近鏡頭,在某個瞬間,他的眼睛閃過一抹非人的、淡紫色微光。

  這是亞歷山大根據曾祖父畫像中戰士的眼瞳特徵添加的效果。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噪音,頻率與牧人-9裝備殘留的加密脈衝完全一致。

  然後黑屏。

  亞歷山大關閉投影,臉色蒼白,手指發抖。

  「抱歉……」他聲音哽咽,「這些……這些本應由審判庭……我不該……」

  他轉身,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哈根在和鐵砧-7低聲交談,表情嚴肅。

  地區主教臉色鐵青,對身邊的教士說了什麼,後者匆匆離開墓園。

  而艾莉亞,在遠處操縱著靈能監測器,讓墓地數個節點恰好捕捉到一絲與投影中污染特徵吻合的波動——波動源指向牧人-9昨夜逃脫的方向,強度被刻意放大。

  鐵砧-7的機械義眼鎖定了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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