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水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察跟在納安桑霍身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串幹掉的泥地已經看不清楚了,被帳篷的布擋著,只剩下一個個模糊的淺色印記……

  「可算安全了。」他小聲說。

  納安桑霍只是點了點頭,只是往前走。她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鞋踩在乾草上幾乎沒有聲音。李察跟在她旁邊,忽然覺得腿很軟,不是累的那種軟,是繃得太緊之後突然松下來的那種軟。他剛才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了。水從壺嘴裡淌出來,漫過草地,漫過他的腳踝,涼涼的,滑滑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托著他的腳不讓他走。他以為那水會一直漫下去,漫過膝蓋,漫過腰,漫過胸口,把他整個人淹掉。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諾蘭和埃德蒙了,見不到羅莎莉了,見不到朱麗葉了,見不到那個還在比斯北港酒館裡等著他回去的、傻傻的、只知道扣手指頭的房東太太了。

  但現在他站在干地上,腳底下是沙沙響的草葉子,頭頂是半透明的帳篷,旁邊是納安桑霍。他活下來了。這不僅要感謝納安桑霍的奇思妙想,感謝她那張能把笑臉送走的畫布,感謝她這頂像水母一樣的帳篷,還要感謝體內那些聲音。它們很久沒開口了,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開口了,告訴他超凡世界裡沒有常理,告訴他……他以為的經驗都是枷鎖。

  當然了,也少不了他自己那個脫口而出的問題。

  他想起剛才蹲在水邊問「該怎麼知道呢」的時候,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那個問題問得很蠢,蠢到他自己都意識到了——腳下的水就在那裡,伸手就能夠到,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試一試。這是他改不掉的壞毛病,有一出是一出,想到什麼說什麼,不經過腦子,不提前想好。但這次,這個毛病救了他。所以某些時候,這種想法可能也不是壞事。

  他正想著這些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納安桑霍小聲提醒:「你回頭看看……」

  李察轉過身。

  那隻水壺……居然跟在他們後面!

  「它怎麼會走路了?它剛才一直掛在原地不動的!」

  納安桑霍皺起了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與此同時,水壺又往前移了一點!

  李察的後背開始發涼。如果水壺會動,那他們就永遠走不出它所掌控的範圍了!

  他想起納安桑霍說的話——任何傳說中才會出現的超凡物品,都不是你我能對付的。他當時點了點頭,說一定會小心,但他心裡其實沒有那麼怕。他見過超凡物品,見過很多,阿利絲的箱子,安娜的戒指,普嗒的氣球。他覺得它們都一樣,有弱點,有極限,有對付的辦法。但這個水壺不一樣。它沒有弱點、沒有極限,更沒有對付的辦法。它只是掛在那裡,淌水,移動,跟在他們後面,像一隻貓在玩弄一隻跑不動的老鼠。

  各種糟糕的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像有人在他後腦勺開了一個口子,把它們全倒進來。他想起比斯北港那個酒保,光著身子躺在夏夜的石板路上,蜷成一團,喊著好冷。他想起泰勒斯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他想起羅莎莉坐在床上,盯著門口,等他回去。他覺得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比斯北港了,見不到羅莎莉了,見不到朱麗葉了,見不到那個傻傻的、只知道扣手指頭的房東太太了。

  就在這時,水壺在他們後面停下來了。

  它開口道:「你們是第二個成功走過平原的人。幸運的是,第一個走過平原的人並沒有想要這個水壺。」

  「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有能力承受水壺所帶來的代價,以及覺得水壺的能力對你們有所幫助的話,不妨就將他收下吧。他在幾百年前被人遺留在這裡,孤獨了太久,承受不住這種壓抑的氛圍,已經近乎將要把平原摧毀了。」

  李察轉過頭,看著納安桑霍。她站在他旁邊,手已經從他肩上收回去了,插在口袋裡,看著那隻水壺。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角抿得很緊。

  「在你們到來的時候,我想你們應該已經注意到了那些奇怪的植物。」那聲音還在說,「在你們眼裡,它也許是一些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的東西,但它在平原里確實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生物了。它們一個個都是生命,但隨著水壺能量的日益壯大,它們已經快要維持不住原有的生態系統,即將全部滅絕。」

  水壺又往前移了一點,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試探著往前走。

  「所以,如果你們帶走水壺的話,我能夠再給你們額外的獎勵。當然了,獎勵並不是指水壺本身這些超凡物品,而是另外的東西。不過我給你們獎勵的時候,你們也應該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或者說做出某件事情來交換。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你想要得到任何東西,都要有等價的東西去付出。」


  聲音停了。風也停了。草葉子不搖了,帳篷布也不晃了。整片平原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那隻水壺還懸在那裡,壺口朝下,等著回答。

  李察看了納安桑霍一眼,壓低聲音問:「那我們收還是不收?」

  納安桑霍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那隻水壺上。

  「你應該先問問那些代價是什麼。」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一點笑意,像老人在逗小孩。

  「你們沒有必要隔著一個帳篷跟我講話吧?這很不禮貌。」

  李察看了納安桑霍一眼。納安桑霍點了點頭。

  他伸手把帳篷布掀開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那股濕漉漉的泥土味,還有一點點鐵鏽的腥氣。水壺就在他們前面,不遠,幾十步的距離,懸在半空中,灰撲撲的,壺嘴上缺了一小塊。

  「我並不是一個沒有禮貌的人。」那聲音說,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我願意回答你們這個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我也不知道代價是什麼。但它肯定會在遙遠的未來找到你們。」

  風又吹起來了,把帳篷布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

  李察站在那兒,看著那隻水壺,不知道該說什麼。

  納安桑霍把帳篷布從他手裡接過去,重新合上。那道縫消失了,風被擋在外面,濕漉漉的泥土味也被擋在外面。

  「收下吧。」她說。

  李察轉過頭,看著她。

  「為什麼?」他問。

  「因為它在求我們。」納安桑霍說,「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超凡物品,在求我們把它帶走。」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帳篷布又掀開了一條縫,朝那隻水壺招了招手。

  水壺往前移了一步。

  然後它開始變小。不是那種慢慢縮小的變小,是像氣球放氣一樣,從鼓肚子變成癟肚子,從癟肚子變成巴掌大,從巴掌大變成拳頭大。它越縮越小,越縮越實,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水壺,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李察走過去,蹲下來,把它撿起來。

  水壺很小,剛好能握在手心裡。表面粗糙,灰撲撲的,沒有光澤,壺嘴上缺了一小塊。他把它翻過來,壺底刻著幾個字,被磨損得看不清了。

  他站起來,把水壺舉到耳邊,搖了搖。裡面是乾的,沒有水聲。

  那聲音沒有再響。

  納安桑霍站在他旁邊,看了那個水壺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說。

  李察把水壺揣進口袋裡,和那個空的火柴盒子放在一起。水壺不大,但沉甸甸的,把口袋往下墜了一點。他跟著納安桑霍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水壺原來的位置空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平原,和遠處那道永遠走不到頭的灰光。他轉過身,跟上納安桑霍的腳步。

  帳篷在他們頭頂輕輕晃著,把風聲擋在外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