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戰壕外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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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戰壕外的注視

  約瑟夫沒有說話,安靜聽著。

  「死在手術台上的,或者送進來之前就沒了的,我大概統計過,有多少是傷勢本身造成的,有多少不是。」她停了一下,「傷勢本身就很嚴重,真的沒有辦法救的那種,當然有,但不是全部。還有一部分是送進來的時候,本來傷勢不重,但傷口已經感染了,這讓救治難度變大了。因為他們在戰場上等了太長時間,因為沒有足夠的擔架兵,因為資源調配的優先級把擔架兵排在後面。那是指揮層面的事。」

  「還有一部分,是進攻命令本身造成的問題。有些人死在進攻里,是因為錯誤的命令。」

  她停了一下,把手裡的帽子攥緊了一點,說:「有一次有個軍官進來一不是你們營的,別的營的—他腿上中了兩槍,軍醫在給他手術,他一直在說話,說他的判斷沒有錯,說那次進攻的失敗不是他的責任。他說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失血過多,走了。」

  約瑟夫沒有動,安靜的聽著。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說話,看著他走,然後轉身去下一張床。下一張床是個十九歲的蘇格蘭人,也是那次進攻里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在那天打那個地方,他什麼都不知道,就只是接到命令,然後去了,然後受傷進了醫院,然後—」她把話停住了,把頭轉開,往別的方向看了幾秒,重新轉回來,說,「他的命沒保住。」

  約瑟夫問:「那次進攻是什麼時候。」

  埃米莉說了一個日期,約瑟夫對了一下,他知道那次,那次是友鄰營的行動,他當時在側翼,知道那次進攻傷亡很大。

  他說:「那次偵察報告不完整,是情報層面的問題。

  埃米莉把手裡的帽子放到旁邊的木板上,開口,「我不懂軍事,我只知道那個十九歲的蘇格蘭人,他叫什麼,他在哪裡長大,他進來的時候,跟我說他媽媽做的燕麥餅是整個格拉斯哥最好吃的,他說等他回去,就讓她再做一盤。」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沒有繼續。

  約瑟夫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木板上坐著,風把空地上的枯草葉吹動了,貼著地面滾過去。

  埃米莉重新拿起那頂護士帽,站起來:「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一輪換藥。」

  約瑟夫也站起來。

  埃米莉把帽子重新戴上,整理了一下,把散出來的頭髮往裡壓了壓,抬起頭對約瑟夫說:「你的人—奧康納,他今天會一直睡,明天上午會清醒一點,如果你要再來的話,可以明天上午來。」

  約瑟夫說:「好,謝謝。」

  埃米莉點點頭,轉身走進了野戰醫院的帳篷。

  約瑟夫站在空地上,風從四面吹來,把他的軍裝衣角吹起。

  他在那塊空地上待了很長時間,沒有往回走。

  他在想埃米莉說的那些話。

  有一部分士兵,是被體制殺死的,不是被戰爭殺死的。

  霍爾特中校駁回偵察申請,然後奧康納就踩上了那顆地雷。

  那顆地雷在那片開闊地上,已經不知道埋了多少天,如果前一天夜裡,他能夠去偵察,就會找到它,奧康納的腿就不會出事。

  但霍爾特說:命令就是命令。

  麥克唐納死之前,做完了起爆,整個彈藥庫摧毀了,那段戰線推進了四百米,是史上最大單次推進。戰報上的數字很漂亮。

  但麥克唐納的陣亡報告壓在那份戰報下面,授勳建議還在不知道哪份文件夾里等著。

  洛斯戰役毒氣回吹,他層層上報,沒有人信,全被駁回,他的班是那段戰線上,唯一全體無傷的單位,他只能靠自己的權限,把他能保住的人保住。

  他在戰壕里能做的,他都做了,他做得很好,他的連傷亡率全營最低,他的戰術讓很多本來會死的人活下來了,他做得已經足夠好。

  但他的權限就這麼大。

  他是准尉,他能直接保住的是他自己的幾個排,他能影響的只是他的連。

  希爾准將說過:你有成為軍官的潛質。

  他當時說:我的兵需要我。

  他的兵需要的,是一個能保住他們的人,不只是在戰壕里,是在命令被下達之前,是在那張進攻路線圖被確認之前,是在那一切發生之前,更早的地方。

  但那個地方他現在進不去,因為他只是准尉,他不是軍官。

  空地上的風還在吹著。

  約瑟夫轉身,向營地方向走去。

  **********************

  索姆河戰役在11月18日正式結束。

  英法聯軍傷亡六十餘萬,德軍傷亡四十餘萬,合計超過一百萬,戰線向前移動了不足十公里,平均下來,每推進一公里,要用十萬人的傷亡去換。

  戰役結束不等於事情結束,收尾的工作比打仗的時候安靜,但同樣繁瑣。

  推進,確認,記錄,清點,處理遺留物資,戰線上那些被德軍放棄的陣地,需要一段段地走過去,確認沒有留守兵力,沒有未引爆的炸藥,沒有需要處理的情況,然後標註在地圖上,往下一段走。

  約瑟夫的連負責東段的一塊,大約三公里的廢棄戰線,他走了兩天半。

  在這期間,他填了一份軍官補位考核的申請,往上遞交。他知道這類申請最終會到希爾准將那裡。

  第一天走的都是戰壕和前沿陣地,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泥和爛木頭,零散的德軍遺留物資,有些已經被別的部隊搜過了,剩下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

  羅斯收拾了一個德軍的地圖袋,裡面是空的,皮子還好。威爾金斯撿了一頂德軍頭盔,說要帶回去留念,被約瑟夫叫他放下了。

  第三天下午,他們走到一處規模稍大的廢棄據點,這是一個半地下的結構,用混凝土做了加固,地面上是觀察位,地下是一個有幾個房間的指揮所。

  德軍撤得很急,桌上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文件,椅子倒了一張,有一個鐵爐子,爐子裡的灰已經涼了。

  約瑟夫讓威爾金斯帶人清點物資,湯姆守外圍,他自己帶著博爾頓進了地下指揮所。

  地下的空間比他想像的大,三個房間,中間那間是作戰室,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了很多東西,約瑟夫掃了一眼,那是索姆河戰線的局部地圖,標註密集,有德軍的防禦部署,有進攻標記,大部分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到袋子裡,之後交給情報處。

  右邊那間是儲物間,裝了一些食物和彈藥,食物大多數已經發霉,彈藥是德軍口徑的,對他們沒用,博爾頓把門重新關上了。

  左邊那間小一點,像是某個軍官的臨時起居室,有一張簡易的床,床上還有一條軍毯,軍毯摺疊整齊放在床尾,床頭有一個小架子,架子上放著一個水杯,杯子裡有半杯水,水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是這兩天落進去的。

  桌上有幾樣東西,一支筆,一個空白的筆記本,一個地圖夾。

  約瑟夫把地圖夾拿起來,打開,裡面是幾張疊在一起的紙,最上面兩張是標準的軍事文件,德文,他大致掃了一眼,是行軍日誌,沒什麼特別的。

  下面是一張摺疊過的紙。

  約瑟夫把這張紙展開,在手電筒的光下看了一眼。

  那張紙上寫的是德文。

  看內容是戰術分析,分析對象用的是代號。

  他繼續往下看。

  分析的內容是索姆河戰役期間,他的連參與過的幾次主要作戰。

  時間、地點、兵力、戰術決策、結果,每一次都列得很清楚,然後是分析—分析他每次選擇的邏輯,他的戰術偏好,他在不同地形條件下的應對模式,他處理側翼威脅的慣用方法,他的進攻節奏,和撤退時機的判斷規律。

  這份分析寫得很準。

  准到約瑟夫自己看的時候,每翻過一段,腦子裡都能對應上一次具體的戰鬥,能對應上他當時的判斷過程,能對應上他為什麼那樣決策,而不是另一種方式。

  那個人把他的戰術邏輯總結出來,總結得比他自己還要清晰。

  到了最後一段,是弱點分析—對方找出了幾個,他認為的約瑟夫戰術體系里的薄弱環節,寫了大概一頁,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案例支撐。

  雖然紙上用的是代號,沒寫約瑟夫的名字,但是很明顯,這個人研究的都是約瑟夫的戰術。

  約瑟夫原地站了一會。

  有人在研究他。

  會是誰?會是普通的德軍嗎?還是某個玩家?

  手電筒的光打在那張紙上,光圈很小,字就在光圈裡。

  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地下指揮所里,只有博爾頓在另一個房間搬東西的聲音,博爾頓喊了一聲:「約瑟夫,這裡沒什麼東西了。」

  約瑟夫沒有立刻回話。

  他把那張紙折回去,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然後把手電筒收起來,走出房間:「走吧。」

  博爾頓說:「地圖夾里的那些文件呢,要帶走嗎?」

  約瑟夫說:「我都帶上了。」

  博爾頓把空的地圖夾放回原位,跟著約瑟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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