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重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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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重回地面

  約瑟夫在英軍工兵的地道里坐起來。

  這段地道比德軍那邊矮,他坐直了腦袋就能碰到支撐橫樑。這裡空間更窄,只有不到一米寬,是只夠一個人爬行作業的尺寸。

  但這裡有燈,白亮的工兵燈,打在泥土壁上,打在幾個穿英軍軍裝的人臉上他們盯著約瑟夫,盯著麥克唐納,盯著威爾金斯,一臉被嚇到了的表情。

  一個留著棕色絡腮鬍的工兵蹲在約瑟夫面前,他戴著厚手套,腦門上沾著泥,開口問了一句:「你們是從哪兒————」

  約瑟夫摘掉防毒面具,深吸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以來,這是第一口不用經過橡膠濾芯的空氣,他聞到了泥土的腥氣,人身上的汗氣,工兵燈燃燒的氣味,混在一起並不好聞,但這是乾淨的,是沒有氯氣的。

  他看向那個工兵。

  「我們從德軍那邊過來。」他說,「順便告訴你們,北邊大概六十米,有一條進攻坑道,裝藥已經就位,電線從炸藥連出來往南走,你們往北鑿的話,十米之內就能碰上那根起爆線。」

  他停了一拍。

  「先別碰那根線。等我上去,我需要先打一個電話。」

  那個工兵愣了幾秒,然後看了看他身後那堵還在爆炸餘波中,往下落土的土壁,回過頭來,把手套摘下來,伸出右手。

  「我叫瑞德,工兵第171連,你是哪支部隊的?」

  約瑟夫握住他的手。

  「約瑟夫·林登,步兵,第17師。」他說,「你們有沒有繩梯,我有個戰友腿斷了,需要幫他上去。」

  北邊,轟響已經止息,土層沉積下去,把那段地道封得嚴嚴實實,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那根電線還在,連著炸藥,往南邊延伸,靜靜地,等著約瑟夫來決定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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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德讓人從地道最深處取來了繩梯,是麻繩編的,掛在豎向的主井裡,從地面垂下來,末端距離地道底部還差半米。瑞德確認繩結沒問題,回頭看了看威爾金斯那條腿。

  「你能爬嗎。」

  「能。」威爾金斯回答。

  他用兩隻手和一隻腳爬上繩梯,斷腿懸在空中,硬生生沿著繩梯上往上爬,每爬一截就停一下,把氣喘勻,再接著爬。

  爬到一半的時候,上面已經有人趴在井口往下伸手,夠住了他的手腕往上拽。

  然後是麥克唐納,然後是約瑟夫。

  約瑟夫最後一個出來,雙手撐上井口的泥土邊緣,把上半身探出去,然後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上拉,他順勢滾出來,趴在地面上。

  地面。

  他把臉貼在地上,感受腳下那層實實在在的土,感受頭頂的天空。下午的日光打在他身上,曬得他眯起眼。

  炮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那邊還在打,仗還沒有結束。

  他站起來。

  瑞德站在旁邊,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打量他們三個:「你們在那下面多久了?」

  「大概兩個小時。」約瑟夫抬手擦了一下臉。他看見自己手背上有幹掉的血,那是在地道里的時候蹭上去的,不過不全是自己的。

  瑞德看了看他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的臉,沒有再問問題,轉身朝自己的工兵們招了招手,安排了兩個人扶著威爾金斯。

  他們出來的位置在英軍陣地後方約一百二十米,在一片被炮火打出來的土丘後面。那裡有一排臨時挖出來的掩體,工兵部隊就駐紮在這裡。

  約瑟夫環視了一圈,認出了方向—一查特里克中校的前線指揮部就在這個方向。

  他問瑞德:「去指揮部需要走多久?」

  「不遠,走路五分鐘左右就到。」

  瑞德指了一個方向,約瑟夫點點頭,轉向麥克唐納:「我們走。」

  麥克唐納把工兵錘掛回腰帶。

  他的外套被炸藥燻黑了,右肩上有一道泥土划過的痕跡。

  他摸了摸左手纏著的繃帶,那是約瑟夫在地道里給他弄的,他的手在最後那陣爆炸里,被飛出來的碎木渣劃了一道。傷口不深,他當時沒說,是約瑟夫注意到的,強迫他站著綁好繃帶,他全程一聲沒吭,嫌麻煩。


  他們向指揮部方向走去,威爾金斯夾在兩個工兵之間,三步一停,但他自己堅持要走,不讓人抬。

  查特里克中校在指揮部里,面前鋪著一張戰場地圖,旁邊站著兩個傳令兵,正在低頭往地圖上標什麼。

  一個傳令兵探頭往外看,然後拍了一下另一個人的肩膀,兩人同時扭過頭。

  查特里克中校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三個人,愣了幾秒。

  「林登?」他說,「你他媽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從地圖桌旁邊繞出來,疾步走過來,從頭到腳打量約瑟夫一渾身是土,軍裝破了兩處,嘴角有血,手上有血,站在指揮部門口,像一個剛從墓里爬出來的人。

  但他站得很直,眼睛清醒,呼吸平穩。

  「我以為你還在前線——」查特里克中校說。

  「我在地下,」約瑟夫說,「掉到德軍的地道里了,在裡面大概待了兩小時,後來找到出口出來了。」

  查特里克中校把嘴閉上了,過了幾秒,重新開口:「你說你在哪裡?」

  「地道。德軍在這片戰線下面,建了一套地下體系,我們三個掉進去了,從英軍工兵那邊借道出來的。」約瑟夫往裡走了兩步,走到地圖桌旁邊,把手指點在地圖上,「這裡,大概這個位置,有一條進攻坑道,正對我們炮兵陣地的地基,裝藥已經就位,起爆線也連好了,引爆端在德軍陣地後方,他們隨時可以起爆。」

  查特里克中校的自光跟著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旁邊的傳令兵,「去,把工兵聯絡官叫來,現在,」然後轉回來,「繼續說。」

  約瑟夫把從掉進豎井,到從英軍地道出來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去掉了金手指的部分,去掉了隱匿和那場肉搏的細節。襲擊那兩個德軍的過程,他說成了「趁對方背對著我,用鎖喉處理掉了」。

  他把地道的走向,裝藥的大致位置,北端作業區的兵力,儲物室的位置,起爆電線的走向,每一條都說清楚了。

  查特里克中校站在地圖旁邊,聽完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轉向那個工兵聯絡官,工兵聯絡官已經到了,站在門口,一直在聽,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你聽清楚了?」查特里克中校問他。

  工兵聯絡官點頭,已經在掏自己的通訊本了。

  「那根電線,」約瑟夫補了一句,「能不能從英軍這邊的地道系統進去截斷,不要切,用繞路的方式,從側面找到線源,切線的話,德軍那邊會有讀數異常,他們可能提前引爆其他地方的炸藥。要繞到起爆端和炸藥之間那段截斷,讓他按下開關也沒有信號。」

  「截斷」和「切斷」,聽起來差不多,但其實不一樣。

  剪斷是最蠢的辦法,因為那條線路里一直有電在跑,告訴德軍那頭的儀表:

  線路完整,炸藥還在,隨時可以按。

  如果簡單的把線一剪,電消失了,儀表指針一倒,德軍就知道有人動了,從而推斷出地道被滲透了。

  到那時,他們可能會提前引爆埋在其他地方的炸藥。

  所以不能讓那根線簡單的斷掉,要讓它說謊。從旁邊接進去,把信號繞走,同時堵死通往炸藥的那一段。

  這樣德軍那端,看到的讀數還是正常的,他們會以為一切準備就緒,但當他們按下起爆開關,什麼都不會發生。

  工兵聯絡官抬起頭,有些驚訝的看了約瑟夫一眼。然後他低下頭,把約瑟夫剛說的往本子上記了兩行,轉身出門了。外面傳來他跟人下命令的聲音。

  約瑟夫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把那張圖取出來,展開放在地圖桌上。

  「這是從德軍儲物室里拿來的,」他說,「是他們地道系統的平面布局圖,手繪的,比例尺在左下角。」

  查特里克中校的目光落下來,掃了一眼那張泛黃的圖紙,然後朝旁邊的傳令兵抬了抬下巴。

  傳令兵會意,從桌底下抽出一卷東西,展開壓平。

  那是英軍工兵的地道測繪圖,覆蓋這片戰區地下的地道,比德軍那張清晰,是正規的印刷圖紙,上面有鉛筆標註的最新作業進度。

  約瑟夫把兩張圖並排擺在一起,對齊了地面坐標,然後低下頭,開始對比。

  「這裡,」他把手指落在德軍地圖的南端收尾位置,然後平移到英軍地圖上對應的地點,「德軍坑道最南端,在這個位置停了,沒有繼續往南挖掘。」他把手指往北移了一點,落在英軍地圖上一條細線的末端,「英軍工兵往北作業的最遠端,在這裡。」

  這兩個位置距離不遠,但沒有連通。

  「這兩個位置距離多遠,」查特里克中校把腰彎下來,湊近看,「你算過嗎?」

  「按比例尺換算,」約瑟夫說,「大概四到六米。」

  查特里克中校沒有立刻接話。他直起腰,把兩張圖來回看了幾遍。

  「你的意思是,」他說,「德軍和我們的地道距離已經很近了,但兩邊都不知道,對方離自己有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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