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節 · 1884年6月30日
1884年6月30日。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
清晨。劍河有霧。六月的最後一天。霧比往常厚。
三一學院醒了。鐘樓敲七時。聲音穿過霧。悶悶的。迴廊里開始有腳步聲。門房在擦銅質門牌。抹布擰乾。從左到右。三下。他擦了十年。每次三下。
廚房煙囪冒著煙。麵包房第二爐麵包。石牆濕漉漉的。石板縫裡的青苔顏色很深。霧在劍河上。不動。像忘了散。
博士坐在書桌前。窗台。貝殼。左側。
面前攤著三本筆記本。
黑色布面。1876年那本。翻開最後一頁。
1884年6月30日。
明天。7月1日。恢復研究員身份。年薪120英鎊。
命題一驗證完畢。鎖入第一隻箱。
命題二留待未來。
他停下筆。窗外。霧。劍河看不見。只聽見水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貝殼。母親的手撿起來的。她一輩子沒見過海。那是唯一一次。
他用拇指擦過貝殼邊緣。很輕。
轉身。打開床底收納箱。
第一隻箱。金融城遺物。棕色交易筆記本。十三本。1882年6月至1884年5月。
他取出來。按日期排列。
第一本。1882年6月至8月。利物浦策略。首次實盤。獲利470英鎊。
第二本。1882年9月至11月。利物浦策略規模化。十三勝一負。獲利1927英鎊。
第三本。1882年12月。利物浦策略收官。全年累計2397英鎊。
第四本至第七本。1883年1月至3月。曼徹斯特紡織做空。獲利5200英鎊。
第八本至第十一本。1883年4月至11月。伯明罕土地套利。獲利2300英鎊。
第十二本。1883年12月。全年收益匯總。9897英鎊。
第十三本。1884年4月至5月。清倉。全部平掉。
他把筆記本碼齊。放回收納箱。
薩維爾街大衣。疊好。放在筆記本旁邊。漆皮鞋。放在大衣旁邊。烏木柄傘。銀環刻字S.W.。放在鞋旁邊。
合上箱蓋。
箱蓋手書：1882-1884。已驗證命題一。
鎖上。鑰匙放回右上角抽屜。
第二隻箱。劍橋舊物。1876至1882。母親剪報。父親1856年信稿。白教堂展覽手冊。皇家統計學會證書。
他打開箱蓋。取出父親信稿。
1856年。托馬斯·韋斯特萊克寫給馬爾薩斯學會。未寄出。
信中質疑馬爾薩斯的「道德抑制」缺乏操作性。
頁邊有母親的字跡：你父親沒算完的帳。你以後算。
博士看了很久。
把信稿折起來。放回箱內。合上箱蓋。鎖上。
第三隻箱。空著。
三隻箱子推進床底。鑰匙放回右上角抽屜。與母親鋼筆同處。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右邊第二個抽屜。打開。
巴林的信。1882年6月。邀請。
莫蘭的四封信。1882年8月至1883年3月。
亨利的信。1883年3月。未回。
埃德溫娜的問詢函。1883年7月。回了三頁。附錄兩個回歸方程。
凱薩琳的收據。20英鎊。未收。她記了。
克拉拉的信。1884年6月5日。
全部沒回。
他看著這些信。一封一封取出來。攤在桌上。
巴林的信。信封。巴林銀行火漆。
莫蘭的第一封。無署名。字跡稚拙。碼頭新到一批愛爾蘭人。周薪降了2便士。
莫蘭的第二封。討論工頭抽成。
莫蘭的第三封。討論樣本校準。
莫蘭的第四封。討論被刪除的觀測值。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亨利的信。您是否知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公司的家族持股比例是41%。
埃德溫娜的信。您如何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波動。推斷出伯明罕西南地塊的規劃審批進度。
凱薩琳的收據。舊手帕包的20英鎊。他沒拿。她藏進帳本夾層。
克拉拉的信。您1884年平倉的時候。我問您模型輸出不操作。還是所有頭寸共享同一個風險因子。您說後者。那個因子是移民接收能力。謝謝您。
他把信按時間排好。
最早。巴林。1882年6月。最後。克拉拉。1884年6月。
兩年。七個人。
全部沒回。
他看了一會兒。
把信折起來。一封一封放回信封。放回右邊第二個抽屜。
關上。
窗外。霧開始散了。劍河的水面露出一角。有光。
他站了很久。
當天。倫敦。白教堂碼頭。
莫蘭站在倉庫門口。霧。倫敦的霧比劍橋厚。泰晤士河看不見。
副手：莫蘭先生。今天6月30日。月底盤帳。
莫蘭：嗯。
副手翻開記錄本。
副手：六月。新到愛爾蘭人三十七人。周薪平均14先令6便士。抽成2先令。實得12先令6便士。
莫蘭：記下來。
副手：莫蘭先生。這半年。您記了六本了。
莫蘭：嗯。
副手：這些本子。存哪兒。
莫蘭沒回答。
他從大衣內襯摸出四封信。疊成小方塊。取出來。攤開。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第四封最後一頁。博士的字跡。
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莫蘭看著這行字。
副手：莫蘭先生。您天天看。信都快磨破了。
莫蘭：破了再抄一遍。
副手：您抄過嗎。
莫蘭：抄過。三遍。
副手：為什麼。
莫蘭沒回答。
他把信折起來。四封疊成小方塊。縫進大衣內襯。
針腳歪斜。他自己縫的。線是粗麻線。碼頭倉庫用的那種。扎手。
副手：莫蘭先生。您的手。
莫蘭低頭。右手食指。針扎了一下。血珠。很小。
他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副手：您等的那個人。今天會來嗎。
莫蘭：不會。
副手：您怎麼知道。
莫蘭：他回劍橋了。
副手：那您還等。
莫蘭沒回答。
窗外。霧。泰晤士河看不見。運煤船的汽笛。一聲。很遠。
莫蘭站了很久。
當天傍晚。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在閣樓。破窗前。霧。河看不見。船的汽笛。一聲一聲的。
他從床板縫裡取出試卷。12+15=27。看了一遍。疊好。放回去。
彈珠還在。琥珀色。地板上撿的。藏了四年。
今天算術課。學乘法。2乘3等於6。他記住了。
管事嬤嬤說：查理。你學得快。以後可以當帳房。
查理問：帳房是什麼。
嬤嬤說：替人記帳。像碼頭那個莫蘭先生一樣。不過他在碼頭記。你在鋪子裡記。
查理：莫蘭先生記什麼。
嬤嬤：記數字。周薪。抽成。貨物。
查理：他記不記名字。
嬤嬤：不記。名字沒用。
查理嚼著麵包。
他想：名字沒用。
他沒問。
他記住了。
窗外。霧。汽笛。一聲。兩聲。三聲。
他數到第七聲。睡著了。
當天深夜。劍橋。E幢3樓。
博士坐在書桌前。窗台。貝殼。左側。
窗外。劍河。霧散了。月光。
他翻開黑色布面筆記本。1876年那本。
寫：
1884年6月30日。第二卷終。
兩年。
帳戶餘額。28224英鎊。
獲利。9897英鎊。
支出。約1200英鎊。含捐贈620英鎊。
未還的債。
巴林先生。信任。我沒給預警。
莫蘭先生。名字。我沒問。
亨利。工廠。我做空。
凱薩琳。20英鎊。我沒收。
埃德溫娜。你該跳舞了。我沒說。
克拉拉。成交。我沒說。
全部記在這裡。
明天開始算。
他停下筆。
窗外。劍河。月光。天鵝。兩隻。從橋下游出來。
寫：
1882年。我離開劍橋。以為自己是棋手。
1884年。我回到劍橋。發現棋盤有記憶。
棋盤上有莫蘭。有巴林先生。有亨利。有凱薩琳。有埃德溫娜。有克拉拉。
他們還在棋盤上。
我退出了。他們沒有。
這不是退出。是延遲。
他停下筆。
窗外。劍河。月光。天鵝游遠了。
寫：
明天。7月1日。恢復研究員身份。年薪120英鎊。
貧困追蹤研究。即將啟動。
距離1888年4月12日。霧。莫蘭從霧中走來。
還有三年九個月十二天。
他沒有計算這個日期。
他記著了。
合上筆記本。
懷表。十一點。誤差±2分鐘。上弦。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貝殼。左側。月光照在上面。很淡。
窗外。劍河。靜靜的。
他站了很久。
當天深夜。倫敦。巴林銀行。
巴林坐在辦公室。窗。交易所圓頂。月光。霧散了。
桌上。博士的正式辭呈。皇家統計學會轉交。
他看了一遍。
拉開抽屜。鐵盒。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博士。劍橋。三一學院。
他把辭呈放進去。與未寄出的信並排放置。
兩封信。一封沒寄。一封沒回。
合上鐵盒。關上抽屜。
窗外。交易所圓頂。月光。
壁爐。灰。冷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當天深夜。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醒了。窗外。霧散了。月光照進來。
他從枕頭下摸出彈珠。對著月光。
琥珀色。地板上撿的。
他想：今天嬤嬤說。名字沒用。
他想起廚娘說。碼頭那個莫蘭先生。記數字不記名字。
他想起管事嬤嬤說。孤兒院三十個孩子。生日都定在4月1日。因為記不住。
他把彈珠攥在手心。
他想：名字沒用。但我想記住。
他記住了今天學的乘法。2乘3等於6。
他記住了莫蘭先生。碼頭工頭。記數字不記名字。
他記住了廚娘說的。博士。劍橋。三一學院。窗台上有個貝殼。
他還記住了一個問題。三年後。他會問出口。
窗外。泰晤士河。月光。汽笛。一聲。很遠。
他把彈珠放回枕頭下。
閉上眼睛。
明天。7月1日。學除法。
他睡著了。
1884年7月1日。劍橋。清晨。
博士醒來。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
他坐起身。看著窗台。貝殼。左側。
穿衣。深灰色晨禮服。1876年那件。右袖口墨跡依舊。左肘有一處織補。1885年蟲蛀。還沒發生。
今天。恢復研究員身份第一天。
他下樓。三一學院早餐廳。
燕麥粥。煮蛋一枚。吐司一片。紅茶一杯。阿薩姆。用懷表計時。3分15秒。沸水沖入。靜置。
他喝了一口。茶很燙。
窗外。劍河。七月的光。天鵝。三隻。
門房走進來。
門房：博士。今天第一天。
博士：是。
門房：您窗台上的貝殼。還在嗎。
博士：在。
門房：那就好。
門房轉身要走。
博士：門房。
門房停下。
博士：您叫什麼。
門房愣了一下。
門房：托馬斯。
博士：托馬斯。謝謝。
門房：謝什麼。
博士沒回答。
門房站了一會兒。走了。
博士喝完茶。站起來。走出早餐廳。
迴廊。石階。十三級。每級凹痕。深了一毫米。
他沒有數。
回到E幢3樓。推開門。
窗台。貝殼。左側。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
翻開1882年東區調查筆記。第一頁。
1879年3月。白教堂。科恩公寓樓。
房租中位數。每周4先令8便士。
家庭人口。平均4.7人。
筆記本第247頁。編號M-1882-047。職業。碼頭臨時工。周薪。14至17先令波動。無姓名。
他看著這一行。
窗外。劍河。七月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
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貝殼。母親的手撿起來的。她一輩子沒見過海。那是唯一一次。
他用拇指擦過貝殼邊緣。很輕。
窗外。劍河。靜靜的。
貧困追蹤研究。今天啟動。
但他記著了。
當天。倫敦。白教堂碼頭。
莫蘭站在倉庫門口。七月。光很烈。
副手：莫蘭先生。7月了。
莫蘭：嗯。
副手：您還等嗎。
莫蘭：等。
副手：等到什麼時候。
莫蘭沒回答。
他從大衣內襯摸出四封信。疊成小方塊。取出來。攤開。
第四封。最後一頁。博士的字跡。
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莫蘭看著這行字。
折起信。縫回內襯。針腳歪斜。他自己縫的。
窗外。泰晤士河。運煤船。煙囪冒著黑煙。
莫蘭：他會回來的。
副手：誰。
莫蘭沒回答。
當天。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在閣樓。破窗前。數河上的船。
一艘。兩艘。三艘。四艘。
今天學除法。8除以4等於2。他記住了。
他從枕頭下摸出彈珠。對著光。
琥珀色。
窗外。泰晤士河。第五艘船開過來了。
他想：莫蘭先生今天還在碼頭嗎。
他想：博士的貝殼。還在窗台上嗎。
他沒問。
他記住了。
窗外。第五艘船。汽笛。一聲。
他繼續數。
清晨。劍河有霧。六月的最後一天。霧比往常厚。
三一學院醒了。鐘樓敲七時。聲音穿過霧。悶悶的。迴廊里開始有腳步聲。門房在擦銅質門牌。抹布擰乾。從左到右。三下。他擦了十年。每次三下。
廚房煙囪冒著煙。麵包房第二爐麵包。石牆濕漉漉的。石板縫裡的青苔顏色很深。霧在劍河上。不動。像忘了散。
博士坐在書桌前。窗台。貝殼。左側。
面前攤著三本筆記本。
黑色布面。1876年那本。翻開最後一頁。
1884年6月30日。
明天。7月1日。恢復研究員身份。年薪120英鎊。
命題一驗證完畢。鎖入第一隻箱。
命題二留待未來。
他停下筆。窗外。霧。劍河看不見。只聽見水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貝殼。母親的手撿起來的。她一輩子沒見過海。那是唯一一次。
他用拇指擦過貝殼邊緣。很輕。
轉身。打開床底收納箱。
第一隻箱。金融城遺物。棕色交易筆記本。十三本。1882年6月至1884年5月。
他取出來。按日期排列。
第一本。1882年6月至8月。利物浦策略。首次實盤。獲利470英鎊。
第二本。1882年9月至11月。利物浦策略規模化。十三勝一負。獲利1927英鎊。
第三本。1882年12月。利物浦策略收官。全年累計2397英鎊。
第四本至第七本。1883年1月至3月。曼徹斯特紡織做空。獲利5200英鎊。
第八本至第十一本。1883年4月至11月。伯明罕土地套利。獲利2300英鎊。
第十二本。1883年12月。全年收益匯總。9897英鎊。
第十三本。1884年4月至5月。清倉。全部平掉。
他把筆記本碼齊。放回收納箱。
薩維爾街大衣。疊好。放在筆記本旁邊。漆皮鞋。放在大衣旁邊。烏木柄傘。銀環刻字S.W.。放在鞋旁邊。
合上箱蓋。
箱蓋手書：1882-1884。已驗證命題一。
鎖上。鑰匙放回右上角抽屜。
第二隻箱。劍橋舊物。1876至1882。母親剪報。父親1856年信稿。白教堂展覽手冊。皇家統計學會證書。
他打開箱蓋。取出父親信稿。
1856年。托馬斯·韋斯特萊克寫給馬爾薩斯學會。未寄出。
信中質疑馬爾薩斯的「道德抑制」缺乏操作性。
頁邊有母親的字跡：你父親沒算完的帳。你以後算。
博士看了很久。
把信稿折起來。放回箱內。合上箱蓋。鎖上。
第三隻箱。空著。
三隻箱子推進床底。鑰匙放回右上角抽屜。與母親鋼筆同處。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右邊第二個抽屜。打開。
巴林的信。1882年6月。邀請。
莫蘭的四封信。1882年8月至1883年3月。
亨利的信。1883年3月。未回。
埃德溫娜的問詢函。1883年7月。回了三頁。附錄兩個回歸方程。
凱薩琳的收據。20英鎊。未收。她記了。
克拉拉的信。1884年6月5日。
全部沒回。
他看著這些信。一封一封取出來。攤在桌上。
巴林的信。信封。巴林銀行火漆。
莫蘭的第一封。無署名。字跡稚拙。碼頭新到一批愛爾蘭人。周薪降了2便士。
莫蘭的第二封。討論工頭抽成。
莫蘭的第三封。討論樣本校準。
莫蘭的第四封。討論被刪除的觀測值。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亨利的信。您是否知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公司的家族持股比例是41%。
埃德溫娜的信。您如何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波動。推斷出伯明罕西南地塊的規劃審批進度。
凱薩琳的收據。舊手帕包的20英鎊。他沒拿。她藏進帳本夾層。
克拉拉的信。您1884年平倉的時候。我問您模型輸出不操作。還是所有頭寸共享同一個風險因子。您說後者。那個因子是移民接收能力。謝謝您。
他把信按時間排好。
最早。巴林。1882年6月。最後。克拉拉。1884年6月。
兩年。七個人。
全部沒回。
他看了一會兒。
把信折起來。一封一封放回信封。放回右邊第二個抽屜。
關上。
窗外。霧開始散了。劍河的水面露出一角。有光。
他站了很久。
當天。倫敦。白教堂碼頭。
莫蘭站在倉庫門口。霧。倫敦的霧比劍橋厚。泰晤士河看不見。
副手：莫蘭先生。今天6月30日。月底盤帳。
莫蘭：嗯。
副手翻開記錄本。
副手：六月。新到愛爾蘭人三十七人。周薪平均14先令6便士。抽成2先令。實得12先令6便士。
莫蘭：記下來。
副手：莫蘭先生。這半年。您記了六本了。
莫蘭：嗯。
副手：這些本子。存哪兒。
莫蘭沒回答。
他從大衣內襯摸出四封信。疊成小方塊。取出來。攤開。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第四封最後一頁。博士的字跡。
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莫蘭看著這行字。
副手：莫蘭先生。您天天看。信都快磨破了。
莫蘭：破了再抄一遍。
副手：您抄過嗎。
莫蘭：抄過。三遍。
副手：為什麼。
莫蘭沒回答。
他把信折起來。四封疊成小方塊。縫進大衣內襯。
針腳歪斜。他自己縫的。線是粗麻線。碼頭倉庫用的那種。扎手。
副手：莫蘭先生。您的手。
莫蘭低頭。右手食指。針扎了一下。血珠。很小。
他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副手：您等的那個人。今天會來嗎。
莫蘭：不會。
副手：您怎麼知道。
莫蘭：他回劍橋了。
副手：那您還等。
莫蘭沒回答。
窗外。霧。泰晤士河看不見。運煤船的汽笛。一聲。很遠。
莫蘭站了很久。
當天傍晚。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在閣樓。破窗前。霧。河看不見。船的汽笛。一聲一聲的。
他從床板縫裡取出試卷。12+15=27。看了一遍。疊好。放回去。
彈珠還在。琥珀色。地板上撿的。藏了四年。
今天算術課。學乘法。2乘3等於6。他記住了。
管事嬤嬤說：查理。你學得快。以後可以當帳房。
查理問：帳房是什麼。
嬤嬤說：替人記帳。像碼頭那個莫蘭先生一樣。不過他在碼頭記。你在鋪子裡記。
查理：莫蘭先生記什麼。
嬤嬤：記數字。周薪。抽成。貨物。
查理：他記不記名字。
嬤嬤：不記。名字沒用。
查理嚼著麵包。
他想：名字沒用。
他沒問。
他記住了。
窗外。霧。汽笛。一聲。兩聲。三聲。
他數到第七聲。睡著了。
當天深夜。劍橋。E幢3樓。
博士坐在書桌前。窗台。貝殼。左側。
窗外。劍河。霧散了。月光。
他翻開黑色布面筆記本。1876年那本。
寫：
1884年6月30日。第二卷終。
兩年。
帳戶餘額。28224英鎊。
獲利。9897英鎊。
支出。約1200英鎊。含捐贈620英鎊。
未還的債。
巴林先生。信任。我沒給預警。
莫蘭先生。名字。我沒問。
亨利。工廠。我做空。
凱薩琳。20英鎊。我沒收。
埃德溫娜。你該跳舞了。我沒說。
克拉拉。成交。我沒說。
全部記在這裡。
明天開始算。
他停下筆。
窗外。劍河。月光。天鵝。兩隻。從橋下游出來。
寫：
1882年。我離開劍橋。以為自己是棋手。
1884年。我回到劍橋。發現棋盤有記憶。
棋盤上有莫蘭。有巴林先生。有亨利。有凱薩琳。有埃德溫娜。有克拉拉。
他們還在棋盤上。
我退出了。他們沒有。
這不是退出。是延遲。
他停下筆。
窗外。劍河。月光。天鵝游遠了。
寫：
明天。7月1日。恢復研究員身份。年薪120英鎊。
貧困追蹤研究。即將啟動。
距離1888年4月12日。霧。莫蘭從霧中走來。
還有三年九個月十二天。
他沒有計算這個日期。
他記著了。
合上筆記本。
懷表。十一點。誤差±2分鐘。上弦。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貝殼。左側。月光照在上面。很淡。
窗外。劍河。靜靜的。
他站了很久。
當天深夜。倫敦。巴林銀行。
巴林坐在辦公室。窗。交易所圓頂。月光。霧散了。
桌上。博士的正式辭呈。皇家統計學會轉交。
他看了一遍。
拉開抽屜。鐵盒。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博士。劍橋。三一學院。
他把辭呈放進去。與未寄出的信並排放置。
兩封信。一封沒寄。一封沒回。
合上鐵盒。關上抽屜。
窗外。交易所圓頂。月光。
壁爐。灰。冷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當天深夜。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醒了。窗外。霧散了。月光照進來。
他從枕頭下摸出彈珠。對著月光。
琥珀色。地板上撿的。
他想：今天嬤嬤說。名字沒用。
他想起廚娘說。碼頭那個莫蘭先生。記數字不記名字。
他想起管事嬤嬤說。孤兒院三十個孩子。生日都定在4月1日。因為記不住。
他把彈珠攥在手心。
他想：名字沒用。但我想記住。
他記住了今天學的乘法。2乘3等於6。
他記住了莫蘭先生。碼頭工頭。記數字不記名字。
他記住了廚娘說的。博士。劍橋。三一學院。窗台上有個貝殼。
他還記住了一個問題。三年後。他會問出口。
窗外。泰晤士河。月光。汽笛。一聲。很遠。
他把彈珠放回枕頭下。
閉上眼睛。
明天。7月1日。學除法。
他睡著了。
1884年7月1日。劍橋。清晨。
博士醒來。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
他坐起身。看著窗台。貝殼。左側。
穿衣。深灰色晨禮服。1876年那件。右袖口墨跡依舊。左肘有一處織補。1885年蟲蛀。還沒發生。
今天。恢復研究員身份第一天。
他下樓。三一學院早餐廳。
燕麥粥。煮蛋一枚。吐司一片。紅茶一杯。阿薩姆。用懷表計時。3分15秒。沸水沖入。靜置。
他喝了一口。茶很燙。
窗外。劍河。七月的光。天鵝。三隻。
門房走進來。
門房：博士。今天第一天。
博士：是。
門房：您窗台上的貝殼。還在嗎。
博士：在。
門房：那就好。
門房轉身要走。
博士：門房。
門房停下。
博士：您叫什麼。
門房愣了一下。
門房：托馬斯。
博士：托馬斯。謝謝。
門房：謝什麼。
博士沒回答。
門房站了一會兒。走了。
博士喝完茶。站起來。走出早餐廳。
迴廊。石階。十三級。每級凹痕。深了一毫米。
他沒有數。
回到E幢3樓。推開門。
窗台。貝殼。左側。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
翻開1882年東區調查筆記。第一頁。
1879年3月。白教堂。科恩公寓樓。
房租中位數。每周4先令8便士。
家庭人口。平均4.7人。
筆記本第247頁。編號M-1882-047。職業。碼頭臨時工。周薪。14至17先令波動。無姓名。
他看著這一行。
窗外。劍河。七月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
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貝殼。母親的手撿起來的。她一輩子沒見過海。那是唯一一次。
他用拇指擦過貝殼邊緣。很輕。
窗外。劍河。靜靜的。
貧困追蹤研究。今天啟動。
但他記著了。
當天。倫敦。白教堂碼頭。
莫蘭站在倉庫門口。七月。光很烈。
副手：莫蘭先生。7月了。
莫蘭：嗯。
副手：您還等嗎。
莫蘭：等。
副手：等到什麼時候。
莫蘭沒回答。
他從大衣內襯摸出四封信。疊成小方塊。取出來。攤開。
第四封。最後一頁。博士的字跡。
您沒有繼續問。我沒有繼續寫。
莫蘭看著這行字。
折起信。縫回內襯。針腳歪斜。他自己縫的。
窗外。泰晤士河。運煤船。煙囪冒著黑煙。
莫蘭：他會回來的。
副手：誰。
莫蘭沒回答。
當天。白教堂孤兒院。
查理在閣樓。破窗前。數河上的船。
一艘。兩艘。三艘。四艘。
今天學除法。8除以4等於2。他記住了。
他從枕頭下摸出彈珠。對著光。
琥珀色。
窗外。泰晤士河。第五艘船開過來了。
他想：莫蘭先生今天還在碼頭嗎。
他想：博士的貝殼。還在窗台上嗎。
他沒問。
他記住了。
窗外。第五艘船。汽笛。一聲。
他繼續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