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 博士發現共同風險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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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4年4月1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博士坐在書桌前。綠色燈罩煤氣燈。積了兩年菸灰。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圓。

  桌上三摞文件。

  左邊。利物浦策略。1882年8月至1884年3月。二十個月交易記錄。港口吞吐量。愛爾蘭農業收成。移民船期。碼頭周薪。

  中間。曼徹斯特策略。1883年1月至1884年3月。十五個月交易記錄。紡織股價格。工廠自動化率。失業女工家庭計件收入。棉紡企業壞帳率。

  右邊。伯明罕策略。1883年6月至1884年3月。十個月交易記錄。商業銀行股價。格拉斯哥代理行拆借利率。市政規劃公報。土地交易印花稅。

  三摞文件。三種顏色標籤。利物浦藍。曼徹斯特灰。伯明罕黃。

  博士翻開筆記本。空白頁。寫下日期。

  1884年4月1日。

  第一行:共同因子。

  第二行:空白。

  窗外。肯辛頓高街。四月的雨。細密。打在窗玻璃上。往下淌。

  博士拿起左邊那摞。利物浦。

  逐頁翻。

  1882年8月。第一次交易。愛爾蘭西部土豆歉收。移民124人。利物浦碼頭周薪降2便士。港務債券漲5先令。

  1882年10月。第二次。移民87人。周薪降1便士。債券漲3先令。

  1882年12月。第三次。移民驟降至9人。周薪持平。債券跌。

  1883年2月。第四次。移民回升至112人。周薪降2便士。債券漲4先令。

  1883年5月。第五次。移民76人。信號弱。未交易。

  1883年8月。第六次。移民143人。周薪降3便士。債券漲7先令。

  1883年11月。第七次。移民62人。信號反轉。虧損150英鎊。

  1884年1月。第八次。模型輸出買入。未執行。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利物浦。變量一。愛爾蘭農業收成。變量二。移民流量。變量三。碼頭勞動力供給。變量四。港務運營成本。變量五。債券價格。

  他在這五行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詞:移民。

  放下利物浦。拿起曼徹斯特。

  逐頁翻。

  1883年1月。第一次交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自動化率提升。女工轉入家庭計件。工資降40%。應收帳款違約滯後6-9個月。做空。獲利。

  1883年2月。第二次。另兩家紡織企業。同樣模式。

  1883年3月。平倉。曼徹斯特批發商破產。壞帳率從1.2%升至2.1%。股價暴跌9%。三支標的合計獲利5200英鎊。

  翻到最後一筆交易記錄。頁邊有鉛筆字。機器替代。效率是正數。被替代的人不是負數——是零。

  博士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繼續翻。1883年4-6月。曼徹斯特紡織出口訂單。季度數據。

  他停下。

  紡織出口。目的地。美國。新英格蘭。

  繼續翻。1883年7-9月。美國新英格蘭紡織業季度報告。英國移民女工。熟練工。進入當地工廠。工資比曼徹斯特高30%。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曼徹斯特。變量一。自動化率。變量二。女工失業。變量三。家庭計件收入。變量四。應收帳款違約。變量五。做空獲利。

  他在這五行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詞:女工。

  放下曼徹斯特。拿起伯明罕。

  逐頁翻。

  1883年6月。建倉。倫敦商業銀行股票。伯明罕西南地塊。規劃審批預期。

  1883年7月。埃德溫娜·斯賓塞問詢函。三頁回復。兩個回歸方程。

  1883年9月。規劃審批通過。股價漲6.3%。部分平倉。

  1883年10-11月。土地交易活躍。股價再漲3.1%。全部平倉。累計獲利2300英鎊。

  翻到最後一筆交易記錄。頁邊有鉛筆字。1872-1883。信息半衰期從三年縮至三月。母親。您比我快。


  博士在這行字旁邊畫了一道橫線。

  繼續翻。伯明罕人口流動數據。1881年人口普查。1883年地方選舉選民登記冊。1884年第一季度市政救濟金髮放記錄。

  他停下。

  伯明罕人口。1881-1883年。淨流入放緩。

  翻到下一頁。中部工業城市。考文垂。伍爾弗漢普頓。萊斯特。1883年出現人口淨遷出。

  遷出目的地。利物浦。曼徹斯特。倫敦。美國。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伯明罕。變量一。規劃審批進度。變量二。代理銀行信貸。變量三。商業銀行股價。變量四。地方人口流入。變量五。土地溢價。

  他在這五行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詞:人口。

  三摞文件。三個箭頭。三個詞。

  移民。女工。人口。

  博士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往下淌。

  他看著三個箭頭。三個詞。

  移民。利物浦策略的核心變量。但不是全部。

  女工。曼徹斯特策略的核心變量。但不是全部。

  人口。伯明罕策略的核心變量。但不是全部。

  他回到桌前。翻開新的一頁筆記本。

  畫了三個圈。分別標註利物浦、曼徹斯特、伯明罕。

  三個圈。用線連起來。中間寫一個詞。

  移民接收能力。

  然後劃掉。改寫。

  被工業革命擠出英格蘭的人口。用腳投票的速度。

  然後劃掉。改寫。

  被工業革命擠出英格蘭的人口。用腳投票的速度。

  他在這一行下面畫了三道橫線。

  四月二日。第二天。

  博士去巴林銀行檔案室。

  管理員:韋斯特萊克博士。需要什麼。

  博士:美國移民政策。1880年至今。

  管理員搬出三摞文件。《美國移民法案》修訂記錄。紐約港移民入境統計。波士頓港移民入境統計。

  博士坐在檔案室角落。逐頁翻。

  1882年8月。美國通過《排華法案》後續修正案。收緊移民審查。

  1883年1月。美國經濟衰退。本土工人要求限制歐洲移民。

  1883年6月。紐約港移民入境費從50美分漲至2美元。

  1883年11月。美國國會提案。將愛爾蘭移民納入「可能成為公共負擔」審查範圍。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美國。1882-1883。移民政策持續收緊。

  他翻到下一頁。利物浦-紐約航線。1882年客運量。1.7萬人次。1883年客運量。1.2萬人次。下降29%。

  利物浦-波士頓航線。1882年。0.8萬人次。1883年。0.5萬人次。下降37%。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愛爾蘭移民改道。美國收緊。部分轉向波士頓。部分滯留利物浦。

  他翻到下一頁。曼徹斯特-新英格蘭紡織業移民數據。

  1882年。英國熟練紡織女工移民美國新英格蘭。47人。

  1883年。127人。增長170%。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被機器替代的曼徹斯特女工。正在移民。目的地。新英格蘭。她們在那裡繼續當紡織工。與英國本土競爭。

  他翻到下一頁。伯明罕-利物浦-美國人口流動鏈。

  伯明罕失業五金工。遷至利物浦。等待移民美國。滯留。進入碼頭臨時工市場。

  1882年。37人。

  1883年。84人。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伯明罕土地套利。前提是人口持續流入。但人口正在流出。從伯明罕到利物浦。從利物浦到美國。美國收緊。滯留在利物浦碼頭。

  他合上檔案。

  坐在檔案室角落。窗外。四月的雨還在下。


  四月三日。第三天。

  博士回到肯辛頓寓所。把三摞文件重新鋪開。

  利物浦策略。獲利2397英鎊。1882年8月至1883年12月。17個月。13勝1負。

  曼徹斯特策略。獲利5200英鎊。1883年1月至3月。3個月。3勝0負。

  伯明罕策略。獲利2300英鎊。1883年6月至11月。6個月。全勝。

  總獲利。9897英鎊。

  帳戶餘額。28224英鎊。

  他在這兩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然後翻到下一頁。寫:

  三個策略。同一個底層變量。

  被工業革命擠出英格蘭的人口。

  他們從愛爾蘭到利物浦。從曼徹斯特到新英格蘭。從伯明罕到利物浦到美國。

  他們用自己的腳投票。

  我交易的是他們投票的速度。

  但這個速度正在下降。

  因為美國收緊移民政策。

  因為新英格蘭工廠工資比曼徹斯特高30%。

  因為伯明罕土地投機透支了未來五年的規劃預期。

  因為移民接收能力——英格蘭的。美國的。新英格蘭的——正在枯竭。

  博士停下筆。看著窗外。

  雨停了。四月的暮色。灰藍色。泰晤士河方向。霧在升起。

  他翻到下一頁。寫:

  1882年。我以為自己在交易信息的時間差。

  1883年。我以為自己在交易機器替代的壞帳滯後。

  1884年。我發現自己在交易同一個不可再生的資源。

  他們用腳投票的速度。

  這個資源正在枯竭。

  我所有的套利策略。最終都建立在這個資源之上。

  當資源枯竭。模型輸出不操作。

  不是策略失效。是系統本身在收縮。

  他在這一行下面畫了三道橫線。

  四月四日。第四天。

  博士去金融城。巴林銀行交易大廳。

  坐在自己的交易台前。周圍。電報機。算盤。報價板。

  有人在喊。阿根廷鐵路。41.5。出。有人在喊。巴西咖啡。22.75。入。有人在喊。智利硝石。暫停報價。

  博士翻開筆記本。1884年4月4日。頁邊。

  寫:邊際風險溢價。1.9個標準差。南美違約。關聯性上升。

  寫:美國移民政策收緊。愛爾蘭移民改道波士頓。滯留利物浦。

  寫:曼徹斯特女工移民新英格蘭。與英國本土競爭。

  寫:伯明罕人口淨遷出。土地溢價透支。

  寫:三個策略。同一個因子。移民接收能力。

  寫:資源枯竭。系統收縮。

  他停下筆。看著報價板。

  利物浦港務債券。108.25。成交稀疏。

  曼徹斯特紡織股。被做空的那三支。股價仍在低位。未反彈。

  倫敦商業銀行。伯明罕土地溢價計入後。橫盤三個月。

  他翻到下一頁。寫:

  模型輸出不操作。

  不是暫時。

  是結構性。

  他在這一行旁邊畫了三道橫線。

  四月五日。第五天。

  博士去倫敦圖書館。借閱美國移民政策辯論記錄。英國中部工業城市人口流動報告。愛爾蘭農業恢復前景評估。

  坐在閱覽室角落。窗外。四月的陽光。短暫。被雲遮住。

  他在筆記本上寫:愛爾蘭農業。1884年春季。預計收成。中等偏上。

  這意味著。愛爾蘭移民流量將下降。

  他在筆記本上寫:美國移民政策。1884年是大選年。共和黨承諾進一步收緊。


  這意味著。滯留利物浦的愛爾蘭移民。無法消化。

  他在筆記本上寫:曼徹斯特紡織出口。新英格蘭競爭加劇。本土訂單下降。

  這意味著。更多女工失業。更多女工移民。或者。更多女工滯留。轉入家庭計件。工資再降。

  他在筆記本上寫:伯明罕土地。規劃審批已通過。但人口流入放緩。建築商信貸收緊。

  這意味著。土地溢價無法持續。商業銀行股價承壓。

  他合上所有書。坐在閱覽室角落。

  窗外。雲遮住太陽。閱覽室暗了一下。

  博士在筆記本末頁寫:

  三個策略。共享同一個不可觀測的因子。

  移民接收能力。

  利物浦依賴它。曼徹斯特依賴它。伯明罕依賴它。

  它正在枯竭。

  不是因為某一個政策。不是因為某一次歉收。

  是因為整個系統。從愛爾蘭到利物浦。從曼徹斯特到新英格蘭。從伯明罕到美國。

  所有的接收能力。都在收縮。

  我1882年入局。恰好站在收縮的起點。

  1884年。收縮加速。

  模型輸出不操作。

  他合上筆記本。

  四月六日。第六天。凌晨。

  博士坐在肯辛頓寓所書桌前。煤氣燈。綠燈罩。菸灰積了兩年。

  他把六天的筆記重新整理。寫在一頁紙上。

  第一行:共同風險因子。移民接收能力。

  第二行:利物浦。依賴愛爾蘭移民。美國收緊。移民改道波士頓。滯留利物浦碼頭。勞動力供給過剩。周薪持續下降。港務運營成本降低。債券收益上升。但不可持續。

  第三行:曼徹斯特。依賴失業女工家庭計件。女工隨丈夫移民新英格蘭。成為當地紡織廠熟練工。與英國本土競爭。本土訂單下降。更多女工失業。更多女工移民。或者滯留。工資再降。壞帳率上升。做空獲利。但不可持續。

  第四行:伯明罕。依賴地方人口流入。中部工業城市淨遷出。人口流向利物浦。等待移民美國。滯留。進入碼頭臨時工。土地溢價預期建立在人口流入之上。人口流出。溢價透支。商業銀行股價承壓。套利獲利。但不可持續。

  第五行:結論。我所有的套利策略。最終都在交易同一個不可再生的資源。被工業革命擠出英格蘭的人口。用自己的腳投票的速度。這個資源正在枯竭。

  第六行:模型輸出不操作。不是暫時。是結構性。

  第七行:空白。

  博士看著這一頁。很久。

  窗外。四月的凌晨。泰晤士河方向。霧散了。河上的船燈。零星幾點。

  他拿起鋼筆。在第七行寫:

  我將這個發現告訴巴林先生。或者不告訴。

  如果告訴。巴林銀行會做什麼。平倉南美敞口。收縮信貸。提前離場。避免更大損失。

  如果不告訴。巴林銀行繼續暴露。等待市場自我修正。或者不修正。

  他停下筆。

  窗外。第一聲鳥鳴。四月的黎明。

  他在第七行繼續寫:

  1882年。巴林先生問我。你需要什麼。我說。數據。

  1883年。巴林先生問我。你的模型輸出什麼。我說。買入。賣出。

  1884年。巴林先生問我。你的模型輸出什麼。我說。不操作。

  他沒有問為什麼。

  如果我問自己為什麼。

  因為我看見了共同因子。移民接收能力。正在枯竭。

  如果我不說。他繼續等。市場繼續跌。他損失。我沉默。

  如果我說。他平倉。他避免損失。他問我。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我說。三周前。

  他問。為什麼不早說。

  我無法回答。

  他在這段話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然後翻到下一頁。

  寫:


  四月十六日。距離南美違約。四十七天。

  巴林先生虧損超過四萬英鎊。

  巴林銀行客戶平均虧損18%。

  我的帳戶餘額。28224英鎊。

  獲利。9897英鎊。

  我還沒有告訴他共同因子。

  我還沒有決定告不告訴他。

  他在這一頁旁邊畫了三道橫線。

  然後合上筆記本。

  窗外。四月的黎明。灰白色。泰晤士河上的船。開始多了。

  博士站起來。走到衣帽間。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

  裡面有一封信。巴林1882年6月。邀請信。

  他看了很久。

  沒有打開。

  關上抽屜。

  回到書桌前。坐下。

  煤氣燈還亮著。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圓。

  綠色燈罩。積了兩年菸灰。

  他沒有清洗。

  四月十七日。母親忌日。

  博士乘火車去肯特郡。湯布里奇。

  墓地。母親瑪麗·安的墓碑。青苔。雨後的濕氣。

  他站了很久。

  墓碑前。放了一束白玫瑰。妹妹艾米莉放的。

  博士蹲下。從大衣口袋取出筆記本。翻到四月十六日那頁。

  共同風險因子。移民接收能力。

  他看著這行字。

  然後把這一頁撕下來。疊成小方塊。放進墓碑前的花束里。

  站起來。站了很久。

  下午。乘火車回倫敦。

  車廂里。靠窗。窗外是肯特郡的田野。四月。麥苗青綠。

  博士從背心口袋取出懷表。裂紋。1878年跌的。

  四點十七分。

  上弦。

  放回口袋。

  火車駛入倫敦。霧又升起來了。

  當天夜裡。肯辛頓寓所。

  博士坐在書桌前。煤氣燈亮著。

  他翻到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四月十七日。母親忌日。

  我把共同因子留在了墓碑前。

  她知道。

  他可以繼續了。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泰晤士河方向。船燈在霧裡移動。慢。

  四月二十日。

  博士開始清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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