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 埃德溫娜·斯賓塞的問詢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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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7月15日。倫敦。肯辛頓。

  博士坐在書桌前。

  桌上攤著《伯明罕每日公報》7月14日刊。頭版。第三段。

  「西南地塊規劃審議進入最後階段,預計秋季公布結果。」

  秋季。不是9月。不是10月。是秋季。

  市政委員會還在等。

  博士在筆記本上寫。

  1883年7月15日。市場反應速度:7月14日公報後,倫敦商業銀行收盤價106先令。較6月30日上漲0.5%。速度慢。鏈條長。

  合上筆記本。

  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門開了。男僕走進來。

  男僕:博士。有一封信。下午送來的。

  博士接過。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厚實。地址用黑色墨水手寫。字跡工整,每個字母獨立,不連筆。女性寫的。

  寄信人:埃德溫娜·斯賓塞。斯賓塞府邸。聖詹姆斯廣場。

  博士拆開。

  信紙一張。對摺。邊緣無任何裝飾。沒有家族徽章。沒有香水。只有字。

  「韋斯特萊克博士:

  我近日讀到您的套利模型摘要。巴林銀行內部流傳的版本。不全。但我讀到一處細節:您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波動,推斷出伯明罕西南地塊的規劃審批進度。

  我想知道方法。

  這不是法律問題。這是數學問題。

  如果您願意解釋,請回復。地址如上。

  埃德溫娜·斯賓塞

  1883年7月13日」

  博士讀完。放下。

  拿起信紙,對著窗外的光看。紙是定製紙,水印里有斯賓塞家族的鷹徽。字跡工整,但最後一行「埃德溫娜·斯賓塞」的簽名,字母E的最後一筆微微上揚。不是猶豫。是著急。

  她等不及。

  博士把信放在桌上。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到懷表。沒取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肯辛頓高街。七月的光。馬車。煤氣燈沒亮。

  他在想。

  斯賓塞。伯明罕西南地塊。斯賓塞家族的土地。斯賓塞伯爵。斯賓塞的女兒。

  她讀到了他的模型摘要。巴林銀行內部流傳的版本。不全。但她讀到了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部分。

  她想知道方法。

  不是質詢。不是試探。是求知。

  博士回到書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空白頁。

  他寫。

  1883年7月15日。回復埃德溫娜·斯賓塞。

  他寫了兩行。停下。劃掉。重新寫。

  寫了三頁。

  第一頁。

  「斯賓塞小姐:

  您問:如何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波動,推斷伯明罕西南地塊的規劃審批進度。

  方法分三步。」

  他停下。看了一遍。繼續寫。

  「第一步:識別信號。

  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不是單一數字。是加權平均數。權重來自各分支機構的信貸需求。伯明罕分支機構的信貸需求,在1882年7月至1883年3月間上升17%。同期,格拉斯哥總部拆借利率上升0.25個百分點。

  這不是巧合。伯明罕分支機構的貸款,主要用於土地開發。土地開發需要規劃審批。規劃審批的預期,會提前3-6個月反映在信貸需求上。

  拆借利率波動,是信貸需求的影子。信貸需求,是規劃預期的影子。規劃預期,是審批進度的影子。

  三層影子。回歸可解。」

  他翻頁。寫第二頁。

  「第二步:剝離噪聲。

  拆借利率波動包含三類信息。

  第一類:季節性波動。每年3月和9月,蘇格蘭農業貸款集中到期。可剔除。

  第二類:倫敦金融城流動性波動。南美債券違約影響全局。可控制。


  第三類:伯明罕土地開發的信貸需求。這是信號。

  用回歸方程分離三類信息。

  方程見附錄。」

  他翻頁。寫第三頁。

  「第三步:驗證信號。

  信號必須用獨立數據驗證。我用了三組。

  第一組:伯明罕市政公報措辭演變。1882年3月『評估』→1883年1月『磋商』→1883年6月『最後審議』。措辭每升級一次,信號強度上升0.3個標準差。

  第二組:建築商協會會議紀要。會員首次公開詢問規劃時間點的時間,與信號出現的時間,相差11天。11天是信息從代理銀行傳遞到建築商協會的速度。

  第三組:土地登記處交易量。西南地塊周邊交易量在信號出現後6周上升22%。6周是信息從代理銀行傳遞到土地市場的速度。

  三組驗證。方向一致。信號有效。」

  他寫完。放下筆。

  拿起三頁紙。從頭讀了一遍。

  字跡小。行距窄。頁邊留白少。和母親筆記一樣。

  他在第三頁末尾加了一行。

  「附錄:回歸方程。兩個。」

  翻過頁。寫附錄。

  第一個方程。因變量:伯明罕分支信貸需求。自變量:季節虛擬變量、倫敦拆借利率、西南地塊審批進度虛擬變量(0/1)。樣本期:1880年1月至1883年3月。R²=0.83。審批進度虛擬變量的係數顯著。p<0.01。

  第二個方程。因變量:倫敦商業銀行股價。自變量:市場指數、行業指數、伯明罕分支信貸需求。樣本期:1882年1月至1883年3月。R²=0.76。信貸需求的係數顯著。p<0.05。

  他在方程下面寫了一段注釋。

  「信貸需求是審批進度的影子。股價是信貸需求的影子。兩層影子。套利空間來自兩層影子的傳遞速度差。信貸需求先變。股價後變。中間差3-6周。這是套利窗口。」

  他放下筆。把三頁紙和附錄疊好。放進信封。

  信封上寫:埃德溫娜·斯賓塞。斯賓塞府邸。聖詹姆斯廣場。倫敦。

  火漆封口。他沒有斯賓塞家族的鷹徽。用了一滴普通紅色火漆。按下去。沒有紋章。只有一個圓點。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信交給男僕。

  博士:今天寄出。

  男僕:是。

  博士回到書桌前。坐下。窗外的光從白色變成淺金。七月傍晚。天黑得晚。

  他翻開筆記本。寫。

  1883年7月15日。已回復埃德溫娜·斯賓塞。三頁紙。兩個方程。她問方法。我給了方法。

  合上筆記本。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到懷表。取出來。看時間。

  7:22。

  上弦。今晚11:00還早。放回口袋。

  他不知道。

  聖詹姆斯廣場。斯賓塞府邸。

  埃德溫娜·斯賓塞坐在臥室的書桌前。

  她18歲。栗色長髮披在肩上。灰綠色眼瞳。顴骨線條如刀裁。倫敦社交季人稱「斯賓塞家的野玫瑰」。沒有求婚者。不是沒人敢。是她拒絕。

  桌上攤著博士的模型摘要。巴林銀行內部流傳的版本。她父親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的。道森給她的。道森是伯爵的財務代理人。也是埃德溫娜的教父。道森的父親給老伯爵幹了三十一年。道森給伯爵幹了十九年。兩代人。五十年。埃德溫娜出生時,道森在洗禮盆邊站著。

  道森說:小姐。您想讀什麼?

  埃德溫娜說:巴林銀行最近在算什麼?

  道森說:土地。伯明罕。

  埃德溫娜說:給我看。

  道森給了。摘錄。不全。但夠了。

  她讀到博士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拆借利率波動推斷規劃審批進度。她讀了三遍。

  第一遍。看結論。

  第二遍。看方法。

  第三遍。看懂了。

  她寫信。等了兩天。郵差下午3:00到。她2:55就在窗邊。

  今天。7月15日。郵差來了。沒有信。

  她等。

  7月16日。上午。

  郵差來了。有信。米白色信封。紅色火漆。沒有紋章。只有一個圓點。

  她拆開。讀。

  第一頁。三步法。識別信號。剝離噪聲。驗證信號。

  第二頁。回歸方程。R²。p值。

  第三頁。注釋。兩層影子。傳遞速度差。套利窗口。

  她讀完。放下。拿起來。再讀一遍。

  拿起鋼筆。在信紙頁邊寫。

  「他給了方法。完整的。沒有保留。沒有省略。」

  她合上信。放進手袋。手袋是米白色的,緞面,銀扣。她拉開夾層的拉鏈,把信疊成極小方塊,塞進去。拉鏈拉上。手袋放在床頭柜上。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聖詹姆斯廣場的綠地。七月的光。樹葉在風裡動。

  她在想。

  她寫了「如果您願意解釋,請回復」。他解釋了。三頁紙。兩個方程。

  她沒問「為什麼給我」。他沒說「為什麼給你」。

  她站起來。下樓。書房。

  伯爵坐在書桌前。晨禮服是深藏青。領結黑色。袖扣銀質,刻著家族鷹徽。

  伯爵:埃德溫娜。

  埃德溫娜:父親。韋斯特萊克博士的模型摘要。您讀過嗎?

  伯爵:讀過。

  埃德溫娜:您知道他從格拉斯哥代理銀行的拆借利率波動,推斷出伯明罕西南地塊的審批進度嗎?

  伯爵:知道。

  埃德溫娜:您知道他的方法嗎?

  伯爵: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伯爵只需要他的結論。

  埃德溫娜沉默。

  埃德溫娜:父親。他今天給我回信了。三頁紙。兩個回歸方程。完整的。

  伯爵抬頭。看著女兒。

  伯爵:你給他寫信了?

  埃德溫娜:寫了。問他方法。他回答了。

  伯爵沉默。右手無名指的婚戒開始轉動。從指根轉到指節。再轉回去。

  伯爵:他給你的信。寫了什麼?

  埃德溫娜:方法。三步。識別信號。剝離噪聲。驗證信號。附錄兩個方程。

  伯爵:你讀懂了?

  埃德溫娜:讀懂了。

  伯爵:然後呢?

  埃德溫娜:然後我知道了一件事。博士的方法是對的。他的結論是對的。他的套利空間來自信息處理速度差。他比市場快。但比您慢。

  伯爵:你知道伯爵比他快?

  埃德溫娜:知道。3月。您告訴巴林。9月審批通過。4月。巴林告訴道森。博士在算。5月。博士算出來了。6月。他建倉。您比他快兩個月。

  伯爵看著女兒。

  伯爵:道森告訴你的?

  埃德溫娜:道森什麼都沒說。我自己算的。您3月告訴我。伯明罕的土地改良債券需要承銷商。我問為什麼是9月。您說審批9月通過。我查了市政公報。1880年駁回。1883年磋商。磋商到通過。平均周期3-6個月。3月磋商。9月通過。合理。博士推斷9月。±15天。他的推斷和您的信息一致。但他比您晚兩個月。因為他只有公開數據。您有非公開信息。

  伯爵沉默。

  伯爵:你告訴道森了嗎?

  埃德溫娜:沒有。

  伯爵:你告訴博士了嗎?

  埃德溫娜:沒有。

  伯爵:為什麼?

  埃德溫娜:因為博士不需要知道。他算的是市場。市場不需要知道誰比市場快。市場只需要知道價格。

  伯爵看著女兒。很久。

  伯爵:你從哪學的這些?

  埃德溫娜:從您。從道森。從博士的三頁信。


  伯爵:你打算怎麼辦?

  埃德溫娜:保留他的信。

  伯爵:不告訴任何人?

  埃德溫娜:不告訴。

  伯爵:為什麼?

  埃德溫娜: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當數學家。不是斯賓塞伯爵的女兒。不是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候選。是數學家。

  伯爵沉默。

  伯爵:他把你當數學家。

  埃德溫娜:他給了方法。完整的。沒有省略。沒有簡化。沒有問我能讀懂嗎。他給了。

  伯爵:你讀懂了。

  埃德溫娜:讀懂了。

  伯爵站起來。走到窗邊。聖詹姆斯廣場的綠地。七月的光。

  伯爵:埃德溫娜。

  埃德溫娜:父親。

  伯爵:不要告訴你母親。

  埃德溫娜:不會。

  伯爵:不要告訴道森。

  埃德溫娜:不會。

  伯爵:不要告訴任何人。

  埃德溫娜:不會。

  伯爵轉身。看著女兒。

  伯爵:那封信。放好。

  埃德溫娜:放好了。手袋夾層。縫線里。

  伯爵:你縫進去了?

  埃德溫娜:縫了。今晚。

  伯爵沉默。

  埃德溫娜轉身。走出書房。上樓。回到臥室。

  從手袋夾層取出那三頁信。撫平。疊成更小的方塊。拿出針線。米白色絲線。在舊手袋的夾層內襯上,縫了一個小口袋。信放進去。縫上口。

  她把針線放回抽屜。手袋放在床頭柜上。

  1883年7月16日。她的手袋夾層里,有三頁紙。兩個回歸方程。一個紅色火漆圓點。

  沒有人知道。

  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

  博士的宿舍。空的。

  窗台上。貝殼在左側。綠蘿還沒買。鵝卵石還沒撿。只有貝殼。

  七月的劍河。水是綠的。天鵝在游。

  他不在。

  他在肯辛頓。書桌前。窗邊。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到懷表。裂紋還在。

  聖詹姆斯廣場。斯賓塞府邸。二樓臥室。手袋夾層。三頁信。縫在絲線里。

  埃德溫娜坐在窗邊。看廣場的綠地。七月的樹。葉全綠了。

  她在想。

  博士寫那三頁信的時候。用了多久。

  她算過。三頁紙。兩個方程。手寫。至少兩個小時。沒有塗改。沒有劃掉。一氣呵成。

  他寫的時候。

  她等的時候。

  郵差在路上。

  三頁紙。穿過倫敦。從肯辛頓到聖詹姆斯廣場。十公里。兩個小時。

  她等了兩天。

  他回了。

  她縫進去了。

  1883年7月16日。距離她下一次見到博士。還有十年。

  1893年。巴林銀行聖誕晚宴。

  她會穿墨綠絲絨裙。

  他會說——您該跳舞了。

  她會說——博士。您1883年的回歸方程。我用了十年。

  現在。1883年。她18歲。手袋夾層里。三頁信。縫在絲線里。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母親的舊日記。1880年的。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把博士信中的一句話抄在上面。

  「信貸需求是審批進度的影子。股價是信貸需求的影子。兩層影子。套利空間來自兩層影子的傳遞速度差。」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是影子。我也是。」

  合上日記。放回書架。

  1883年7月16日。倫敦。肯辛頓。

  博士坐在書桌前。

  窗外的光從淺金變成灰。七月傍晚。煤氣燈亮了。

  他翻開筆記本。寫。

  1883年7月16日。埃德溫娜·斯賓塞。已回復。未再來信。

  合上筆記本。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到懷表。取出來。看時間。

  8:15。

  上弦。今晚11:00還早。放回口袋。

  站在窗邊。看肯辛頓高街。馬車。煤氣燈。七月的天。灰的。

  聖詹姆斯廣場。斯賓塞府邸。二樓臥室。手袋夾層。三頁信。縫在絲線里。

  埃德溫娜·斯賓塞18歲。第一次有人把她當數學家。

  她保留了那封信。

  四十五年。

  1928年。她63歲。手袋換了七個。夾層縫了七次。

  信還在。

  1883年7月16日。距離博士逝世。還有44年。

  距離她穿墨綠絲絨參加晚宴。還有10年。

  距離她第一次說「博士。您1883年的回歸方程。我用了十年。」還有10年。

  現在。她18歲。手袋夾層里。三頁紙。兩個方程。一個圓點。

  沒有人知道。

  只有她知道。

  他知道嗎?

  他寫了三頁信。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你讀得懂嗎」。沒有問「為什麼寫信」。

  他給了方法。完整的。

  他不知道她是誰。

  他知道她會讀。

  夠了。

  1883年7月16日。夜。肯辛頓。

  博士坐在書桌前。煤氣燈亮著。綠色燈罩。積了五年菸灰。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圓。邊緣模糊。

  他拿起母親的鋼筆。在空白紙上寫。

  「斯賓塞小姐:

  您問方法。我給了。

  您沒問為什麼。我沒說。

  因為不需要。

  您讀得懂。

  S.W.」

  他寫完了。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沒有寄。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和巴林的邀請信、莫蘭的信、亨利的信、凱薩琳的收據、母親的筆記複印件、倫敦商業銀行的股票憑證放在一起。

  他關上抽屜。

  站起來。走到窗邊。

  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到懷表。裂紋還在。沒取出來。

  窗台上。貝殼在左側。

  七月的夜。倫敦。煤氣燈。馬車。車輪聲在石板上滾動。

  手袋夾層里。三頁信。縫在絲線里。

  她縫的時候。針扎到手指。一滴血。在米白色絲線上。幹了。看不見。

  她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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