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 凱薩琳·麥考密克的查表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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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3月28日。倫敦。東區。白教堂高街。

  凱薩琳·麥考密克把最後一張查表疊好,塞進信封。

  桌上攤著四十七封信。每封信里一張紙。紙上寫著三行字:

  機器替代風險查表(劍橋博士計算)

  ——低風險:每周存6便士

  ——中風險:每周存8便士

  ——高風險:每周存10便士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

  只有這三行字。

  凱薩琳把信封排成四摞。第一摞是「低風險」,十七封。第二摞「中風險」,二十三封。第三摞「高風險」,七封。

  第四摞只有一封信。收件人是一個名字:羅斯·科恩。信封里不是查表,是一張便條:「博士說你的房租中位數比周邊高4便士。他記了。凱特。」

  她拿起第一摞,放進布包。布包是舊圍裙改的,內側縫了三個口袋。大口袋放查表,中口袋放薑糖,小口袋放硬幣。

  她出門。

  白教堂,杜爾加德街。

  第一家。門牌十四號。一樓,臨街。窗簾拉著,但窗簾是舊的,透光。她看見裡面有影子在動。

  她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人,三十歲出頭,頭髮用舊布條扎著,圍裙上有煤灰。

  凱薩琳:瑪麗,你的信。

  瑪麗:什麼信?

  凱薩琳:我上次說的那個。劍橋博士算的。

  瑪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接過信封,沒拆。

  凱薩琳:你不看看?

  瑪麗:我怕看了。

  凱薩琳:怕什麼?

  瑪麗:怕它准。

  凱薩琳:准不好嗎?

  瑪麗看著信封。信封上沒寫字。她知道是誰寄的。凱薩琳每次寄信都不寫地址,親自送。

  瑪麗:准了我就得多存兩便士。我現在一周存六便士,剛剛夠。

  凱薩琳:剛剛夠什麼?

  瑪麗:夠交房租。夠給孩子們買鞋。夠看病。

  凱薩琳:那萬一明年失業了呢?

  瑪麗沒說話。

  凱薩琳:你拆開看看。不一定高。也許低。

  瑪麗拆開信封。紙抽出來。三行字。她看了很久。

  瑪麗:中風險。一周八便士。

  凱薩琳從布包里摸出一塊薑糖,放在她手心裡。

  凱薩琳:多存兩便士,少買一塊糖。我補你。

  瑪麗握著薑糖。沒吃。

  瑪麗:他算的准嗎?

  凱薩琳:准。他算過利物浦的船期,算過曼徹斯特的機器,算過伯明罕的地。都准。

  瑪麗:那他是誰?

  凱薩琳:劍橋博士。姓韋斯特萊克。

  瑪麗:他見過我?

  凱薩琳:沒見過。他見過你的數據。

  瑪麗:我的什麼數據?

  凱薩琳:你的周薪,你的房租,你有幾個孩子,孩子上沒上學。他都有。

  瑪麗沉默了很久。

  瑪麗:他記這些幹什麼?

  凱薩琳:他記這些,是為了算你明年會不會失業。

  瑪麗:算出來又能怎樣?

  凱薩琳:算出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多存兩便士。

  瑪麗看著手裡的紙。三行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

  瑪麗:他叫什麼?

  凱薩琳:韋斯特萊克。

  瑪麗:韋斯特萊克。我記住了。

  她把紙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薑糖放在桌上。

  瑪麗:糖你留著。給下一個。我用那兩便士買。

  凱薩琳看著她的圍裙口袋。紙折得很小,口袋鼓出來一塊。

  凱薩琳:好。


  她轉身走出門。門在她身後關上。窗簾還是透光的,影子動了動,停在窗邊。

  白教堂,羅斯·科恩的公寓。

  四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吱響。凱薩琳走到三樓的時候,聽見樓上有人拉小提琴。一個音,停住。再拉,還是那個音。停住。

  她敲門。

  羅斯開門。紅髮,沒有帽子。綠色眼瞳。皮膚白得不像住在白教堂的人。

  羅斯:凱特。

  凱薩琳:你的信。

  羅斯接過信封。拆開。便條。她讀完,笑了。不是高興,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笑。

  羅斯:博士記了我的房租。

  凱薩琳:他說比周邊高4便士。

  羅斯:是高了4便士。我故意的。高4便士,租客以為這棟樓比隔壁好。其實一樣。

  凱薩琳: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羅斯:因為博士知道了。他知道的事,莫蘭也會知道。莫蘭知道的事,我的租客也會知道。

  凱薩琳:你怕嗎?

  羅斯把便條折好,放進手袋。手袋是舊的,皮面磨得發亮。

  羅斯:不怕。怕的是博士。他算出來我的房租高4便士,但他不知道這4便士是用來付警察局長的沉默費的。

  凱薩琳:他知道有用嗎?

  羅斯:沒用。他知道也沒用。他退出市場了。他回劍橋了。他在這裡記數據,在那裡寫報告,然後呢?然後莫蘭還是莫蘭,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凱薩琳:查表發出去,她們多存兩便士。

  羅斯:多存兩便士,然後呢?

  凱薩琳:然後明年失業的時候,多撐一個月。

  羅斯看著凱薩琳。很久。

  羅斯:你信這個?

  凱薩琳:我信數字。

  羅斯:數字是死的。

  凱薩琳:人也是死的。數字至少能讓人多活一個月。

  羅斯沒說話。她把手袋關上。便條在裡面,折得很小。

  羅斯:博士什麼時候再來東區?

  凱薩琳:他沒說。

  羅斯:他會來的。

  凱薩琳:你怎麼知道?

  羅斯:他欠帳。他算過的人,他會回來算第二次。

  凱薩琳想起莫蘭。三年前,莫蘭也說過這句話。她沒說出來。

  凱薩琳:查表發完了。四百七十份。還剩二十三份,明天發。

  羅斯:你發了多久?

  凱薩琳:從二月開始。一個多月。

  羅斯:她們信嗎?

  凱薩琳:信。她們問我:劍橋博士算的?我說是。她們就信了。

  羅斯:為什麼信?

  凱薩琳:因為數字不會騙人。

  羅斯看著凱薩琳的布包。舊圍裙改的。內側縫了三個口袋。大口袋空了,中口袋還有幾塊薑糖,小口袋沉甸甸的——是硬幣。那些多存的兩便士,有一部分在這裡。

  羅斯:你收錢嗎?

  凱薩琳:收。每周六下午,她們把多存的兩便士交給我。我記在帳上。明年失業的時候,我發給她們。

  羅斯:這是保險。

  凱薩琳:是互助。

  羅斯:非法保險。

  凱薩琳:管用就行。

  羅斯沒再說話。她走到窗邊。樓下,杜爾加德街的煤油燈剛點上。光暈是黃的,晃悠悠的。

  羅斯:博士知道你把錢收走了嗎?

  凱薩琳:知道。他1883年2月就知道。他沒反對。

  羅斯:他反對有用嗎?

  凱薩琳:沒用。但他在意。

  羅斯:在意什麼?

  凱薩琳:在意這些錢是不是被用在正地方。

  羅斯:什麼是正地方?

  凱薩琳:買麵包。交房租。看醫生。送孩子上學。


  羅斯:不是買彩票。

  凱薩琳:不是買彩票。

  羅斯看著窗外。煤油燈的光晃悠悠的。街上有人走過去了。一個女人,手裡拎著布包,走得很快。圍裙口袋鼓出來一塊。

  羅斯:你明天去哪發?

  凱薩琳:斯特普尼。那邊還有二十三份。

  羅斯:那邊有莫蘭的人。

  凱薩琳:我知道。

  羅斯:他要是問你是誰給的查表呢?

  凱薩琳:我說是劍橋博士給的。

  羅斯:他要是問劍橋博士是誰呢?

  凱薩琳:我說是韋斯特萊克博士。

  羅斯:莫蘭認識這個名字。

  凱薩琳:我知道。

  羅斯:你不怕?

  凱薩琳:怕什麼?怕他來找我?他來找我,我就問他:你表弟周薪多少?他記過嗎?

  羅斯轉過身,看著凱薩琳。

  羅斯:你怎麼知道他表弟?

  凱薩琳:博士1882年的筆記本里有。他給莫蘭的信里寫的。莫蘭的信,博士留了一份。凱薩琳·麥考密克看過。

  羅斯:你什麼時候看的?

  凱薩琳:1883年2月。博士給我查表的時候。他說:莫蘭的筆記本,你有空看看。他的數據比你准。

  羅斯沉默了很久。

  羅斯:博士為什麼讓你看?

  凱薩琳:他沒說。也許他想讓我知道——記數據的人,也有名字。

  1883年3月28日。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

  博士坐在桌前。窗台上,貝殼在左邊。

  他面前攤著三樣東西:凱薩琳·麥考密克的信,莫蘭的第三封信,亨利的信。

  凱薩琳的信里寫:「查表發了四百七十份。她們信您。羅斯說,您記了她的房租。比周邊高4便士。她說是付警察局長的。凱特。」

  他讀完。放在左邊。

  莫蘭的信里寫:「博士,碼頭今天到了二十一個愛爾蘭人。周薪降了1便士。您的查表,碼頭女工也在傳。她們問:這是不是1882年那個記數據的博士算的。我說是。她們問:他叫什麼。我說:韋斯特萊克。她們記住了。莫蘭。」

  他讀完。放在右邊。

  亨利的信。他讀了三遍了。

  他拿起凱薩琳的信,又讀了一遍。「她們信您。」

  她們信他。

  不是信數字。數字沒有信不信。數字是冷的,是藍黑色墨水,是回歸方程,是誤差項。

  是信他。

  他不知道「信」是什麼。不是變量。不是可觀測的信號。不是可以被記錄的數據。

  他把凱薩琳的信放在左邊。

  左邊還有一張紙。是他1883年2月寫的查表底稿。三行字。沒有署名。

  他在這張紙下面加了一行字:

  「3月28日。凱薩琳·麥考密克報告:查表已發470份。東區女工開始根據查表調整每周存款。羅斯·科恩說——她們信您。」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是灰的。天鵝不在。

  他想起凱薩琳信里最後那行字:「羅斯說,您記了她的房租。比周邊高4便士。她說是付警察局長的。」

  他沒問過羅斯的房租為什麼高4便士。他只知道高了4便士。記在筆記本上。1882年冬天,白教堂,杜爾加德街,四樓。

  他記了。沒問。

  現在他知道了。那4便士去了警察局長的口袋。

  他應該知道。他是統計學家。數字會說話。他說過這句話。但數字說了一半,另一半他沒聽。

  他把凱薩琳的信放進左邊第三個抽屜。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貝殼在左邊。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手心裡。貝殼是白的,紋理細密,邊緣磨圓了。母親在海邊撿的。1877年。那年他寫了《偶然性與選擇》。那年他相信,世界是方程,人是變量,誤差是噪聲。


  現在他不信了。但他不知道信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凱薩琳的信里寫:「她們信您。」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

  1883年3月28日。白教堂。碼頭倉庫。

  莫蘭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份查表。不是凱薩琳發的那種。是他從一個碼頭女工那裡拿到的。

  三行字。沒有署名。

  他看了很久。

  派屈克從倉庫里出來。

  派屈克:那是什麼?

  莫蘭:博士的查表。

  派屈克:什麼查表?

  莫蘭:算你明年會不會失業的。

  派屈克:准嗎?

  莫蘭:准。

  派屈克:你怎麼知道?

  莫蘭:我試過。1882年他算碼頭周薪會降,准了。1883年他算曼徹斯特壞帳率會升,准了。

  派屈克:那這張表呢?

  莫蘭:也准。

  派屈克:你怎麼知道?

  莫蘭:因為他的數字是對的。數字不會騙人。

  派屈克:數字不會騙人,但人會。

  莫蘭沒說話。他把查表折好,放進口袋。和1882年博士的四封信放在一起。信已經縫進大衣內襯了。查表放不進去。他放在大衣右側口袋。

  派屈克:您信他嗎?

  莫蘭:我信他的數字。

  派屈克:他呢?

  莫蘭:他?

  派屈克:他這個人。您信嗎?

  莫蘭看著泰晤士河。河是灰的。對岸的煙囪還在冒煙。黑色的煙,低低地壓在水面上。

  莫蘭:他1882年問我表弟叫什麼。我沒說。他也沒問。他只要數據。不要名字。

  派屈克:那您現在信他嗎?

  莫蘭:我現在信他的名字。

  派屈克:什麼意思?

  莫蘭:他的名字叫韋斯特萊克。我知道這個名字。他知道我的姓。不知道我的名。他知道他堂兄的工廠,不知道他堂兄的工人叫什麼。他算過的人,他記不住名字。

  派屈克:那他算什麼?

  莫蘭:他算數字。不算名字。

  派屈克站起來。走到莫蘭旁邊。兩個人坐在台階上。泰晤士河是灰的。船停著。吊車不動。

  派屈克:查表發出去,她們多存兩便士。然後呢?

  莫蘭:然後明年失業的時候,多撐一個月。

  派屈克:多撐一個月,然後呢?

  莫蘭:然後下個月再撐一個月。

  派屈克:一直撐?

  莫蘭:一直撐。

  派屈克:直到撐不下去?

  莫蘭看著河。船停著。吊車不動。水是灰的。

  莫蘭:直到撐不下去。

  派屈克:那這張表有什麼用?

  莫蘭:讓她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撐不下去。

  派屈克:知道了又能怎樣?

  莫蘭:知道了,就能多存兩便士。

  派屈克:多存兩便士,還是撐不下去。

  莫蘭沒說話。

  他右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查表。三行字。沒有署名。

  他想起1882年冬天,博士在碼頭站了三個月。記周薪,記船期,記愛爾蘭移民的人數。他問博士:記這些有什麼用?博士說:我不知道。然後繼續記。

  1883年3月,他知道博士的堂兄的工廠被做空了。他知道工人的年終獎被扣了十六先令。他知道博士賺了錢,平了倉,回了劍橋。

  他不知道博士記沒記那些工人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回倉庫。

  倉庫里沒有工人,沒有貨物,只有寂靜。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迴響。走到最裡面,靠牆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他的記錄本。

  他翻開最新一頁。3月25日他寫過一行:「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工人年終獎扣十六先令。博士算過。博士的堂兄的工廠。博士不知道。」

  他在這一頁下面加了一行:

  「3月28日。博士的查表在東區發了四百七十份。碼頭女工問:他叫什麼。我說:韋斯特萊克。她們記住了。我表弟叫約翰。他沒記住。」

  他合上記錄本。

  窗外,泰晤士河是灰的。船停著。吊車不動。

  距離1883年12月22日,還有26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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