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 凱薩琳·麥考密克的數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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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1月20日。倫敦東區。白教堂高街。

  博士從馬車下來時,天剛亮。

  高街兩邊的攤販正在支棚子。魚販子把昨天的剩貨擺在前排,新鮮的藏在後面。麵包鋪的煤爐已經點了,煙從煙囪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

  博士站在街邊,看了一眼手裡的地址。

  凱薩琳·麥考密克的「女工互助儲蓄會」在一家裁縫鋪樓上。入口在側面,一道窄木梯,踩上去嘎嘎響。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

  「每周存款六便士起。年底返還本金加三成紅利。劍橋大學驗證。」

  博士在「劍橋大學驗證」下面停了一秒。

  他繼續往上走。

  二樓只有一間房。門開著。

  裡面擺著三張桌子,兩張上面堆滿帳本。牆上掛著七塊黑板,上面寫著名字、數字、日期。黑板的粉筆字跡不一樣——至少三個人寫的。

  靠窗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黑髮,深藍眼瞳,左眉有一道淺疤。穿深藍色羊毛裙,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拇指上纏著一塊舊布條。

  她抬頭看見博士,沒站起來。

  凱薩琳:韋斯特萊克博士。

  博士:麥考密克小姐。

  凱薩琳:您比我想的年輕。

  博士沒接這句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牆上的黑板。第一塊寫著「機器替代風險——高」。下面的名字有三十七個,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周存10便士」。

  第二塊寫著「中」。五十二個名字。「周存8便士」。

  第三塊寫著「低」。四十一個名字。「周存6便士」。

  凱薩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凱薩琳:那是按照您1882年的報告分的。

  博士:我的報告沒有風險分級。

  凱薩琳:您報告裡寫了,紡織女工被機器替代的概率取決於三個變量:工廠規模、工齡、家庭負擔。我找人算了一下,把東區的女工分成三檔。

  博士:誰算的?

  凱薩琳:我請了一個做過帳房的老人。他按您的公式代進去,大概算的。

  博士:大概。

  凱薩琳:博士,東區沒有精確。東區只有大概。

  博士看著她。

  凱薩琳:您要喝什麼?茶?沒有咖啡。水龍頭在樓下。

  博士:不用。

  凱薩琳:那您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博士沒坐。

  凱薩琳放下手裡的筆,把右手拇指上的布條解下來。拇指上有一塊繭,形狀是長期捏硬幣磨出來的。

  凱薩琳:您來買數據。

  博士:是。

  凱薩琳:什麼數據?

  博士:紡織女工失業後轉入家庭計件的收入記錄。我需要六周以上的連續日記,至少三十戶。

  凱薩琳:有。四十七戶。有些記了九個月。

  博士:價格?

  凱薩琳:您先告訴我,您要這些數據做什麼。

  博士:驗證機器替代對消費信貸周期的影響。

  凱薩琳:說人話。

  博士停頓。

  博士:被機器替代的女工,工資下降。工資下降,消費下降。消費下降,零售商的應收帳款周期延長。批發商壞帳上升。最終,紡織企業的壞帳率上升。我想算這個滯後的時間。

  凱薩琳聽完了。

  她把布條重新纏上拇指。

  凱薩琳:您算這個,然後呢?

  博士:然後做空紡織股。

  凱薩琳:做空。

  博士:賭股價下跌。

  凱薩琳:我知道做空什麼意思。我是問——您做空賺的錢,和被機器替代的女工少拿的工資,是什麼關係?

  博士:沒有直接關係。

  凱薩琳:沒有直接關係。


  博士:我的獲利來自市場對壞帳率的錯誤定價。不是來自女工的工資損失。

  凱薩琳:但您需要女工的工資損失數據才能發現這個錯誤定價。

  博士:是。

  凱薩琳:所以您的獲利依賴她們的損失。

  博士沉默。

  凱薩琳看著他,沒催。

  博士:您的數據,價格是多少?

  凱薩琳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我早知道了」的笑。

  凱薩琳:博士,我不要您的錢。

  博士:那您要什麼?

  凱薩琳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她指著第三塊——「低風險」那檔。

  凱薩琳:這四十一個女人,每周存六便士。年底我能還給她們每人七先令六便士。三成紅利,比銀行高。

  博士:您的資金池怎麼運作?

  凱薩琳:我借給碼頭工人短期周轉,日息一分。壞帳率兩成五。剩下的都是利潤。

  博士:日息一分。年化——

  凱薩琳:三百六十五分。我知道。但東區的女人不會算年化。她們會算:今天借五先令,明天還五先令六便士。多六便士,能買一條麵包。

  博士:您的貸款利率是合法上限的——

  凱薩琳:博士,您別跟我算這個。您賺的比我的利息多一萬倍。我不是來聽您算帳的。

  她把黑板上「低風險」那欄擦掉,重新寫了一個數字。

  凱薩琳:您幫我寫一張查表。讓女工自己查,她們被機器替代的概率是多少。分三檔就行。每檔寫一個建議存款額。

  博士:您要我用我的名字替您的彩票背書。

  凱薩琳:彩票?我這是互助儲蓄會。

  博士:您經營的是非法彩票。

  凱薩琳:我經營的是東區唯一一家不收管理費的儲蓄機構。教區的慈善銀行收一成一的費用。我收零。我的利潤來自借出去的利息,不是從女工的存款里扣。

  博士:您的貸款利率——

  凱薩琳:比高利貸低六成。您要不要比比?

  博士沉默。

  凱薩琳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紙邊發毛,有些頁有茶漬。第一頁寫著「家庭計件收入記錄,1882年7-12月」。

  凱薩琳:四十七戶。九個月。每戶每周收入、工作時長、子女數量、房租。還有十三戶的看病記錄。

  博士看著那疊紙。

  凱薩琳:您給我查表。我把這些給您。交易。

  博士:查表不能署名。

  凱薩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概率不是預測。23%不是說她明年一定會失業。那是——

  凱薩琳:我知道。那是「一百個人里有二十三個」。但我的客戶不讀論文。她們只讀數字。

  博士:所以我不能署名。

  凱薩琳:不署名,她們不信。

  博士:那不是我的問題。

  凱薩琳:那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付您諮詢費。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隻手帕包。打開,裡面是硬幣。先令、便士,還有一枚半克朗。她數了二十英鎊,用舊手帕包好,放在桌上。

  凱薩琳:二十英鎊。諮詢費。您寫查表,我付錢。數據免費給您。各算各的。

  博士:我不能收。

  凱薩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您的錢——

  他停住了。

  凱薩琳看著他。左眉那道疤在煤氣燈下有點發白。

  凱薩琳:因為我的錢不乾淨?

  博士沒說話。

  凱薩琳:博士,東區女人的錢從來不是乾淨的。我母親在火柴廠幹了十二年,手指被磷燒掉兩根。她攢了十一英鎊,給我當嫁妝。那十一英鎊乾淨嗎?火柴廠的利潤來自女工骨頭壞死的速度。那筆錢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

  博士沉默。

  凱薩琳:您劍橋的薪水乾淨嗎?三一學院的捐贈里有東印度公司的錢。東印度公司的錢里有鴉片。您查過嗎?


  博士:沒有。

  凱薩琳:那您別嫌我的錢髒。至少我的錢是從活人手裡賺的。不是從死人骨頭裡榨的。

  她把那包硬幣推過來。

  博士沒接。

  凱薩琳:您不收,查表還寫不寫?

  博士:寫。

  凱薩琳:那您收不收?

  博士沉默七秒。

  博士:數據給我。查表我寫。錢不收。

  凱薩琳:您怕錢髒。

  博士:我怕帳算不清。

  凱薩琳看著他。很久。

  凱薩琳:博士,您知道東區為什麼有人信我嗎?

  博士:因為您給她們比銀行高的利息。

  凱薩琳:不是。因為她們信數字。您1882年的報告說,東區五歲以下兒童死亡率是西區的四倍。她們信了。您說紡織女工被替代的概率是23%。她們也信了。您說數字的時候,您沒騙她們。東區的人一輩子被人騙。您沒騙。

  博士:我的數字也有誤差。

  凱薩琳:誤差不是騙。誤差是您承認自己可能錯。東區的人不怕您錯。怕您假裝全對。

  她把那包硬幣放回抽屜。

  凱薩琳:查表什麼時候給我?

  博士:兩周。

  凱薩琳:兩周太晚。月底之前。我二月開始發。

  博士:為什麼二月?

  凱薩琳:因為三月是工廠換人的季節。她們需要提前知道存多少錢。

  博士:二月之前,我需要更多數據。曼徹斯特的家庭計件收入、工時、消費結構。您有嗎?

  凱薩琳:有。我表姐在曼徹斯特,她經營同樣的儲蓄會。她有三百戶的記錄。

  博士:三百戶?

  凱薩琳:曼徹斯特的紡織女工比倫敦多。機器替代也比倫敦早。

  博士:我需要那些數據。

  凱薩琳:可以。但我表姐要收費。她不像我,她不免費。

  博士:多少?

  凱薩琳:十英鎊。她女兒明年要上學,她在攢學費。

  博士:我付。

  凱薩琳:您付。我轉交。我的諮詢費您不收,她的數據費您付。博士,您這筆帳算得清嗎?

  博士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那疊家庭計件記錄。四十七戶,九個月,紙張發毛。

  博士:月底之前,查表給您。

  凱薩琳:寄到這兒就行。不用署名。我知道是您寫的。

  博士:她們問起,您說劍橋的統計學家算的。不要說名字。

  凱薩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如果查表錯了,是我的錯。如果對了,是數字的。

  凱薩琳:數字沒有名字。數字就是數字。

  博士:是。

  他走到門口。木梯還在嘎嘎響。

  凱薩琳:博士。

  他停下來。

  凱薩琳:您1882年的報告裡,有沒有算過東區女工的平均壽命?

  博士:四十七歲。

  凱薩琳:我今年三十三歲。我還有十四年。

  博士:那是平均值。不是——

  凱薩琳:我知道。不是每個人。但大概率是我。

  博士沒有說話。

  凱薩琳:所以您那張查表,最好是對的。因為我沒有十九年等您修正誤差。

  博士站著。背對著她。

  博士:月底之前。

  他走下樓梯。木梯嘎嘎響了七聲。

  白教堂高街上,魚販子已經開始吆喝了。新鮮的不新鮮的全混在一起。買魚的人用手翻,翻完不買,魚販子罵,罵完繼續吆喝。

  博士站在街邊,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碰了碰懷表。裂紋還在。

  他叫了一輛馬車。


  車夫:去哪兒,先生?

  博士:利物浦街車站。

  馬車動了。他把那疊數據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

  「瑪麗·安·多爾蒂,32歲,織布工。1882年5月失業。6月起家庭計件,每周工作71小時,收入7先令3便士。失業前周薪12先令6便士。」

  下面有一行鉛筆字,筆跡歪斜,不是凱薩琳寫的:

  「差額5先令3便士。夠買三條麵包。夠交兩天房租。不夠給女兒買鞋。」

  博士看了很久。

  他把那頁翻過去。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每個名字下面都有鉛筆批註。字跡不同,墨水顏色不同。有些寫的是數字,有些寫的是句子。

  「差額4先令11便士。少看一次醫生。」

  「差額6先令2便士。兒子退學。」

  「差額3先令8便士。不吃早餐。」

  馬車停了。利物浦街車站。

  博士把數據收進公文包,付了車費,走進車站。二等車廂,靠窗。火車開了。窗外是倫敦東區的屋頂,灰濛濛的,一片壓著一片。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寫:

  「1883年1月20日。東區。凱薩琳·麥考密克。四十七戶家庭計件記錄。平均工資下降39.6%。與高爾頓1880年調查數據一致。」

  他停筆。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麥考密克,28歲。東區女工平均壽命47歲。她還有19年。查表誤差需要控制在——」

  他寫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出來。是可以算。誤差範圍、置信區間、顯著性水平。他都算得出來。

  但他算了之後呢?

  他把筆放下。看窗外。屋頂還在往後退。

  他想起凱薩琳那句話:「您這筆帳算得清嗎?」

  算不清。

  他把筆記本合上。

  火車過了斯特拉特福,屋頂少了,田野多了。灰綠色的,和劍橋一樣。

  但劍橋沒有凱薩琳·麥考密克。

  劍橋沒有瑪麗·安·多爾蒂。

  劍橋沒有「差額5先令3便士,不夠給女兒買鞋」。

  博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1872年說的話:「統計能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

  他現在可以回答另一部分了。

  統計可以預測一個人少賺多少錢。可以預測一個人少活多少年。可以預測一個人什麼時候被機器替代。

  但統計不能預測,當瑪麗·安·多爾蒂的女兒光著腳站在冬天地板上時,那雙鞋的價格應該記在誰的帳上。

  火車繼續往前開。

  博士睜開眼,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寫:

  「查表設計原則:

  第一檔:低風險,周存6便士

  第二檔:中風險,周存8便士

  第三檔:高風險,周存10便士

  備註:23%是概率,不是命運。查表必須註明:『此數字基於1882年數據,1883年可能變化。』」

  他寫完最後一句,盯著看了十秒。

  他知道凱薩琳不會抄這句話。

  他知道東區的女工不會讀這句話。

  他知道這句話唯一的作用,是讓他自己覺得帳還算平。

  他合上筆記本。

  火車到了劍橋。

  博士回到三一學院時,天已經黑了。

  他走過門房,大爺正在喝茶。

  門房:博士,有您的信。

  博士接過。信封上沒有署名,郵戳是曼徹斯特。

  他回到E幢3樓,坐在書桌前,打開信。

  一張紙,兩行字:

  「韋斯特萊克博士:


  我表姐同意提供數據。十英鎊。她的地址在信背面。

  ——K.M.」

  信的背面寫著一個地址。曼徹斯特,索爾福德區,工人街47號。

  博士把信放在桌上。

  他打開公文包,取出凱薩琳給他的那疊數據。翻開第一頁。瑪麗·安·多爾蒂。鉛筆批註還在。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白紙,開始寫查表。

  寫了三行,停下來。

  他看著窗台上的貝殼。母親1871年在海邊撿的。綠蘿是查理後來放的。現在還沒有綠蘿。現在只有貝殼。

  他把貝殼從窗台左側移到右側。

  然後繼續寫。

  1883年1月20日。深夜。

  博士寫完查表初稿。三檔。數字。建議存款額。沒有署名。

  他把查表放進信封,收件人:凱薩琳·麥考密克,白教堂高街,裁縫鋪樓上。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凱薩琳·麥考密克的名字下面寫:

  「諮詢費:20英鎊。未收。

  數據費:10英鎊。待付。

  曼徹斯特,索爾福德區,工人街47號。需要實地核實。」

  他合上筆記本。

  碰了碰背心口袋。懷表在。裂紋還在。他沒取出來看時間。

  他知道幾點。

  凌晨一點十七分。

  距離他給凱薩琳寄出查表,還有十四天。

  距離東區三千名女工第一次看到「23%」這個數字,還有三十一天。

  距離他發現這些女工的數據會污染他未來二十年的研究,還有三十三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寫了三行字,把一個貝殼從左側移到右側,窗台上少了一塊空白。

  窗台上的空白很快會被填滿。被綠蘿。被糖紙。被時間。

  但今晚,窗台上只有貝殼。

  一枚1871年撿的貝殼,和1883年1月20日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劍橋。

  博士沒有再看窗外。他翻開數據,繼續算。

  還沒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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