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 織布機的記憶(1854-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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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54年12月,肯特郡湯布里奇。

  織布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兩歲的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坐在廚房地板上,數紗錠。

  一、二、三、四。

  他數到五十的時候,聲音停了。母親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隻空茶杯。

  瑪麗·安:你數到哪了?

  塞繆爾:五十。

  瑪麗·安:五十之後呢?

  塞繆爾:五十一。

  瑪麗·安笑了一下。她走過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坐在他旁邊。她的手碰到他的頭髮,他聞到煤灰和肥皂的味道。她的手很粗糙,關節處有幾塊凸起,摸在頭皮上有一點刮。

  瑪麗·安:數到一百,今天就不數了。

  塞繆爾:為什麼是一百?

  瑪麗·安:因為一百夠了。

  塞繆爾:什麼夠了?

  瑪麗·安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回織布機旁邊,重新踩下踏板。機器又開始轉。紗錠滾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

  瑪麗·安·韋斯特萊克,三十二歲。婚前是紡織女工,婚後在湯布里奇鎮上開設寄宿生數學補習班。她的手指關節凸起——握梭子、握粉筆、握帳本,握了二十年。

  她的丈夫托馬斯·韋斯特萊克,郡巡迴法院書記官,每天傍晚從鎮上回來。他會坐在塞繆爾旁邊,攤開一本帳簿,教他看數字。

  1855年秋天。

  托馬斯:這一列是收入。這一列是支出。這一列是結餘。

  塞繆爾:結餘是什麼?

  托馬斯:剩下的。可以存起來,也可以再投進去。

  塞繆爾:投進去做什麼?

  托馬斯:買更多。土地。債券。鐵路公司的股票。

  塞繆爾:鐵路公司的股票是什麼?

  托馬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樓梯口,壓低聲音。

  托馬斯:是你相信那條鐵路會修成。所以今天付錢。等它真的修成那天,別人會付更多錢給你,買走你手裡的那張紙。

  塞繆爾:為什麼別人會付更多?

  托馬斯:因為那時候它已經是真的了。現在它還是紙。

  塞繆爾:紙和真的,有什麼區別?

  托馬斯:區別是時間。你比別人早知道它會變成真的,你就贏了。你比別人晚知道,你就輸了。

  塞繆爾:贏什麼?輸什麼?

  托馬斯:錢。也可能輸別的。

  瑪麗·安從樓梯口走下來。她站在那裡,聽完了最後兩句。

  瑪麗·安:你三歲,教他這些?

  托馬斯:他三歲,已經會數到一百了。

  瑪麗·安:數數是數學。買賣不是。

  托馬斯:買賣也是數學。

  瑪麗·安:買賣是信息。

  托馬斯看著她。

  瑪麗·安:你賣給別人的東西,你比他們知道得多一點,就能多賺一點。知道得少一點,就會虧。

  托馬斯:這是廢話。所有人買賣的時候都知道得不一樣多。

  瑪麗·安:不一樣多就是信息。信息有價格。

  托馬斯沉默。他合上帳簿,把它放回抽屜。

  那天晚上,塞繆爾醒了一次。他聽見父母在樓下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他聽見母親說了一個詞:「倫敦」。他聽見父親說了一個詞:「太早」。

  他睡著了。

  1856年春天。

  鎮上開始有人議論鐵路的事。有人說鐵路會從湯布里奇穿過,有人說不會,有人說會在東邊繞過去。每天傍晚,男人們聚在「國王頭像」旅館,爭論這件事。

  托馬斯很少去旅館。他每天晚上坐在書房裡,對著地圖和帳本,計算。

  有一天,他指著地圖對瑪麗·安說:這裡,鐵路會從這兒過。議會已經收到申請了。明年春天就會批。

  瑪麗·安:你算出來的?

  托馬斯:我算出來的。從地價、人口、貨運量,算出來的。


  瑪麗·安:你算出來有什麼用?

  托馬斯:有用。可以買地。

  瑪麗·安:買地要錢。

  托馬斯:可以借錢。

  瑪麗·安看著他的眼睛。

  瑪麗·安:你知道誰在賣地嗎?

  托馬斯:知道。

  瑪麗·安: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賣嗎?

  托馬斯:因為不知道鐵路會從這兒過。

  瑪麗·安:他們不知道,你知道。所以你會贏。

  托馬斯沒有說話。

  1856年夏天。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來到湯布里奇。他在鎮上停留了三天,住在「國王頭像」旅館。有人看見他和鐵路公司的當地代理人在旅館後廳喝過酒。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第三天傍晚,那個男人離開湯布里奇,坐上去倫敦的馬車。

  那天晚上,托馬斯坐在書房裡,很久沒有動。

  瑪麗·安走進來。

  瑪麗·安:你認識那個人?

  托馬斯:不認識。

  瑪麗·安:你知道他是誰?

  托馬斯:鐵路公司的。

  瑪麗·安沉默。

  托馬斯:他來看地塊。提前看。

  瑪麗·安:提前多久?

  托馬斯:六個月。

  瑪麗·安:議會批了嗎?

  托馬斯:還沒有。

  瑪麗·安:那他知道什麼?

  托馬斯:他知道會批。他知道會批哪幾塊。

  瑪麗·安:他怎麼知道?

  托馬斯:我不知道。

  塞繆爾站在樓梯口,只露出半個頭。他看見父親的背影,看見母親站在父親身後,看見窗外已經黑了。

  那天晚上,瑪麗·安從臥室暗格里取出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她在扉頁上寫下一行字:

  「1856年6月,深灰色大衣,鐵路公司代理人,會談地點國王頭像旅館後廳,時長兩小時。」

  塞繆爾站在旁邊看。

  塞繆爾:你寫這個幹什麼?

  瑪麗·安:記著。

  塞繆爾:記著幹什麼?

  瑪麗·安:萬一有用。

  塞繆爾:有什麼用?

  瑪麗·安沒有回答。

  1856年10月。

  托馬斯開始咳嗽。一開始只是早上起來咳幾聲,後來越來越頻繁。瑪麗·安讓他去看醫生,他不去。他說是換季,過幾天就好。

  塞繆爾每天坐在父親旁邊,看帳本。托馬斯教他複式記帳,教他算複利,教他看利率表。

  托馬斯:錢會生錢。放得越久,生得越多。

  塞繆爾:放多久最好?

  托馬斯:看你等不等得起。

  塞繆爾:等不起怎麼辦?

  托馬斯:等不起,就賣。賣得早,賺得少。賣得晚,可能虧。

  塞繆爾: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賣?

  托馬斯看著他。

  托馬斯:你不知道。只能算。

  1856年12月15日。

  托馬斯賣出肯特郡鐵路公司債券。賣出價102英鎊,買入價89英鎊,獲利13英鎊。

  他把錢放進一隻鐵盒,交給瑪麗·安。

  托馬斯:夠你們過三個月。

  瑪麗·安沒有數。她把鐵盒放進衣櫃最上層。

  瑪麗·安:如果等六個月呢?

  托馬斯:等不到。

  瑪麗·安:為什麼?

  托馬斯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瑪麗·安在織布機前坐到很晚。塞繆爾醒了,下樓,看見母親在記帳。


  他走過去。

  塞繆爾:你在記什麼?

  瑪麗·安:記你父親賣了什麼。

  塞繆爾:賣了什麼?

  瑪麗·安:債券。

  塞繆爾:債券是什麼?

  瑪麗·安:是一張紙。上面寫著,鐵路公司欠你錢。

  塞繆爾:那為什麼賣?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因為需要錢。

  塞繆爾:需要錢做什麼?

  瑪麗·安:活著。

  塞繆爾沒有說話。他看著母親的手。她的手在紙上移動,寫下一行數字。

  塞繆爾: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賣了嗎?

  瑪麗·安停下筆。

  瑪麗·安:你怎麼知道他?

  塞繆爾:我看見了。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他還沒有賣。他等。

  塞繆爾:等什麼?

  瑪麗·安:等消息公布。等別人知道。

  塞繆爾:然後呢?

  瑪麗·安:然後他賣得更貴。

  1857年1月。

  湯布里奇下了三場雪。瑪麗·安的寄宿生少了一個。那個男孩是鐵匠的學徒,交不起學費,退學了。

  瑪麗·安沒有說什麼。她把那男孩留下的算術課本收進柜子里。

  那天晚上,托馬斯的咳嗽突然加重了。他咳了一整夜,瑪麗·安守在旁邊,塞繆爾站在門口。

  早上,醫生來了。醫生聽了托馬斯的胸口,搖搖頭。

  醫生:肺的問題。需要靜養。

  瑪麗·安:能好嗎?

  醫生:看他自己。

  醫生走後,托馬斯把瑪麗·安叫到床邊。

  托馬斯:我的帳本,收好。

  瑪麗·安:我知道。

  托馬斯:鐵路公司的事,不要再想了。

  瑪麗·安:我沒有想。

  托馬斯:你在記。

  瑪麗·安沉默。

  托馬斯:你記那些,沒有用。

  瑪麗·安:有沒有用,以後才知道。

  托馬斯看著她。

  托馬斯:你記了什麼?

  瑪麗·安:記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托馬斯:記他幹什麼?

  瑪麗·安:看他什麼時候賣。

  托馬斯沒有說話。

  1857年2月。

  托馬斯的病越來越重。他已經起不了床,每天只能靠在枕頭上,偶爾翻翻帳本。瑪麗·安把寄宿生的課程暫停了,每天守在他旁邊。

  塞繆爾也守在旁邊。

  有一天,托馬斯把塞繆爾叫過來。

  托馬斯:你過來,我教你最後一件事。

  塞繆爾走過去。

  托馬斯翻開帳本最後一頁。那上面寫著一行字:

  「肯特郡鐵路公司債券,預計1857年3月15日公布分紅,分紅率可能高於預期。」

  托馬斯:這是我三個月前寫的。

  塞繆爾:你知道會分紅?

  托馬斯:我猜的。

  塞繆爾:猜對了?

  托馬斯:不知道。要等到15號才知道。

  塞繆爾:今天是幾號?

  托馬斯:3月14號。

  塞繆爾沉默。

  托馬斯:我等不到了。

  塞繆爾:為什麼?

  托馬斯:因為我明天可能就死了。

  塞繆爾沒有說話。

  托馬斯:你記住,算帳,不僅要算數字,還要算時間。時間比數字難算。


  塞繆爾:怎麼算時間?

  托馬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會賣了。

  1857年3月15日。

  托馬斯陷入昏迷。他沒有看到消息公布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出現在湯布里奇火車站。他買了去倫敦的車票,站在月台上等車。

  有人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報紙上有一則短訊:肯特郡鐵路公司債券分紅率公布,高於預期百分之十二。

  火車來了。他上了車,走了。

  1857年3月17日。

  托馬斯·韋斯特萊克逝世。

  葬禮在鎮上教堂舉行。來了很多人:法院的同事、寄宿生的家長、幾個不認識的男人,穿著深色大衣。

  塞繆爾站在母親身邊。他認出了其中一個——去年夏天那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

  那個男人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走近,沒有說話,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棺材。

  葬禮結束後,他走了。

  塞繆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墓地的門口。

  那天晚上,瑪麗·安坐在織布機前,沒有織布。她坐了一小時。兩小時。

  塞繆爾從樓上下來,站在她身後。

  瑪麗·安沒有回頭。

  塞繆爾:那個人又來了。

  瑪麗·安:哪個人?

  塞繆爾:去年夏天那個。穿深色大衣的。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你看見了?

  塞繆爾:看見了。

  瑪麗·安:他在哪?

  塞繆爾:站在後面。葬禮完了就走了。

  瑪麗·安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他來看你父親。

  塞繆爾:為什麼?

  瑪麗·安:看他死了沒有。

  塞繆爾:為什麼看這個?

  瑪麗·安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塞繆爾跟在後面。

  瑪麗·安打開衣櫃最上層,取出那隻鐵盒。裡面是托馬斯賣掉債券換來的十三英鎊。

  她把鐵盒放在桌上,打開,把裡面的錢倒出來。

  十三英鎊。硬幣。紙幣。還有一張紙。

  那張紙是托馬斯的帳本里撕下來的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字:

  「1856年12月15日,賣出肯特郡鐵路公司債券,價102英鎊。獲利13英鎊。賣早了三個月。」

  下面還有一行字,不是托馬斯的筆跡。

  是瑪麗·安寫的:

  「那個人等到了。他沒有賣。」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塞繆爾:他等到什麼時候?

  瑪麗·安:等到今天。

  塞繆爾:今天賣了?

  瑪麗·安:今天消息公布。今天他可以賣得更貴。

  塞繆爾沉默。

  塞繆爾:那個人是誰?

  瑪麗·安:我不知道。

  塞繆爾:父親知道嗎?

  瑪麗·安:父親不知道。父親只知道自己賣早了。

  塞繆爾:那個人知道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那個人知道父親會死。

  塞繆爾沒有說話。

  1857年3月18日。

  瑪麗·安開始在那本空白筆記上寫字。她寫得很慢,寫完一頁,放進臥室暗格。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

  塞繆爾:你在寫什麼?

  瑪麗·安:帳。

  塞繆爾:父親的帳?

  瑪麗·安:不是。是我自己記的。


  塞繆爾:記什麼?

  瑪麗·安:記什麼時候,誰,知道什麼。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父親算對了。鐵路會修成。債券會漲。他只是沒等到。

  塞繆爾:為什麼沒等到?

  瑪麗·安:因為病不等他。

  塞繆爾:那個人為什麼等到了?

  瑪麗·安看著窗外。

  瑪麗·安:因為他沒有病。

  1857年4月。

  瑪麗·安把二樓房間出租給寄宿生。四個年輕人,都是鎮上商店的學徒,需要補算術才能通過資格考試。

  瑪麗·安教他們記帳、複式簿記、利率計算。

  塞繆爾坐在角落裡看。他五歲。他已經會算複利。

  有一天,一個寄宿生問他:你幾歲?

  塞繆爾:五歲。

  寄宿生:你會算複利?

  塞繆爾:會。

  寄宿生:你算一個我看看。

  塞繆爾看了他三秒。

  塞繆爾:本金一百英鎊,年利率百分之五,十年後是多少?

  寄宿生算不出來。

  塞繆爾:一百六十二英鎊八先令九便士。約等於。

  寄宿生看著他,又看著瑪麗·安。

  寄宿生:太太,您兒子是天才?

  瑪麗·安:不是。

  寄宿生:那他怎麼會的?

  瑪麗·安:他父親教的。

  寄宿生沉默。

  那天晚上,瑪麗·安問塞繆爾:你怎麼會算複利?

  塞繆爾:父親教的。

  瑪麗·安:他教過你?

  塞繆爾:他教過我帳本。帳本上有複利。

  瑪麗·安:你記住那個數了?

  塞繆爾:我算了。

  瑪麗·安:你怎麼算的?

  塞繆爾:一百乘以一點零五的十次方。約等於一百六十二點八八。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你算對了。

  塞繆爾:我知道。

  瑪麗·安:你怎麼知道一點零五的十次方是多少?

  塞繆爾:我背的。

  瑪麗·安:誰教你的?

  塞繆爾:沒人教。我看見過。

  瑪麗·安看著他的眼睛。

  瑪麗·安:你看見什麼?

  塞繆爾:父親的帳本後面有一頁。上面寫著:一點零五的平方是一點一零二五,三次方是一點一五七六。一直寫到十次方。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你背下來幹什麼?

  塞繆爾:萬一要用。

  瑪麗·安:什麼時候用?

  塞繆爾沒有說話。

  1857年5月。

  瑪麗·安在織布機旁加了一張小桌子。塞繆爾坐在那裡,幫她批改寄宿生的作業。

  他改錯題。加減乘除。複式記帳。複利。

  一個寄宿生的作業上寫著:本金八十英鎊,年利率百分之四,三年後本息合計八十九英鎊六先令八便士。

  塞繆爾在旁邊批:八十九英鎊十二先令。誤差六先令四便士。

  寄宿生不服:六先令四便士而已。

  塞繆爾:六先令四便士,可以買六條麵包。

  寄宿生看著他。

  寄宿生:你幾歲?

  塞繆爾:五歲。

  寄宿生:五歲的小孩,用麵包算帳?

  塞繆爾:母親教的。

  瑪麗·安站在門口,聽著。

  那天晚上,她問塞繆爾:你為什麼要用麵包算?


  塞繆爾:因為你說過,十三英鎊夠我們吃三個月。

  瑪麗·安沉默。

  塞繆爾:十三英鎊是三百一十二先令。三個月是九十天。一天三先令五便士。六先令四便士是兩天的麵包。

  瑪麗·安沒有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的手很粗糙。關節凸起。握了二十年織布梭和粉筆留下的痕跡。

  塞繆爾沒有躲。

  1857年6月。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出現在湯布里奇火車站。

  他站在月台上,等去倫敦的火車。

  塞繆爾和母親那天正好去鎮上買東西。他們從車站門口經過。

  塞繆爾看見了那個人。

  他停下腳步。

  瑪麗·安:走。

  塞繆爾:那個人。

  瑪麗·安:我看見了。

  塞繆爾:他要去倫敦。

  瑪麗·安:每天都有很多人去倫敦。

  塞繆爾:他去年夏天來過。父親葬禮那天也來過。

  瑪麗·安沉默。

  火車進站了。那個人上了車。

  他站在車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看見塞繆爾。或者他看見了,但沒有認出來。

  火車開走了。

  那天晚上,瑪麗·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塞繆爾看見了。

  「1857年6月,深灰色大衣,去倫敦。不知名。」

  下面還有一行。

  「1856年6月,深灰色大衣,湯布里奇,鐵路公司代理人。會談地點:國王頭像旅館後廳。時長:兩小時。」

  塞繆爾:你記這個幹什麼?

  瑪麗·安:不知道。

  塞繆爾:那為什麼記?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因為記了,萬一要用。

  塞繆爾:什麼時候用?

  瑪麗·安沒有回答。

  她把筆記本放回暗格。

  1857年12月31日。

  瑪麗·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塞繆爾醒了一次,下樓,看見母親在煤油燈下記帳。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瑪麗·安沒有回頭。

  塞繆爾:你在記什麼?

  瑪麗·安:記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還剩什麼?

  瑪麗·安:你。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帳本。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還有這個。

  她把那本空白筆記遞給塞繆爾。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信息的時間差。」

  塞繆爾:這是什麼意思?

  瑪麗·安: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塞繆爾:什麼時候長大?

  瑪麗·安沒有回答。

  她把織布機的踏板踩下去。機器開始轉動。

  紗錠滾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

  塞繆爾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本筆記。他看著母親的背影。她的肩膀隨著機器的節奏微微起伏。她的右手伸出去,扶住一根紗線,把它拉直,送進梭子。

  織布機的節奏是一百。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塞繆爾數到一百。

  他沒有出聲。

  窗外的霧開始漫進來。湯布里奇的冬夜總是有霧。霧從田野里升起來,漫過籬笆,漫過街道,漫過窗戶。煤油燈的光只能照出三尺遠。

  塞繆爾看著窗外的霧。

  他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不知道,就只能算。


  他又想起母親寫在筆記本上的那行字:信息的時間差。

  他不知道這兩句話有什麼關係。

  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記住了父親賣掉的債券,記住了母親的手在紙上寫字的樣子。

  他記住了十三英鎊。九十天。一天三先令五便士。六先令四便士是兩天的麵包。

  他記住了這些數字。

  他不知道這些數字會跟他一輩子。

  1857年12月31日,深夜。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三歲。

  他站在織布機旁邊,聽著紗錠轉動的聲音,數到一百。

  他沒有停。

  他繼續數下去。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窗外,霧越來越濃。

  濃到看不見對面的房子。濃到火車站的燈都熄了。濃到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如果他還在湯布里奇,也會被霧吞沒。

  但那個人在倫敦。

  他坐在某個溫暖的房間裡,看著手裡的報紙,算著自己賺了多少錢。

  塞繆爾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他要繼續數下去。

  因為母親說過,數到一百就夠了。

  但母親沒有說,一百之後是什麼。

  他數著。

  數到兩百。

  數到三百。

  數到母親停下織布機,回頭看他。

  瑪麗·安:怎麼不睡覺?

  塞繆爾:數數。

  瑪麗·安:數到多少了?

  塞繆爾:三百二十七。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夠了。

  塞繆爾:什麼夠了?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今天夠了。

  塞繆爾:明天呢?

  瑪麗·安:明天再數。

  塞繆爾:明天數到多少?

  瑪麗·安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織布機像一個沉默的野獸,蹲在那裡。

  塞繆爾的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

  扉頁上的字他看不見了。但他記得。

  信息的時間差。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這句話是母親寫的。

  母親寫的東西,都有用。

  就像她記下的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就像她記下的鐵路公司代理人。就像她記下的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地點、每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總有一天會有用。

  總有一天。

  塞繆爾跟著母親上樓。

  樓梯吱呀作響。他的腳步很輕。

  他想起父親教他的最後一件事: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的東西,都不會忘。

  1857年過去。

  1858年來臨。

  湯布里奇的霧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織布機每天都在響。

  塞繆爾每天都在數。

  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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