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不要溫和的走進那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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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了麼?」

  「可惜,讓那狗賊給跑了……」蕭衍之一臉惋惜的走來。

  聽聞此言,李懷義面無表情,心中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蕭衍之在經過兩名黑衣人時,蹲下身子,指尖在二人頸側一探,隨即起身搖頭。

  「氣絕了,中毒而亡,毒性發作不過三息。」蕭衍之說道。

  這並不出乎李懷義預料,從蕭衍之出現那一刻起,這二人的呻吟便逐漸走低,想來他們一開始還抱有希望,覺得雲鶴清處理掉李懷義後會來救他們,可隨著雲鶴清倉皇遠遁,那點微弱指望便徹底熄滅。

  要想不被追蹤溯源,禍不及家人,最穩妥的法子,便是死無對證。

  「蕭兄,麻煩你把這些屍首,搬到旁邊那處院兒里吧。」李懷義指了指那敞開的院門。

  「搬進去就行了?不用做點別的?」蕭衍之眉梢微揚。

  李懷義知道他什麼意思,要是荒郊野嶺,死了幾個人倒也罷了,只要處理及時,等到被人發現也早就腐爛得面目全非,可這是應天府,天子腳下……一具屍首便已是大案,四具那可是驚天的禍事!

  蕭衍之是在詢問,要不要做一些更徹底的處理……

  「不必,我有法子,把這件事壓下來。」李懷義掙扎著站起身來。

  蕭衍之向前幾步,抬手要扶,卻被李懷義用右手輕輕一擋,力道雖弱卻執拗。

  「你先把這些屍首搬進去,之後也別回來了,直接去應天府衙。」

  李懷義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拿出那份趙勉的供狀,紙頁邊緣已被冷汗浸得微潮,墨跡卻依舊清晰如刻……好在他有刻意避開正面受傷,不然這供狀又是血又是汗的,仔細問起來,就有些不太好解釋了。

  這供狀,他本是想自己交上去的,也能讓對方覺得,自己貪功之心急切,甚好拿捏。

  現今,他將供狀遞向蕭衍之,目光沉靜道:

  「你持此狀,直入府衙,呈予陳循。」

  「就說趙勉已伏法,還供出餘黨五人,李懷義為確認供狀真偽,與你聯手親臨現場查看,但只發現四具屍首,後又遭到一名為雲鶴清的賊人襲殺,所幸性命無恙,請求陳府尹即刻簽發海捕文書,緝拿罪犯雲鶴清。」

  李懷義以退為進。

  既然不知道這幾人背後主使是誰,那乾脆就先從陳循入手……陳循若與雲鶴清有勾連,見計劃失敗,必生疑懼,倉促之間或露破綻,加快李懷義的布局收網;若他一頭霧水,不以為然,便能排除嫌疑,自己也能在其心裡,落下個辦事幹練、忠心可托的印象。

  一正一反,皆為好處。

  蕭衍之接過供狀,點頭轉身,就要去處理那四具屍首,沒想到又被李懷義叫住。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這會兒,你不是應該領著趙勉家眷,去我說的那處宅子安置麼?」

  蕭衍之腳步微頓,側身回望,月光斜照他半邊輪廓:

  「本應該是如此的,可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便半路折返回去找你。」

  「聽獄卒說你早走了,還抱怨你向他借錢,不知道何時才能還上。」

  「我便先是去了那處碰頭地點,見你不在,就朝著槐樹巷口這方向尋來……」

  「是麼……謝謝。」李懷義側目回首,輕輕點頭,聲音低啞道。

  「不用謝,妹婿,這是我應該做的。」蕭衍之笑著揮手道。

  李懷義身形一頓,沒有反駁,只是同樣揮手回應,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好了,開始幹活吧……」

  「婉兒,我回來了……」李懷義輕輕敲門。

  不久,門內傳來細碎腳步,門軸輕響,婉兒披著月白褙子,鬢邊微亂,立在搖晃的燈影里。

  「少爺,你可算……」她話還沒說完,便哽在了喉間。

  她眼中的欣喜瞬間凝住,目光掃過李懷義滿是血污的衣襟,捂著嘴巴,久久不語。

  「那個,能不能幫我包紮一下,說句實話,還挺疼的……」李懷義摸了摸頭,尬笑一聲。

  婉兒的眼圈霎時紅了,卻咬唇不語,只迅速轉身去取藥箱。

  李懷義也沒傻站著,他反身將門輕輕合攏,又仔細插好門栓,才跟著進到婉兒的閨房裡。


  燭火微微晃動,婉兒手裡捏著根針,正在高溫消毒。

  之後,她擦乾淨針頭,放進盛著酒的青瓷小盞里,拿著把剪刀來到李懷義身邊,手臂微顫著剪開那些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當底下猙獰傷口顯露出來時,她倒吸一口涼氣,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砸在李懷義的背上。

  「婉兒……」李懷義欲言又止。

  他很想說,這點傷根本算不了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只能咽了回去。

  他轉過頭,想要給對方一個安心的微笑,卻被婉兒給掰了回去……

  婉兒的手很穩,即便是情緒很不穩定,不管是用蘸了烈酒的棉布清理傷口,還是用消過毒的針線縫合,動作都輕緩而精準,只是力道略重了些,就像是在刻意借這痛感,提醒自己她有多生氣,有多不想看到李懷義這副模樣……

  當最後一針收線,乾淨的白布條纏好,婉兒忽然從身後抱住了他。

  「李懷義,我要詛咒你……」

  「詛咒你永遠平安,詛咒你永遠不死,詛咒你每次赴險,都能逢凶化吉。」

  李懷義身形一僵,喉結微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只將手覆上她交疊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兩人就這樣,靜坐在燭光搖曳的昏黃里,呼吸輕緩而綿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今日之事太耗心神,婉兒竟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李懷義把她小心地抱起,輕輕放在床榻上,為她掖好被角。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彎下了腰,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他從房中走出,輕輕帶上了門。

  李懷義轉頭朝著皇宮的方向看去。

  其實,他很想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什麼都不想,就這樣守著這方寸安寧……

  但是,時間從不會為誰駐足,他若是不去主動爭取,命運便只會將自己推入更深的漩渦。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閨房門,抬腿邁步,決然地闖進了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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