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裡進賊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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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樹梢,發出沙沙聲響。

  小院兒的偏房,傳來一陣陣的呼嚕聲。

  書房內,李懷義獨坐燈下,他的指尖划過帳冊上一行行墨跡,最後停在『王二』的簽名上。

  正常的明代官署文書,通常會採用一種名叫『花押』的個性簽名,王二的簽名雖模仿了標準花押的『草字頭』輪廓,但底部豎彎鉤有明顯的回峰補墨痕跡,且押尾未按規定點染硃砂防偽標記。

  再者,官窯書吏狼毫中鋒行筆,收筆必露鋒芒。

  而此簽名收筆圓潤,顯然是用兼毫模仿後,刻意補墨掩蓋破綻。

  再回看與其相關的出庫記錄,均無工部核發的騎縫木印,且編號和當月序列完全脫節。

  換句話說,這王二根本不是官窯的書吏,而是個冒名頂替的假貨!

  這麼說的話,想來那押送回執同樣也是偽造的了。

  他從帳冊中把這東西翻出,再仔細看那龍紋火漆印,果然不出所料。

  火漆印整體看似與工部制式無異,但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發覺邊緣有細微缺口,與工部標準磨具的高精度不符,再上手摩挲幾下,漆面觸感偏軟,明顯摻了松脂,而真正工部火漆印冷卻後堅硬如石,斷無軟膩之感。

  此時,結合老窯工陳伯的話,他很快就把王二和胡府聯繫了起來。

  那胡公子或許不清楚內情,就是單純想要搞點錢,結果被自己拂了面子,所以才上門找自己的麻煩,但胡惟庸可就不一定了,胡觀之所以會惦記上自己的磚窯,肯定有誰在他耳邊吹了什麼風。

  而這個人又是得到了誰的授意呢?胡觀得到磚窯後,又是誰能從中得到好處呢?

  哎呀,好難猜啊……

  李懷義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面前燭火倏然一跳,映得他眉間溝壑更深,這種不亞於開卷考的滋味,竟人一時理不清頭緒……他只能先把帳本攤在燈下,等到心情平復後,這才重新凝神細看。

  首先,非常明確的一點,王二就是胡惟庸安插在磚窯的暗線。

  其次,胡觀被自己爹當槍使了,成功了皆大歡喜,失敗了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損失。

  最後,胡惟庸圖謀的不僅有磚窯本身,還有工部下撥的『官窯專項銀』。

  這筆銀子本該用於擴建與維護窯爐、購置耐火黏土與精煉松脂等原料才對,卻在帳冊中被拆解為十幾筆零散支出,統一流向了七個不同戶頭,其中四戶為田莊,另三戶則是綢緞鋪、當鋪與船行。

  嗯……船行?漕運……不會還有鹽商的事情吧?!

  李懷義感覺頭更疼了,這種越深挖越發現牽連甚廣的感覺,讓他脊背發涼。

  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他個人能掌控的範疇。

  除非,有更高層級的力量介入,否則他不打算再繼續研究下去了。

  他默默收好帳冊,看了眼窗外如墨的夜色,準備美美的睡上一覺。

  天才蒙蒙亮,便有人敲響了院門。

  婉兒從廚房彈出頭來,看見陳伯正朝著院門走去,便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誰啊?一大早的……」

  陳伯一邊活動肩膀,一邊抬手去拉門栓。

  門外,站著一位氣質端莊沉穩,面容溫潤親和的年輕人。

  他身著靛青儒雅直裰,腰纏玉帶,濃密黑髮似墨雲垂肩,透著一股清雅松墨氣息。

  陳伯認得眼前之人,此人曾跟隨自家掌柜參觀過磚窯。

  「陳伯安好,小生姓朱,有事與李公子相商,還望通報一聲。」朱標拱手行禮。

  陳伯忙不迭側身讓道:「公子請進,我這就去通報!」

  朱標緩步踏入院中,正巧婉兒也把早餐做好了,端著青瓷碗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看到朱標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行了一禮。

  朱標頷首回禮,目光掠過她腕間素銀鐲子,心想這李懷義對自己身邊人倒還真不錯。

  「陳伯,我不是說過了,不許隨便放人進來麼?」李懷義光著上半身,只披了件半舊不新的外袍,哈欠連天的從房中走出,「之前在磚窯,你就老用年紀大、耳背之類的藉口敷衍我,這回又是什麼理由?」

  「這不怪陳伯,是我執意要見的。」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懷義抬眼望去,身形微頓,睡意霎時消了大半。

  這兩兄弟咋回事,昨天是朱棣,今天就是朱標了?合著這朱家兄弟是輪流來堵我的門,還真是想清靜一天都難啊……他認命般的朝朱標揮了揮手,示意一塊兒在院兒里用早飯,反正多一個人也就多一雙筷子罷了。

  「多謝李兄。」

  朱標在一旁落座,接過婉兒遞來的粥碗,攪拌了幾下,輕輕啜了一口。

  米香裹著棗泥的綿密,在舌尖緩緩化開,這味道讓他不自禁地眼前一亮。

  相比朱棣的直言不諱,眼前這位太子爺明顯沉靜內斂許多,他沒有出口誇讚婉兒的手藝,而是動作放鬆了許多,眼底也浮起了一絲難得的舒展,仿佛這碗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粥食,悄然撥動了他心底某處久未觸碰的柔軟褶皺。

  朱標的這些變化,都被李懷義盡收眼底。

  開玩笑,自己可是摘抄出了中外烹飪百科全書的一部分,狠狠調教了婉兒一番。

  她如今的手藝,早就領先當代不知多少年了。

  「你一大早會來找我,不會是合作出了什麼問題吧?」

  李懷義放下碗筷,面色擔憂地看著朱標。

  他當然知道不會出什麼問題,之所以還會這麼問,自然是裝給咱們太子爺看的了。

  朱標意猶未盡地看了眼空碗,這才抬眸一笑:

  「李兄多慮了,我此行來,並沒有什麼公務在身,純粹是想深入探討一下你的新式磚窯。」

  「家父同樣對你的磚窯頗感興趣,此等高效節能的制磚法,若能推廣至全國,將極大緩解各地城池修繕與宮室營建之困局,尤以北方冬日窯火難續、燒制耗柴為甚,若此舉能落地,每年便可省柴薪百萬擔,這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利國利民之策啊。」

  「若是李兄不介意,我想以你的磚窯為官辦示範窯場,再由工部匠人分批前來研習……」

  一說起這些家國大事,朱標便滔滔不絕,目光灼灼,語速也越來越快。

  李懷義聞言,嘴角不自覺抽動了幾下,艱難藏住了笑意:

  「謝朱兄抬愛,只是我這磚窯尚在試驗階段,要是能多給些時間……」

  「當然,這不是拒絕,我也想為大明出一份力,但眼下更需要的是穩紮穩打,一來確保工藝萬無一失,二來也得先讓我自家的匠人們真正吃透其中門道,這才好向其他的匠人傳授經驗不是,畢竟火候、配比、通風等關鍵環節,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若倉促推廣,反誤了大事。」

  朱標聞言頷首,目光澄澈道:「李兄思慮周全,倒是我心急了。」

  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東西能吊著朱標,李懷義才不會這麼輕易鬆口。

  他現在最大的依仗,可就是與這老朱家的合作關係了。

  要是還能更進一步的話,等等……更進一步!磚窯帳冊?!

  這朱標的來訪,簡直恰到好處!

  他所代表的勢力,不就是更高層級的力量麼?

  若是先將帳冊副本交予朱標,由其暗中驗證後,再以『東宮巡查發現』為由上報,既能避免自身陷入皇權與相權的博弈漩渦,又可進一步夯實東宮在工造事務中的話語權,讓自己頭上遮風擋雨的那把傘,變得愈髮結實可靠。

  他也考慮過置身事外,可若是不揭發此舉,自身恐遭胡黨滅口。

  胡觀強征磚窯,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要知道他可是唯一一個,不在胡惟庸利益集團里的局外人。

  上一個,還是他的父親………

  料想至此,想必自己父親的死因,恐怕也不是『一病不起』那麼簡單了。

  問題是自己該怎麼樣,才能在不動聲色間,讓朱標發現帳冊副本呢?

  而那王二,此時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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