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戒律清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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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為了我娘。」

  另一個少年接話,聲音更輕,

  「我娘替人洗衣裳,把手泡爛了,沒錢抓藥,爛了半隻手。我想學點石成金,點出金子來,給我娘買藥、買肉、買新衣裳……」

  「我想學飛。」

  一個孩童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是昨夜那個孩子,因為不愛說話,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啞巴。

  小啞巴此刻正縮在炕角,下巴抵著膝蓋,眼睛亮晶晶的。

  「他們說,我的爹娘上天去幫我建房子去了,我想飛到天上去,看看我爹娘在不在雲後頭,看看我的家是不是在那裡。」

  屋內安靜了片刻。

  隨即有人輕輕吸了吸鼻子,有人低下頭,有人悄悄用袖子抹眼角。

  余衍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碗中那塊硬如木屑的灰褐色塊莖,然後不在意地放到了小啞巴的碗裡。

  「欸?你不吃嗎?」

  「我不餓。」

  「可是……」

  余衍沒給小啞巴機會,躺到長炕上,翻過身,背對著眾人。

  這些人上山,各有各的理由。

  貧窮,疾病,絕望,走投無路之下抓住一根名為「成仙」的稻草。

  他們信了那枯木逢春、點石成金的仙術,信了那仙風道骨的觀主,信了那道童口中「葷腥污濁、食之難成大道」的戒律。

  他們餓得皮包骨頭,餓得舔碗底、啃木屑,卻不敢吃一粒米、一片肉。

  因為怕濁氣入體。

  怕靈竅蒙塵。

  怕與仙道無緣。

  余衍閉著眼,心中疑惑不斷。

  修仙者不食葷腥?

  笑話。

  沒有足夠的氣血,怎麼修煉功法,怎麼承載靈氣入體,光是靠那些早已風乾沒有任何靈氣的玩意兒,這就能得道了?

  『這道觀,分明是在打著修仙的幌子騙人。』

  不光讓自己白來一趟,還坑害了這麼多人,甚至張老伯的孫子到現在還沒有下落。

  這算什麼修仙?

  隔壁又響起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有人說起家鄉的炊煙,有人說起母親的慈祥溫暖。

  那些聲音很輕,更像是夢囈,回過神來,才發現所有人都已經入睡。

  畢竟肚子一直餓著,早點睡著,也能在夢中緩解一下。

  夜深了。

  長炕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漸漸均勻,間或夾雜幾聲含糊的夢囈,翻身的窸窣。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那些瘦削的臉龐上落下一道道銀白。

  小啞巴蜷縮在炕角,懷裡抱著那隻空碗,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他今晚多分到一塊「靈芝」,大約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余衍躺在炕沿,閉著眼,呼吸平穩,早已入定。

  他的意識卻是清醒的。

  待到月上中天,屋內鼾聲漸濃,他緩緩睜開眼。

  先是用餘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醒轉,而後悄無聲息地坐起身,赤足落地,沒發出半點聲響。

  門扉陳舊,門軸早已乾澀,估計一推就有聲音。

  余衍沒有推門,。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山中特有的濕冷。

  他站在廊下,神識無聲鋪開。

  禁制還在,比白日稍弱,沒有什麼過多變故。

  今夜他只有一個目的——找到張四林。

  畢竟是自己答應過的事。

  張老伯那張畫像他看過一遍,早就牢牢記在心中,確保隨意瞥到都能認出。

  圓臉,濃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憨厚老實。

  余衍不知道這人還在不在觀中,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貼著迴廊的陰影向東摸去。

  白日那道童領著他們走了許多岔路,余衍已盡數記在腦中。


  客房不止他們那兩間,依道觀的規模,說不定還有其他的院落。

  然而他剛繞過月門,腳步倏地一頓。

  前方十餘步外,一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疾走。

  那人身形佝僂,動作卻挺快。

  他懷裡鼓鼓囊囊揣著什麼,腳步虛浮卻急切,不時回頭張望,仿佛怕被人撞見。

  余衍斂息,綴在後頭。

  黑影七拐八繞,穿過迴廊,竟一路摸到了觀門外。

  余衍眉頭微蹙。

  出入道觀許有特定路線,之前有道童引領方能通過,但此人看上去卻是如此熟絡。

  不對。

  他凝神細看,才發現那人並非按照特性路線邁步,只是在行走之中,掌心亮起一道極淡的的青芒。

  『符文印記嗎?』

  這人身上,有觀中給的憑證。

  是讓他出去幹什麼事嗎?

  余衍壓下心中疑竇,繼續跟隨。

  那人出了觀門,腳步不停,踉蹌著穿過冷杉林,在一棵樹下撲通跪倒。

  正是余衍昨日藏刀的那棵冷杉。

  那人跪在地上,雙手發顫,拼命刨開草叢。

  枯枝劃破了他的手背,血滲進泥土裡,他渾然不覺。

  片刻後,他從草窠中摸出那把用舊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什。

  殺豬刀,這人的目標是殺豬刀?

  那人捧著刀,渾身劇烈顫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聽不真切。

  月光照在他臉上,余衍也看清了那張面孔。

  不是張四林。

  是白天碰過面的另外一個客房之內的人。

  但,這人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此刻他滿臉涕淚,眼神空洞而狂亂,像夢遊之人半醒半寐。

  「污穢,這是污穢……」

  他喃喃著,雙手舉起那把刀,臂膀後仰,作勢要將它擲下山崖。

  下一刻,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拼命掙扎,喉中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另一隻手胡亂抓撓。

  「放手!你放手!觀主說這是污穢之物,都是因為它,都是因為它,我才不得道途!」

  他嘶聲喊著,眼神全然不清明,像是被什麼魘住了。

  余衍沒有說話。

  他扣著那人的脈門,靈力輕輕一探。

  脈象虛浮,神魂不穩,是長期營養不良、心神被反覆暗示操縱的後遺症。

  呵,和他想得差不多,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道觀有問題,看這傢伙的狀態,分明是驗證了他的想法。

  那人見掙扎不開,竟騰出另一隻手,五指成爪,狠狠朝余衍咽喉插來。

  余衍側身避開,右手並指如刀,斬在他頸側。

  對方身子一軟,癱倒在地,再無掙扎的動作,睡得很安詳。

  余衍從他手中取回那把殺豬刀,掂了掂,隨手納入袖中。

  他垂目看著地上昏迷的青年,沉默片刻,將人拖到樹根旁靠好,又探了探鼻息。

  嗯,雖然微弱,但是挺穩,目前沒有性命之憂。

  余衍正想著該怎麼處理現在這個情況,卻聽突然見觀門方向傳來極輕的吱呀聲。

  『嗯?這觀門今晚還真熱鬧?這回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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