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巷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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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玄抱著那本《引氣訣》往巷外走了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開門的輕響。

  「等等。」

  是夏知微。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夜風正好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兩側燈籠輕輕晃了一下,昏黃的光在磚牆上搖出一片模糊影子。

  那扇貼著褪色春聯的木門重新開了半扇,夏知微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很小的紙包,快步朝他這邊走來。

  「等等。」她說。

  顧青玄停下腳步:「怎麼了?」

  夏知微走到他面前,把那隻小紙包塞進他手裡。

  「差點忘了。」她語氣仍舊很平靜,「香灰和曬過的艾草。回去以後撒一點在門口,剩下的放枕邊。」

  顧青玄低頭看了眼那紙包,裡面很輕,細碎粉末在指間發出輕微摩擦聲。

  「有用?」

  「對一般東西有用。」夏知微說。

  「那不一般的呢?」

  「那就看你命夠不夠硬。」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可顧青玄聽完,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夏知微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巷子,眉心很輕地蹙了一下。

  「我送你到巷口。」

  顧青玄本能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昨晚那隻遊魂和剛才門外那陣腳步聲,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那句逞強咽了回去。

  「行。」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夏知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很穩。顧青玄跟在她身後半步,視線時不時掃向四周。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看路,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呼吸和丹田上,別讓剛才收回去的氣又亂掉。

  可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還是像細針一樣扎在神經里。

  走出十幾米後,顧青玄忽然壓低聲音開口:「夏知微。」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比剛才更安靜了?」

  夏知微腳步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感覺到了。」

  顧青玄心裡一沉。

  如果連她都這麼說,那就不是他的錯覺。

  風從巷口灌進來,燈籠在頭頂輕輕撞了一下,發出低低的響聲。

  顧青玄正想再說什麼,前面的夏知微忽然停住。

  他也跟著停了下來。

  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連帽衫,帽檐壓得很低,整張臉幾乎都埋在陰影里。路燈的光只照到他肩膀以下的位置,褲腳沾了點灰,鞋很舊,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路人都沒什麼區別。

  可越是普通,越顯得不對。

  因為他站得太靜了。

  靜得像不是「人站在那裡」,而像一根釘子,被誰不聲不響地釘進了那片陰影里。

  顧青玄後背瞬間繃緊,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有氣音:

  「別看他的臉。」

  顧青玄心頭一凜,立刻把視線往下壓,只盯著那人胸口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清楚感覺到,對方正在看他們。

  不是隨便掃一眼。

  而是某種極其緩慢、極其耐心的打量。

  像在確認。

  又像在分辨。

  「往後退半步。」夏知微說。

  顧青玄照做。

  也就在他腳步後撤的一瞬間,那灰衣人忽然動了。

  不是衝過來。

  而是慢慢抬起手,對著他們這邊輕輕揮了一下。

  像在打招呼。

  這一幕比直接撲上來還讓人頭皮發麻。

  顧青玄只覺得胸口一冷,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懷裡的書。

  「站住。」夏知微掌心白光一閃,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那人果然停住。

  巷子裡一時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秒後,一陣夜風吹過,灰衣人帽檐微微晃了一下,帽子下面傳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不像正常人的笑。

  更像什麼東西在模仿「笑」這個動作,學得太像,反而顯出一種毛骨悚然的僵硬。

  顧青玄喉嚨發乾,幾乎是本能地低聲道:「他不是遊魂。」

  「我知道。」夏知微說。

  「那他是什麼?」

  「別問。」

  她答得太快,像是根本不打算讓顧青玄現在知道答案。

  可顧青玄已經沒工夫去計較這個了。

  因為就在下一秒,那灰衣人的目光像是忽然越過夏知微,落到了他身上。

  隔著二十來米的距離,隔著昏黃燈光和帽檐陰影,顧青玄仍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種極其清晰的「被看見」。

  就像有一隻冰冷的手,順著脊椎慢慢摸了上來。

  他右眼深處猛地一熱。

  那感覺來得又急又快,像有什麼東西剛要從眼底深處翻出來。顧青玄眼前一陣發花,視野邊緣都像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血色。

  「顧青玄!」

  夏知微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收氣!」

  顧青玄猛地咬住牙,幾乎是靠本能穩住呼吸,把丹田裡那縷靈氣狠狠往下壓。

  一下。

  兩下。

  三下。

  等到那陣幾乎要撕開視野的灼熱感終於緩下去,他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而巷口那灰衣人,竟在這時又笑了一聲。

  然後,他往旁邊退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融進了巷口照不到光的陰影里。

  不見了。

  不是走了。

  不是藏起來了。

  而是真的像一滴墨落進黑水裡,悄無聲息地沒了痕跡。

  顧青玄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冷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得他後背一陣發涼。他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連《引氣訣》的封皮都被攥得有些潮了。

  「走。」夏知微低聲說,「先離開這裡。」

  顧青玄沒有再問,跟著她快步出了巷子,一直走到外面那條人來人往的街上,夏知微才停下。

  街邊奶茶店的招牌燈亮得晃眼,外賣騎手來回穿梭,幾個學生圍在烤腸攤前嘻嘻哈哈地鬧。油煙、人聲、燈光,一股腦地湧上來,瞬間把剛才巷子裡的那種陰冷感沖淡了許多。

  可顧青玄心裡卻一點都沒松。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他盯著夏知微問。

  夏知微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不是遊魂。」

  「這我看得出來。」顧青玄皺眉,「然後呢?」

  「然後就是,你現在知道了也沒用。」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顧青玄被她一句話噎住,胸口那股悶氣卻越來越重。

  不是憤怒。

  是一種被強行按在原地、什麼都做不了的煩躁。

  昨晚他還能安慰自己,說自己只是被異常卷進去的普通人。

  可剛才巷口那東西的目光,卻讓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它起初未必是衝著自己來的。

  可當它看過夏知微、又看過自己之後,某些事情顯然已經變了。

  夏知微看了他一會兒,語氣終於緩了一點。

  「至少有件事我可以先告訴你。」

  顧青玄抬眼看她。

  「昨晚那隻遊魂,更像是被你氣息引過來的東西。」夏知微說,「可剛才那個,不像是來聞味道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舊街那條巷子,語氣更慢了些。


  「它一開始更像是在找我。」

  「可後來,它看你的眼神變了。」

  顧青玄心口一沉。

  「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原本未必認識你。」夏知微說,「但現在,它大概已經記住你了。」

  顧青玄只覺得耳邊嗡了一下。

  如果說昨晚的遊魂還只是「麻煩」,那剛才那個灰衣人帶來的,就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壓力。

  有目的。

  有判斷。

  像背後真的站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順著他身上的線,一點點把視線投過來。

  「那我現在怎麼辦?」他問。

  「活下去。」夏知微說,「然後儘快把氣收穩。」

  答案簡單得幾乎殘忍。

  顧青玄扯了扯嘴角,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知微卻沒再給他消化的時間,只把那隻小紙包重新按進他手裡。

  「回去以後照我說的做。今晚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擅自開門。」

  顧青玄抬頭:「你呢?」

  「我回那條巷子看看。」

  「你一個人?」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處理這些事的。」夏知微說。

  顧青玄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煩躁忽然更重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現在留下,只會拖後腿。

  最後他只能把話壓得很低:

  「……你自己小心。」

  夏知微明顯怔了一下。

  幾秒後,她嘴角極輕地彎了彎,像風掠過水麵時帶起的一圈很淺的漣漪。

  「先顧好你自己。」她說。

  顧青玄沒再多說,只點了點頭,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米後,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夏知微還站在原地。

  白色的身影立在街邊喧鬧燈火里,明明離人群很近,卻像和這座城市隔著一層薄薄的影子。

  而她看的方向,不是顧青玄。

  是那條通往舊街深處的巷子。

  顧青玄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古怪的念頭。

  好像她不是第一次這樣站著,等著什麼從黑暗裡走出來。

  他壓下這股說不清的異樣,轉身回了出租屋。

  ---

  回到小區時,已經快十點了。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聲控燈在他腳步落下時「啪」地亮起,照出牆角一層淺灰色塵土。顧青玄走到門口,先把紙包拆開,按夏知微說的,在門檻兩側撒了一小圈香灰和艾草末,剩下的用紙巾重新包好,塞進了枕邊。

  做完這些,他站在原地看了那圈灰一會兒,忽然有點想笑。

  一天前,他還是個被噩夢折騰得神經衰弱、被點名會煩的普通大學生。

  現在卻開始在出租屋門口撒香灰了。

  這世界拐彎拐得也太狠了點。

  顧青玄洗了把臉,回到房間,把《引氣訣》放到膝上。

  本來他是想聽夏知微的話,今晚別再練了。

  可剛才巷口那道灰衣人影,卻始終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怎麼也拔不掉。

  那種被「認出來」的感覺,讓他連坐著都不安穩。

  顧青玄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盤腿坐到了床上。

  ——只練收氣,不引氣。

  這是他給自己劃的線。

  他閉上眼,慢慢放平呼吸。

  很快,丹田深處那縷涼意又浮現出來。比起下午,它已經安靜了不少,像一粒極小的星火,沉在小腹最深處,微弱卻真實。

  顧青玄沒有急著去壓,而是先按夏知微教的,穩住心神,一點點把散出去的靈氣往回收。

  開始很慢。

  可練著練著,他忽然發現,剛才在巷口被那灰衣人盯過之後,胸口那股說不清的躁意,竟也隨著收氣的過程,一點點沉了下去。


  像一鍋快要沸開的水,被人慢慢撤了火。

  顧青玄心裡微微一動。

  原來收氣收的,不只是氣。

  還包括那些被外面東西撩撥起來的心神。

  就在這時,客廳外忽然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咔噠。

  很輕。

  顧青玄猛地睜開眼。

  他很清楚,自己剛才已經把門從裡面反鎖了。

  而陳野,手裡確實有備用鑰匙。

  可問題是——

  門口那圈香灰,沒有動。

  顧青玄死死盯著臥室門,呼吸一點點放輕。

  下一秒,客廳里傳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老顧?睡了沒?」

  是陳野。

  可也正因為太像陳野,才讓顧青玄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齊刷刷地炸了起來。

  那聲音一絲不差。

  語氣、尾音、說話時那種半吊子的懶散感,都和陳野平時一模一樣。

  像到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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