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一站

  有軌公交車在黑暗中行駛了不知道多久。

  車廂里的燈管持續地閃爍著,那種忽明忽暗的節奏不像是由電路故障引起的,更像是某種東西在按照自己的呼吸頻率控制著電流。

  每一次燈光熄滅的間隙,黑暗都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冰冷、黏稠,帶著一股陳舊的、像是封閉了太久的墓穴里的氣味。

  然後燈光重新亮起,把那些屍體——那些乘客——重新暴露在慘白的光線下。

  然後,那個沒有半邊臉的男人站了起來。

  伊恩·萊特注意到他的動作不是因為聲音——他沒有聽到任何座椅摩擦的聲音,也沒有聽到任何衣物窸窣的聲響。

  他注意到他,是因為燈光熄滅又亮起的那一瞬間,那個男人的位置變了。

  前一秒他還在車廂最後一排,後一秒他已經站在了車廂中部的過道上,距離伊恩只有不到三步的距離。

  他沒有走過來。

  他只是站在了那裡。

  像是被什麼東西搬運過來的,又像是他本來就在那裡,只是燈光太暗,沒有人看到而已。

  那顆掛在顴骨上的眼球又開始轉動了。

  這一次,它沒有掃視整個車廂。它直接對準了伊恩·萊特,像是一顆獨立的、有生命的攝像頭,精確地鎖定了目標。

  渾濁的晶狀體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一條蛆蟲在眼球內部翻滾。

  那個男人開始移動。

  他的步伐僵硬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一具被細線吊起來的木偶,被人用不熟練的手法操控著。

  左腿抬起來,膝蓋幾乎不彎曲,腳掌以一種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向前甩出,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然後右腿重複同樣的動作。每一步都像是骨頭和骨頭之間沒有軟骨緩衝,直接撞擊在一起發出的聲響。

  他走到了伊恩·萊特的面前,停住了。

  距離太近了。

  伊恩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灰白色粉塵的氣味,那不是普通的水泥或者石灰,而是一種更加刺鼻的、像是骨頭被磨成粉末之後散發出來的焦臭味。

  他的半邊臉上,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肉纖維在微微顫動,像是還在試圖執行某種早已被遺忘的指令——微笑、皺眉、或者任何一種屬於活人的表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他的喉嚨里發出的,更像是從他胸腔深處、從某個已經沒有完整聲帶結構的位置擠壓出來的。

  低沉、含混、斷斷續續,像是一盤被嚴重損壞的錄音帶還在勉強播放。

  「你……不是……這裡的……人。」

  伊恩沒有回答。他的後背緊貼著座椅靠背,手指扣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那個男人的嘴巴——那半張還保留著嘴唇的嘴巴——咧開了一個角度。那不是笑,只是皮膚和肌肉在沒有神經控制的情況下被某種力量強行拉扯開的結果。

  嘴角開裂的地方滲出了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更像是某種已經腐敗到極致的組織液。

  「幫我……一個忙。」

  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的皮膚是灰白色的,指甲發黑,有幾根手指的指甲已經完全脫落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甲床。

  他的手指彎曲著,緩慢地伸向自己的臉——伸向那半張沒有臉皮的臉。

  伊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五根手指扣住了滑出眼眶的那顆眼球。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就像一個人摘下一顆熟透了的、已經快要從枝頭脫落的果實一樣,那個男人把自己的眼球從眼眶裡摘了下來。

  發出一聲輕微的、潮濕的聲響。

  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泥濘里拔出來。

  眼球離開眼眶的時候,後面連著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的東西——視神經,或者某種已經變異了的組織。

  那個男人用手指輕輕一掐,那條組織斷裂了,發出像橡皮筋崩斷一樣的脆響。

  黑色的液體從空洞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他的顴骨流下去,在他的工裝領口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

  他沒有擦,甚至沒有眨一下那半邊的眼皮——因為他已經沒有眼皮可以眨了。


  他把那顆眼球放在了伊恩·萊特的手心裡。

  觸感是冰冷的、濕滑的,像是一顆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葡萄。表面柔軟,稍微用力就會凹陷下去,晶狀體的硬度和周圍的軟組織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對比。

  眼球底部還連著一小截斷裂的視神經,像是一條被扯斷的蟲子尾巴,微微蜷曲著。

  那個男人盯著伊恩——用他僅剩的那顆、還好好待在右邊眼眶裡的眼睛盯著伊恩。

  「拿著。」他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清晰得讓人更加不安。「你會……需要它。」

  然後他轉身了。

  他轉過身,朝車門走去。步伐依然僵硬,依然沉重,但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某件必須完成的事情之後,剩下的路就可以隨便走走了。

  他走到車門前,沒有等車停穩——實際上,車根本沒有停。車門在他面前自動打開了,像是這輛車認識他,知道他要在這裡下車。

  外面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沒有站台,沒有燈光,沒有任何人類文明應該有的標誌物。車門外面就是黑暗,濃稠的、幾乎像是固體一樣的黑暗。

  那個半邊臉的男人沒有猶豫。他邁出了腳步,整個人向前傾倒,像是一棵被砍斷的樹一樣栽進了黑暗裡。他的身體在沒入黑暗之前的那一瞬間,伊恩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聲音,但口型像是在說——

  「謝謝。」

  車門關上了。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燈管繼續閃爍。那顆眼球安靜地躺在伊恩·萊特的手心裡,冰冷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他的血管。他沒有扔掉它。他不知道能不能扔掉它。在這輛車上,任何屬於「它們」的東西,都不是你想@扔就能扔掉的。

  他把眼球攥緊了。

  溽熱的掌心包裹著那顆冰冷的眼球,形成了一種極其矛盾的溫度反差。他能感覺到眼球裡面的液體在手掌的壓力下微微變形,隨時都可能破裂,但它沒有。它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正在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完整性。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

  軌道摩擦的聲音從車底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金屬上磨牙。

  第二站

  又過了兩站。

  伊恩不知道這兩站之間隔了多久。在這輛車上,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燈管的閃爍、車輪的摩擦聲、空氣中腐爛的甜腥味——這些東西構成了一種永恆的、循環的、無法逃脫的感官牢籠。他只能通過車門的開合來判斷是否到了站點。

  第一站之後,那個半邊臉的男人下了車。第二站的時候,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車廂里的屍體們保持著各自的姿態,像是一組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蠟像。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坐在原地,水漬已經在他的座位下方積成了一個淺淺的水窪,暗黃色的液體在車廂地板上緩慢蔓延。

  然後,第三站。

  車門打開了。

  外面依然是濃稠的黑暗。沒有人上車。但伊恩聽到了那個聲音——那種「啪嘰、啪嘰」的、鞋子裡的水被擠壓出來的聲音——從車廂內部響了起來。

  那個孩子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方式不像是一個活人從座位上起身。更像是他的身體被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吊了起來,雙腳離開地面幾厘米之後才落下來,整個人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他身上的水在他起身的瞬間加速了流淌,像是一個被戳破了的水袋,水流從他的衣擺、褲腿、袖口同時湧出,在車廂地板上匯成一條細小的、發黃的溪流。

  他轉過身,面向伊恩·萊特。

  那張鐵青色的、被水泡得發脹的臉上,表情依然是空的。散掉的瞳孔像兩顆黑色的紐扣,鑲嵌在深陷的眼窩裡,沒有任何焦距,沒有任何指向性。但伊恩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來自於眼睛,而是來自於某種更加原始的、無法解釋的直覺。

  他開始向伊恩走過來。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完整的水腳印。鞋子裡擠出的水在地板上濺開,發出那種潮濕的、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的聲音。他走過的地方,空氣中留下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不是魚腥,不是血臭,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像是死水潭底部的淤泥被攪動之後釋放出來的氣味——那是屍體浸泡在水中太久之後,脂肪和水分共同腐敗產生的氣息。

  他停在了伊恩的座位旁邊。


  距離比那個半邊臉的男人更近。近到伊恩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皮膚表面的紋理——那不是活人皮膚應該有的紋理,而是一種像是被水泡爛了的紙張一樣的結構,表皮和真皮之間已經失去了連接,輕輕一碰就會整片脫落。

  那個孩子開口了。

  聲音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那不是孩子的聲音,而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聲音,低沉、平穩、語速緩慢,像是在深水裡說話時那種悶悶的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水過濾了一遍,失去了所有尖銳的稜角,但同時也失去了所有屬於活人的溫度。

  「你能陪我下車嗎?」

  伊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他沒想到這個孩子會說話。不,他沒想到這個孩子會用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措辭來和他說話。這不是一個鬼怪在威脅獵物,不是一隻鬼在詛咒活人。這是一個請求。一個禮貌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一絲懇求意味的請求。

  那孩子歪了歪頭。水流從他的頭髮里湧出來,順著額頭流過他鐵青色的臉頰,像是一道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這輛車上的東西都很可怕。」他說,目光越過伊恩,掃了一眼車廂里其他的屍體——那個已經空了的最後一排,那個老太太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以及其他伊恩還沒有注意到的、隱藏在昏暗燈光下的存在。「我不是它們。我是好人。」

  「好」這個字從一具滿身流水的屍體的嘴裡說出來,在這個充滿了腐爛氣息的車廂里,顯得荒誕到了極點。但伊恩發現自己竟然在猶豫。不是因為這句話有任何可信度,而是因為這句話的語氣——太像活人了。太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向另一個活人伸出手時說的話。

  「我只需要你陪我下車。」那個孩子繼續說,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像是在趕時間。「一個站只能下兩個人。如果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張鐵青色的、被水泡得發紫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求你了。」

  伊恩·萊特看著那張臉。那張屬於孩子的、屬於屍體的、滿身流水的鐵青色的臉。他看到了那雙散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一個活人,一個被困在這輛車上的活人,一個被那些東西盯上的活人。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孩子的嘴角。

  在他請求的時候,在他說出「求你了」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抽動。不是向上的、不是向下的,而是向兩側的——一種像是抑制不住的口腔分泌物的涌動,又像是某種食肉動物在看到獵物時本能地分泌唾液的動作。

  那個瞬間,伊恩·萊特想起了那個老太太籃子裡的嬰兒頭。

  想起了它說的那句話——「到時候我就吃了你」。

  「不。」

  伊恩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那個字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顫抖,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堅決。

  「我不下車。」

  那個孩子歪頭的角度更大了。

  大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他的脖子像是沒有了頸椎的限制,腦袋緩慢地向左側傾斜,一直傾斜到幾乎和肩膀平行的位置。水流從他的頭頂傾瀉而下,在這個角度下,像是一個被擰開的水龍頭。

  「你說什麼?」

  聲音變了。

  依然低沉,依然平穩,但那種「禮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赤裸的東西。像是一層偽裝被揭開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實面目。

  「我說我不下車。」伊恩的手指已經攥緊了那顆眼球,冰冷的觸感反而給了他一種奇怪的支撐,像是在握著一件武器。「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也不相信你是好人。」

  沉默了。

  車廂里的燈管在這個時候完全熄滅了。不是閃爍,是徹底的、完全的熄滅。黑暗像一頭巨獸一樣撲了過來,將整個車廂吞入腹中。伊恩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只能聽到那個聲音——那個水從身體裡流出的聲音,那個「啪嘰啪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聽到了尖叫。

  那不是人類的尖叫。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的聲帶能夠發出那樣的聲音。那是一種混合了水聲、風聲、骨骼摩擦聲和某種超自然頻率的聲波之後產生的恐怖共鳴,像是有幾十個、幾百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死法的人同時在尖叫,所有的聲音都被壓縮進了一個孩子的喉嚨里,然後一次性釋放出來。


  尖叫聲持續了多久?

  伊恩不知道。也許只有一兩秒,也許持續了好幾分鐘。在那種絕對的黑暗中,在那種足以震碎玻璃的聲波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響,鼻腔里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他的大腦被聲波衝擊得一片空白,唯一能夠感知到的只有恐懼——原始的、本能的、刻在基因深處的對死亡的恐懼。

  然後,戛然而止。

  尖叫停止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絕對的安靜取代了絕對的噪音,那種轉變太過突然,突然到伊恩的耳朵一時間無法適應,只能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肺葉擴張收縮的聲音。

  燈管重新亮了起來。

  那個孩子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他還在那裡。或者說,曾經是他的那個東西還在那裡。座椅上、過道上、車廂地板上,到處都是水。一大灘暗黃色的、散發著濃烈腐臭氣味的水,正在從車廂中部向四周緩慢擴散。水漬的中央,那個孩子的衣服堆成了一團,像是蛇蛻下的皮一樣,空蕩蕩地癱在地上。衣服裡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屍體,沒有骨頭,沒有任何固體殘留。

  他化掉了。

  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那個邀請伊恩下車的「好人」,在一陣尖叫之後,化作了一灘臭水。水流順著車廂地板的坡度向車門的方向流淌,在車門關閉之前,像是有生命一樣,全部湧出了車廂,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

  車門關上了。

  車廂里瀰漫著比以前更濃烈的臭味。伊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水漬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腳邊,他的鞋底沾上了一層暗黃色的、黏糊糊的液體。他用力在座椅腿上蹭了蹭,但那層黏液像是滲進了鞋底的紋理里,怎麼也蹭不掉。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車廂。

  角落裡,那個老太太還在。她臂彎里的籃子安安靜靜的,布下面沒有動靜。但伊恩知道她在看——那個嬰兒頭一定在布的縫隙里看著他,在黑暗中看著他拒絕了另一個怪物的邀請,看著他還在車上,還在它的視線範圍內。

  還有其他的。

  伊恩的目光掃過車廂里剩下的座位。除了那個老太太,還有幾個他一直沒來得及仔細觀察的身影。一個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一個坐在車廂最前面的駕駛座後面,只露出一個肩膀和一隻手,那隻手上的指甲長得離譜,彎曲著扣在座椅靠背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第三站

  那個男人坐在車廂右側的中段,靠過道的位置。

  伊恩之前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的外表太普通了。普通的黑色外套,普通的深色褲子,普通的平頭,普通的臉上沒有任何傷痕或者變異。在這樣一個充滿了殘缺和腐爛的車廂里,普通本身就是一種偽裝,讓人不自覺地忽略過去。

  但現在,伊恩無法忽略他了。

  因為那個男人的肚子在動。

  不是消化蠕動的那種動。而是一種更加劇烈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撐破肚皮衝出來的那種動。他的外套被從內部頂起來一塊又一塊,此起彼伏,像是有一個被困在腹腔里的活物正在瘋狂地掙扎。那個男人的表情卻沒有變化,他依然低著頭,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或者不適的神色,好像他的肚子正在發生的這一切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然後,他的肚子裂開了。

  不是從中間裂開的那種標準的、像是被手術刀切開的方式。而是他的肚臍周圍的皮膚開始向外翻卷,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從內部抓住了裂口的邊緣,緩慢地、有力地向兩側拉扯。皮膚撕裂的聲音是細微的、連續的,像是撕開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布。沒有血流出來——不是因為沒有血管,而是因為流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一種黑色的、黏稠的、像是焦油一樣的液體。

  裂口越來越大。

  從裂口裡伸出來的,是手指。

  十二根手指。

  它們從撕裂的腹腔里伸出來的時候,伊恩的第一反應是「太多了」。一個人的肚子裡面不可能有十二根手指——除非這些手指不屬於一個人,除非它們屬於一個完全不應該存在於任何人類腹腔里的東西。每一根手指都異常細長,是正常人類手指長度的兩倍以上,細得像竹節,但關節處卻異常粗大,像是一串被強行拉長的佛珠。

  指甲是尖銳的。

  不是修剪出來的尖銳,而是天生的、像是食肉動物的爪子一樣的尖銳。每一片指甲都呈深灰色,幾乎接近黑色,表面有一層不正常的油亮光澤,像是塗了一層什麼東西。指甲的尖端彎曲成一個鉤狀,在燈管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幽暗的光。

  那十二根手指抓住了裂口的兩側。

  然後,它們向兩邊用力一撐。

  那個動作的幅度太大了。大到伊恩清楚地聽到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的「咔咔咔」,像是有人在用腳踩碎一捆乾柴。那個男人的胸腔和腹腔被從內部強行撐開了一個巨大的開口,開口大到可以讓一個成年人的頭顱毫無阻礙地通過。

  然後那個頭顱伸了出來。

  那是一個頭骨。

  不,不完全是一個頭骨。它上面還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皮膚,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骼的每一處起伏上,勾勒出顱骨、顴骨、眼眶、鼻骨、上下頜骨的全部輪廓。這層皮膚的顏色是一種病態的、近乎半透明的灰白色,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見——那些血管不是紅色的,而是黑色的,像是無數條細小的黑色蚯蚓在整個頭顱的表面蔓延。

  這個頭顱沒有頭髮。沒有眉毛。沒有任何毛髮的痕跡。頭皮光滑得像是被打磨過的骨頭,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像是龜裂紋路一樣的紋路,每一條紋路里都滲著黑色的液體。

  它的眼眶深陷,裡面的眼球不是人類的眼球——那兩顆眼球完全是黑色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像是兩顆被打磨成球形的黑曜石,反射著車廂里慘白的燈光。它的鼻子只剩下兩個豎立的、狹長的孔洞,每一次呼吸都從孔洞裡噴出一股灰白色的霧氣。它的嘴唇已經完全萎縮了,露出下面兩排發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齦是黑色的,牙齒的尖端被磨成了鋒利的三角形。

  那顆頭從腹腔里伸出來之後,並沒有停下來。

  它繼續向外爬。

  那些細長的手指撐在車廂地板上,指甲扣進地板的縫隙里,發出尖銳的刮擦聲。那個男人的身體——或者說那個曾經是「外殼」的身體——像一件被脫下來的衣服一樣癱軟在座椅上,皮膚皺縮,骨骼塌陷,仿佛裡面的所有支撐結構都被那顆頭顱和那些手指帶走了。

  一個東西從那個男人的軀殼裡爬了出來。

  它的大小和一隻成年貓差不多,但形狀完全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那個尖瘦的骷髏似的頭顱是它的前端,後面連著一根細長的、沒有脊椎的、像是腸子一樣的身體,身體的表面覆蓋著和那層頭皮一樣的半透明灰白色皮膚,下面黑色的血管縱橫交錯。它的身體兩側,那些細長的手指不是長在四肢上的——它們直接長在身體上,像是蜈蚣的腿一樣排列著,每一邊六根,總共十二根。

  它用那十二根手指爬行。

  不是走路的動作。而是每一根手指都獨立地向前伸、扣住地面、拉動身體前進。那根像腸子一樣的身體在地面上拖行,留下一條暗色的、黏膩的痕跡。它的爬行速度快得不正常,幾乎是一瞬間就從那個男人的座位上移動到了過道上,然後繼續向前,向前——

  「好餓——」

  聲音從那顆骷髏似的頭顱里發出來。

  不是通過嘴唇和舌頭形成的語言——因為它的嘴唇已經萎縮得幾乎不存在了,舌頭也早就不見了。那些聲音更像是空氣通過狹窄的、被腐蝕的喉嚨時產生的共鳴,被某種意志強行塑造成了詞語的形狀。沙啞、尖銳、像是金屬在石頭上刮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原始的、無法抑制的飢餓。

  「好——餓——」

  它向前跑。

  不,是爬。但那種速度和那種不顧一切的狀態,讓它看起來像是在跑。十二根手指交替抓地,尖銳的指甲在車廂地板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痕跡,發出連綿不斷的刺耳聲響。它的目標很明確——它朝著車廂的前方爬去,朝著駕駛座的方向,朝著那扇緊閉的車門的方向。但在經過伊恩·萊特座位旁邊的時候,那顆骷髏似的頭顱猛地轉了過來。

  兩顆純黑色的眼球死死地盯住了伊恩。

  距離不到半米。

  伊恩可以看到那兩顆眼球表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慘白的、扭曲的、滿是恐懼的臉。他可以看到那個頭顱的鼻孔里噴出的灰白色霧氣拂過自己的手背,冰冷刺骨,像是什麼東西在對著他的皮膚吹氣。他可以看到那張萎縮的嘴唇下面,兩排三角形的牙齒在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像是咀嚼骨頭一樣的聲響。

  「好餓——」

  它對著伊恩說。


  那兩顆黑色的眼球里沒有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貪婪,甚至沒有飢餓——至少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那種飢餓。那裡面只有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成分的「需要」。就像是重力需要物體下落,就像水需要流向低處。它不是想吃他。它是「需要」吃他。這是一種超越了欲望的本能,一種刻在某種更古老、更底層的規則里的必然。

  但伊恩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動不了。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像是一尊被冰凍住的雕像。他的大腦發出了無數個「逃跑」的指令,但他的肌肉拒絕執行,他的骨骼拒絕移動,他的四肢像是被那種黑色的、純粹的目光釘在了座位上。

  那個東西盯著他看了多久?

  一秒?兩秒?還是一整個世紀?

  然後它轉過了頭。

  繼續向前爬。十二根手指交替抓地,那根像腸子一樣的身體在地面上拖行,發出潮濕的、黏膩的聲響。它爬到了駕駛座旁邊,圍著那根操控杆轉了兩圈,然後又爬了回來。它在過道上來回爬行,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不斷地重複著「好餓好餓好餓」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像是在哭泣。

  沒有人知道它想要什麼。

  沒有人在意。

  車上的其他屍體——那些依然坐在座位上的存在——對它的存在沒有任何反應。它們不看它,不躲它,甚至沒有任何一隻眼睛朝著它的方向轉動。就好像這隻從人類腹腔里爬出來的、用十二根手指爬行的、不斷喊著「好餓」的東西,在這輛車上是和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公交車繼續行駛。

  很長一段時間裡,那個東西就在車廂里來回爬行。它的速度時快時慢,聲音時高時低,但始終沒有停止。伊恩不知道它為什麼不攻擊自己,不知道它為什麼不攻擊車上的任何一個人。也許是因為規則不允許。也許是因為它在等什麼。也許是因為——

  到站了。

  車門打開了。

  黑暗再次湧入。但這一次,黑暗中透出了一點微弱的光——不是燈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更加暗淡的、像是腐爛的木頭在徹底碳化之前發出的那種幽綠色的螢光。那點光從車門外面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不規則的、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圖騰的陰影。

  那個東西停止了爬行。

  它轉過那顆骷髏似的頭顱,看向車門。那兩顆純黑色的眼球里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情緒,而是某種更加具體的、像是「認知」一樣的東西。它知道這個站。它知道這個站是它的。

  十二根手指同時用力。

  那個像腸子一樣的身體在過道上轉了一個彎,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摺疊起來,然後向車門的方向彈射出去。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快到了肉眼幾乎無法追蹤的程度。它衝到車門邊緣,在即將沒入黑暗的那一瞬間,突然停住了。

  那顆骷髏似的頭顱從車門邊緣伸了回來。

  黑色眼球的視線越過整個車廂,精確地落在了伊恩·萊特的身上。

  「真的……不下車?」

  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機械的、不斷重複的「好餓」。這一次,那個聲音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撈上來的,帶著一種渾濁的、模糊的質感。但正是這種質感,讓這句話聽起來比之前的任何一句尖叫都更加真實。

  更像是一個「人」在說話。

  伊恩·萊特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那種輕微的、可控的顫抖,而是一種從骨骼深處向外蔓延的、無法抑制的、像是高燒時的寒戰一樣的劇烈抖動。他的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手指嵌進褲腿的布料里,指甲在織物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他的下巴在打顫,上下牙齒不斷碰撞,發出細碎的「得得」聲。

  他沒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他不知道應該回答「下」還是「不下」。他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在這輛車上,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看似正確的決定都可能是通往死亡的門票。那個半邊臉的男人給了他一顆眼球。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邀請他下車然後化成了臭水。現在,這個從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在用一種幾乎像是人類的聲音問他:真的不下車?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蜷縮著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縮成儘可能小的、不引人注意的一團,像是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明知道沒有用,卻只剩下這一個本能可以依靠。


  那個東西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它的嘴角咧開了。

  那張萎縮的、幾乎沒有嘴唇的嘴巴咧開了一個巨大的、不正常的弧度,露出了兩排三角形的牙齒。這不是笑。這是一種比笑更加原始的、更加赤裸的表達。它在確認。確認伊恩·萊特不會下車。確認這塊肉還會留在車上。確認它不需要在今天、在這個站點做任何決定。

  那兩顆黑色的眼球最後閃了一下。

  那個東西轉過身,用十二根手指拖著它那根像腸子一樣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爬進了黑暗中。它沒有消失——在沒入黑暗之前,伊恩看到它的身體開始收縮、摺疊、扭曲,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塞進一個遠小於它體積的空間裡。那個男人的軀殼還留在車上,癱軟在座椅上,像是一件被丟棄的舊衣服。

  車門關上了。

  燈光閃爍了一下。

  伊恩看向那個座椅——那個曾經坐著一個有著迷你胃帶的男人、後來肚子裡伸出了十二根手指、再後來爬出了一個骷髏似的腦袋的座椅。現在那個座椅上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皺縮的、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內容物的皮囊。那層皮囊還維持著一個人形,但所有的骨骼、肌肉、內臟都已經不在了。它安靜地靠在座椅上,臉朝著天花板,嘴巴大張著,像是一個無聲的、永恆的尖叫。

  然後,那層皮囊動了一下。

  不是復活,不是變異。而是——它開始自己縫合自己。從腹腔的裂口開始,皮膚的邊緣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向中間靠攏,斷裂的纖維一根一根地重新連接,針腳一樣的紋路在皮膚表面浮現,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正在用極細的線把這道裂口縫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一針一針地,像是某種經過無數次重複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在下一站到來之前,那個男人的肚子已經被完全縫好了。

  裂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細長的、深色的疤痕,從胸口一直延伸到下腹部,像是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肚皮上。他的外套落下來蓋住了那條疤痕,一切恢復了原樣——除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灰白了一些,他的呼吸——如果他還有呼吸的話——比之前更加微弱了一些。

  他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剛被掏空又縫好的身體。他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衣領,然後邁步向車門走去。車門在他走近的時候自動打開了,黑暗湧進來,在他的腳邊翻湧。

  在邁出車門之前,他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

  那張普通的、沒有任何特徵的臉轉向了伊恩·萊特的方向。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珠是正常的顏色,瞳孔大小適中,虹膜的顏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的眼神——

  伊恩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不是鬼的眼神。那是一種介乎兩者之間的、比兩者都更加可怕的東西。那是某個曾經是人的東西,在徹底不再是人的那一刻,看向還活著的人時,帶著的最後一絲屬於人的記憶和同情。

  「真的不下車?」他又問了一遍。

  聲音平淡,語氣隨意,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乘客在下一站之前隨口問鄰座的人要不要一起下車。

  但伊恩聽到了那句話下面藏著的東西。

  那不是邀請。不是威脅。不是提醒。

  那是一句忠告。

  一句來自一個已經不再是人、但還記得作為人是什麼感覺的東西的忠告。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它知道這輛車的終點站是什麼。它知道留在車上的人會面對什麼。而它選擇在最後的機會裡,用最後的、屬於人的那一部分意識,問出了這句話。

  伊恩·萊特沒有回答。

  他依然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著膝蓋骨,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儘可能小的球。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眼眶發紅,但沒有眼淚流下來——不是因為他不想哭,而是因為他身體裡的水分已經被恐懼蒸發得差不多了,他沒有多餘的液體可以用來哭泣。

  那個男人看了他最後一眼。

  然後他邁出了車門。

  消失在了黑暗中。

  車門關上了。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不,不是安靜——是「更空了」的那種安靜。那個半邊臉的男人下車了。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化成了臭水。那個從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拖著它的十二根手指走進了黑暗。現在車上剩下的乘客,比伊恩剛上車的時候少了一大半。


  但最不該留下的那一個,還留著。

  伊恩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車廂的角落。

  那個老太太還在那裡。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佝僂的身體縮在灰黑色的棉襖里,像一堆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舊衣服。她臂彎里的籃子安安靜靜地放在她的膝蓋上,上面蓋著那層暗紅色的布,布下面沒有動靜。

  但伊恩知道她在看。

  他知道那個籃子裡的嬰兒頭一定在布下面睜著眼睛,透過布的纖維縫隙,一刻不停地盯著他。它在等他。它從一開始就在等他。那些下車的、化掉的、爬走的東西,它們都不是衝著他來的。只有這個老太太——不,只有這個籃子裡的東西——是真正衝著他來的。

  它說過了。

  「到時候我就吃了你。」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

  第四站

  車窗外的黑暗漸漸變得稀薄了。

  不是變亮了。而是黑暗本身發生了變化。之前的黑暗是濃稠的、實體的、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到的黑,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車廂包裹在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黑色繭房裡。但現在,那種黑暗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一種灰白色的、渾濁的、像是濃霧一樣的光線。

  光從車窗外透進來,不是通過玻璃——車窗上依然蒙著那層洗不掉的灰白污漬——而是通過車身的縫隙、通過車門的邊緣、通過車頂那些燈管周圍的裂縫。那是一種沒有溫度的光,沒有方向的光,像是一整個天空都被磨砂玻璃覆蓋住了,太陽被擋在外面,只留下這種死氣沉沉的、像是停屍房裡的日光燈一樣的照明。

  空氣變了。

  之前車廂里的空氣是潮濕的、腐爛的、帶著甜腥味的。現在的空氣變得乾燥了、冰冷了,帶著一股濃烈的泥土氣息。不是花園裡那種鬆軟的、帶有植物根莖氣息的泥土,而是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像是被翻動過太多次的墳土的氣味。乾燥的土腥味混合著石灰粉的味道,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掩蓋住的腐臭——那種腐臭不是來自於某一個具體的屍體,而是來自於這塊土地本身。

  這塊土地下面埋了太多的東西。

  那些東西埋了太久,久到它們已經和泥土融為一體,久到每一粒塵土裡都滲入了腐敗的分子。你呼吸這裡的空氣,就等於在呼吸那些已經腐爛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

  前方到站——

  司機的聲音從駕駛座的方向傳過來。

  這是伊恩第一次聽到司機說話。在此之前,那個坐在駕駛座後面的人——如果那還能被稱為「人」的話——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沒有報站,沒有提醒,沒有任何一句和乘客交流的話語。它就像是一個和公交車融為一體的零件,安靜地操控著方向盤和操控杆,帶著這輛滿載著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的車輛,在黑暗中行駛。

  但現在它說話了。

  那個聲音是什麼樣的?伊恩後來試圖回憶,但發現自己的記憶里關於這個聲音的部分是一片空白。他記得司機說了話,記得那句話的內容,但那個聲音本身的音色、音調、質感——全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大腦里抹去了。就好像他的大腦拒絕存儲那個頻率的聲音,拒絕承認那是屬於人類或者任何已知生物的發聲器官能夠製造出來的波動。

  他只記得那句話的內容。

  「前方到站,公園墓地。需要下車的乘客,請準備下車。下一站是終點站。」

  公園墓地。

  伊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個詞在他的腦海里炸開,像是一顆被扔進深水裡的炸彈,沉悶的、巨大的衝擊波從他的大腦向全身擴散。公務員墓地——那不是地名,那不是站名。那是一個信號。一個只存在於某個特定圈子裡的、被嚴格保密的信號。他的接線人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這個詞,但他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裡是終點之前最後一站。

  意味著在這裡下車的人,還有機會走出去。

  意味著如果錯過了這一站——

  終點站不會有任何機會。

  伊恩猛地轉過頭,看向他的接線人。

  那個他一直認為是「正常人」的人,那個他從上車開始就坐在他旁邊、給了他某種虛假的安全感的人,那個在他被那些東西圍住的時候唯一一個開口說「別動」的人。

  接線人也在看他。


  那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恐懼,不是緊張,甚至不是任何和情緒有關的東西。那是一種計算——一種快速的、精確的、冷酷無情的計算,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在評估一筆交易的盈虧,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在計算最後幾步棋的走法。

  他在算。

  他在算伊恩·萊特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那個坐在接線人另一邊的人——另一個「看似正常的人」——也動了。那是一個精壯的男子,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肩膀寬厚,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即使隔著衣服也清晰可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身體語言出賣了他:他的腳尖已經轉向了過道的方向,他的手指微微彎曲,隨時準備抓住座椅靠背站起來。他的身體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只等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接線人的目光從伊恩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精壯男子的身上。

  他看了看他的體格,看了看他的肌肉,看了看他那雙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

  然後他重新看向伊恩·萊特。

  伊恩看到了那個眼神的變化。

  在看向那個精壯男子的時候,接線人的眼神里有一種「這個我打不過」的認知。那種認知不是來自於恐懼,而是來自於一種極其務實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評估。就像一個人看到一堵三米高的牆,不會去想「我要不要翻過去」,而是直接得出「我翻不過去」的結論。

  但當他看向伊恩的時候,那種評估還在繼續。只不過評估的結論變了。

  伊恩讀出了那個結論。

  「這個我能打過。」

  不,不是「能打過」。是「能打得過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接線人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伊恩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一隻手抓住了伊恩的衣領,另一隻手按住了伊恩的肩膀。他的手指精準地扣住了伊恩鎖骨上方的位置,那裡是人體最脆弱的區域之一,只需要適當的力道,就可以讓一個成年人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伊恩的接線人是一個知道怎麼對付活人的人。

  他比那些鬼更危險。

  「起來。」接線人說。

  伊恩被他從座位上拽了起來。他的身體還沒有從長時間的蜷縮中恢復過來,雙腿發麻,膝蓋發軟,整個人像是被提線吊起來的木偶一樣踉蹌了兩步。接線人沒有給他站穩的機會——他的右腳精準地踢中了伊恩的左腿膝蓋後側,那是關節最薄弱的角度,伊恩的腿立刻彎了下去。

  然後接線人用左手按住了伊恩的後腦勺,向下一壓。

  伊恩的臉朝下栽倒在了車廂過道上。

  他的額頭撞擊在堅硬的車廂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他的鼻子撞上了一灘不知名的黏液——也許是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留下的,也許是那個從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留下的——冰涼的、滑膩的液體糊了他一臉,順著他鼻孔的邊緣滲進去,嗆得他幾乎要嘔吐。

  他想爬起來。

  但接線人的腳踩在了他的後背上。

  那隻腳的力道不大,但位置極其精準——正好踩在他腰椎的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只要稍微再加一點力,他的脊椎就會錯位,他的下半身就會永久性地失去知覺。伊恩不敢動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踩在他背上的這個人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可以讓你一輩子站不起來,我現在沒有這麼做,僅僅是因為我不需要。

  接線人抬起頭,看向駕駛座的方向。

  「我們兩個下車。」

  他說的「我們兩個」,指的是他自己和那個精壯的男子。

  不是伊恩·萊特。

  那個精壯的男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伊恩,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同情,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確認:確認這個被踩在地上的人確實不在下車的名單里。然後他站了起來,和接線人並肩站在過道上,兩個人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線中投射出兩道清晰的、重疊在一起的影子。

  司機沒有說話。

  燈管沒有閃爍。

  車廂里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不,這裡本來就是通往墳墓的。

  公交車開始減速。車輪和軌道之間的摩擦聲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綿長,像是什麼東西在被緩慢地剝皮。窗外的灰白色光線越來越亮,亮到蒙著污漬的車窗玻璃也無法完全阻擋,那些光線從玻璃的邊緣、從裂痕的縫隙里擠進來,在車廂里投下一道道扭曲的、不規則的白色光斑。


  到站了。

  車門打開了。

  和之前所有的站點都不一樣,這一次車門外面不是純粹的黑暗。那是一片灰白色的、無邊無際的、被濃霧籠罩的空地。霧太濃了,濃到只能看到距離車門不到五米的範圍。那五米範圍內,地面上鋪著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著枯黃的、不知名的雜草。更遠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豎立著的、黑色的輪廓——像是墓碑,又像是人的影子。

  空氣從車門外面湧進來。

  那股泥土的氣息變得更加濃烈了,濃烈到幾乎可以咀嚼。石灰粉的味道嗆得伊恩的喉嚨發緊,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些氣味對他的呼吸道產生了強烈的物理刺激。

  接線人邁出了腳步。

  他踩在了車門邊緣的踏板上,然後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伊恩·萊特。那個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歉意,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在背叛了同伴之後應該有的情緒。那個眼神里只有一種東西——

  如釋重負。

  就好像他終於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拖累了他很久的包袱。就好像伊恩·萊特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同伴,而是一件工具,一件被他帶上車、用來在關鍵時刻替他擋災的工具。現在工具用完了,不需要了,扔掉就好了。

  他走了下去。

  精壯的男子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央,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自己一定能走到那裡的人。

  他們並肩走進了灰白色的濃霧裡。

  兩秒鐘之後,他們的身影被濃霧完全吞沒。五秒鐘之後,他們的腳步聲也消失了。十秒鐘之後,這輛車上還活著的、還能動的、還沒有變成屍體的,就只剩下了一個人。

  車門關上了。

  那聲沉悶的關門聲,在空蕩蕩的車廂里迴蕩了很久。

  伊恩·萊特趴在地上。他的臉貼著車廂地板,那些冰涼的、黏膩的液體正在緩慢地滲進他的皮膚。他的後背還殘留著那隻腳踩上去時的觸感——那種被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壓制住的感覺,那種被當作一件工具使用完之後隨手丟棄的感覺。

  那種感覺比任何一隻鬼的凝視都要冷。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手腕已經使不上力氣,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打滑,每一次試圖撐起身體都會在剛剛離開地面幾厘米的時候再次塌下去。他試了三次,三次都失敗了。第四次的時候,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把上半身撐了起來。

  他跪在過道上。

  他的額頭破了,血從眉毛上方的傷口裡滲出來,順著鼻樑流下去,和那些黏糊糊的液體混在一起。他的鼻子也在流血,兩股溫熱的血液從鼻孔里湧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車廂地板上。他的視線是模糊的,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眼淚——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流不出來的眼淚,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湧出來。

  他跪在那裡,像是一個被遺棄在荒野里的、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往前走的孩子。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車廂的角落裡傳過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的刺耳質感。那個聲音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一種極其緩慢的、極其滿足的、像是在品嘗一道精心烹製了很久的菜餚之前的最後準備階段發出的笑。那個笑聲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要融進車廂底部的震動里,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伊恩的耳膜,扎進他的大腦,扎進他的靈魂。

  那個老太太。

  不——那個籃子裡的嬰兒頭。

  它在笑。

  伊恩·萊特緩緩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個老太太還坐在角落裡的座位上,佝僂的身體一動不動,灰黑色的棉襖像一口倒扣的棺材蓋在她的身上。她臂彎里的籃子安安靜靜地放在她的膝蓋上,那層暗紅色的布還是蓋在上面,布下面還是沒有動靜。

  但那個笑聲確確實實是從籃子裡傳出來的。

  從布下面。

  從那個長著嬰兒的腦袋、渾身青綠色、滿是皺紋的、嘴一張一合的東西的嘴裡。

  它從一開始就說了,它會吃了他。它說了,小孩,你等著,到時候我就吃了你。它不是威脅,它只是在陳述一個它認為一定會發生的事實。而現在,車上其他的人都已經下車了。那些半邊臉的、滿身流水的、從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它們都走了。這輛車上的活人,從兩個變成了一個。從「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


  規則。

  伊恩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滿身流水的孩子說過:一個站只能下兩個人。如果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他的接線人和那個精壯男子在公務員墓地站下了車,兩個人。這輛車在這一站已經下滿了兩個人。所以沒有人能在這一站再下車了。沒有人能救他了。他必須留在車上,和最後一個「東西」一起,駛向——

  終點站。

  伊恩低下頭。

  他看到了自己的褲子。深色的褲子上,從大腿根部到膝蓋,一片顏色更深的、濕漉漉的痕跡正在緩慢地擴散。那片痕跡的顏色比褲子的原本顏色深了好幾個色號,邊緣不規則地向外洇開,像是一朵在布料上盛開的、暗色的花。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大腿內側流下來,滴在車廂地板上。

  不是血。

  是尿。

  騷臭的氣味在他周圍的空氣里瀰漫開來,和那些泥土的、石灰的、腐爛的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讓人反胃的嗅覺組合。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受他的控制了。他的膀胱在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指令之前就自己打開了閥門,像是這具身體已經替他做出了一個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決定——放棄。不再抵抗。不再掙扎。不再試圖維持一個成年人應有的尊嚴。

  伊恩·萊特跪在那灘他自己的尿液里,渾身顫抖,淚流滿面,褲襠濕透,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沒有任何人會在乎的、馬上就要被吃掉的東西。

  車廂角落裡的笑聲還在繼續。

  低沉,緩慢,滿足。

  燈管閃了一下。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下一站,終點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