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場龍門」 第二十九章 上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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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曆五年月十五,錢景徽正式拜入盛家書塾。

  這一日他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一件月白直裰,腰間束著一條青絲絛,頭上戴著方巾,腳下一雙皂色布靴。鏡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目間自有一股書卷氣,與這身打扮倒也相稱。

  李氏親自為他整理衣領,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今日是拜師之日,舉止言辭都要留心。莊學究是正經讀書人,最看重的是學生的態度和品性,學問倒在其次。「

  「兒子謹記。「錢景徽恭敬地應了一聲。

  從錢府到盛府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馬車停在盛府門前時,門房早已得到吩咐,立刻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從裡面迎了出來。

  這少年目光沉靜,一副老成之相,穿一身素色儒衫,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讀書人家的沉穩氣度。錢景徽一眼便認出——這正是盛長柏。

  「景徽兄?「盛長柏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和。

  「長柏「錢景徽回禮。

  兩人雖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但此前盛紘已將錢家公子入塾之事告知了家中子弟,盛長柏也聽父親提起過這位從國子監學退學而來的錢六郎。今日一見,彼此都覺得對方與傳聞中一般無二——都是一個沉穩持重、不事張揚的性子。

  「莊先生已經在書塾中等候了,我帶你過去。「盛長柏側身讓路。

  錢景徽跟在他身後,一路穿過盛府的庭院。春日的盛府比上次來時更加有了生氣——甬道兩旁的翠竹新抽了幾竿嫩芽,青石大缸中的紅鯉在水面上翻起朵朵水花,迴廊柱子上的字畫又添了幾幅新作,筆墨間透著盛紘近日研習的心得。

  書塾位於盛府東跨院,是一座獨立的三間小屋,前後各有一個小天井。前院種著幾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推開書塾的門,一股墨香撲面而來。

  正中一張講台,講台上擺著文房四寶和幾卷翻開的經書。講台下方整齊地排列著六張書桌,每張書桌上都放著筆墨紙硯,硯台中的墨跡還未乾,顯然主人剛剛離開不久。

  講台前站著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身量中等,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戴一頂方巾。他的目光如電,落在錢景徽身上時,錢景徽只覺得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這便是錢氏公子?「莊學究的聲音不高,但自有一種威嚴。

  錢景徽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晚輩錢景徽,拜見莊先生。「

  一旁的阿桂將束脩抬上來上,莊學究看了一眼,微微點頭——禮數周全,不奢不儉,是個懂事的孩子。

  「起來吧。「莊學究捋了捋長須,「既入我門下,規矩要先講清楚。我的書塾有三條規矩:其一,每日辰時到塾,不得遲到;其二,課業須當日完成,不得拖延;其三,尊師重道,同窗之間以禮相待。你可記住了?「

  「晚輩謹記。「錢景徽再次行禮。

  莊學究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但面上不動聲色:「光說記住不行,我得看看你的功底。來,先背一段《論語》給我聽聽——就從'學而篇'開始,背到'為政篇'。「

  這是下馬威。錢景徽心知肚明,但不以為忤——莊學究考校學生是應當的,不看功底如何因材施教?

  他站直身子,不疾不徐地開始背誦。聲音清朗,節奏勻稱,一字不差地將《論語》前兩篇從頭背到尾。背完之後,莊學究又讓他背《孟子》《大學》《中庸》,又考了幾個經義中的關鍵章句,錢景徽一一應對,毫無滯澀。

  莊學究的神色漸漸有了變化——從最初的審視變為驚訝,又從驚訝變為讚許。

  「經義功底紮實。「他難得地誇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但光會背書不算本事。來,給我寫一篇策論——題目是'論朋黨之禍'。「

  這個題目出得極有深意。慶曆新政剛剛失敗不久,「朋黨「二字正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話題。歐陽修曾寫過一篇《朋黨論》為新政派辯護,結果反而被保守派抓住把柄,成為攻擊的口實。莊學究出這個題目,一方面是考錢景徽的策論功底,另一方面也是在試探他的政治見識。

  錢景徽心中雪亮,面上不動聲色。他走到一張空書桌前坐下,研墨鋪紙,略一思索便提筆揮毫。

  半個時辰後,文章寫成。莊學究接過來,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讀完後沉默良久,最後緩緩說道:「經義功底紮實,筆力老到,只是策論的章法還需磨練——你的文章有些地方立意甚高,卻缺少遞進的鋪展,如同內力深厚卻招式不夠圓熟。「


  錢景徽恭敬領教:「先生教訓得是,晚輩日後定當注意。「

  這個評語極准——錢景徽前世是做學術研究的,寫論文習慣了開門見山、直切主題,但宋代策論講究的是起承轉合、層層鋪展,他在這方面確實需要磨練。莊學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短板,眼光之毒辣令人佩服。

  考校完畢,莊學究滿意地點了點頭,將他安排到盛長柏旁邊的座位上。

  「你二人性情相近,互相切磋或有裨益。「莊學究說道。

  錢景徽與盛長柏相視一笑,各自落座。

  盛長柏的書桌收拾得極整潔——筆墨紙硯各歸其位,經書按大小順序排列在桌角,硯台剛剛磨過,墨汁濃黑勻淨。他的字也如他的人一樣,工整方正,一筆一畫都不苟且。錢景徽瞥了一眼他正在抄寫的《論語》註疏,字跡端正如刻,幾乎每一行都與上一行平行,間距勻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長柏的字好工整。「錢景徽由衷贊道。

  盛長柏微微一笑:「父親常說字如其人,字不正則心不端。我天資愚鈍,只能在用功二字上下功夫。「

  「用功二字,說來容易做來難。「錢景徽道,「長柏的毅力令人佩服。「

  兩人這番對話雖是初次相識的客套,但語氣中已有一種天然的投契——都是沉穩務實的性子,都不喜空談,都相信學問在於日積月累而非一蹴而就。這種性情上的共鳴,比任何刻意的攀談都要來得真切。

  正收拾書桌間,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爽朗的聲音:「今日熱得緊,渴死我了!「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量比盛長柏高出半個頭,面容英挺,眉眼間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英氣,穿一身窄袖勁裝,腰間束著一條皮質寬帶,一看便是個愛舞槍弄棍的。他一進門便解開領口,拿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碗涼茶,然後才注意到錢景徽。

  「你就是那個從太學退學的錢六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膽子倒大。「

  顧廷燁。錢景徽心中暗道。這時齊衡也跟著進來,一臉驚喜道:「景徽兄,你終於來了,我可是先你一步拜師了。」

  「顧二郎,元若。「錢景徽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顧廷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這麼客氣。能主動從國子監那個泥潭裡抽身,說明你比那些書呆子聰明。來,以後咱們就是同窗了,好好處!「

  這個少年熱情、直率、不拘小節,與盛長柏的沉穩內斂形成了鮮明對比。錢景徽暗自點頭——與這樣的人交往,不必彎彎繞繞,反而省心。

  上午的課程正式開始。莊學究先講了半日的《春秋》,從「鄭伯克段於鄢「一段入手,剖析經學傳統。錢景徽聽得格外認真——他前世雖然對《春秋》有學術層面的研究,但那是站在現代人視角的分析,而非一個宋代士子應有的經學修養。莊學究的講授從宋代經學的立場出發,將每一字每一句都放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解讀,讓他獲益匪淺。

  午後,莊學究布置了課業:每人抄寫《春秋》三傳中關於「鄭伯克段於鄢「的註解各一遍,明日交卷。錢景徽領了任務,與盛長柏一同伏案抄寫。書塾中一時只剩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窗外的海棠花瓣偶爾飄進窗來,落在書頁上,平添幾分春意。

  顧廷燁抄了半刻鐘便坐不住了,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伸懶腰,嘴裡嘟囔著「這些註解翻來覆去說的不都是一回事嘛「。莊學究從講台上抬眼看他一眼,他不說話了,低頭繼續抄,但沒過多久又開始左顧右盼。

  錢景徽看在眼裡,暗自發笑。顧廷燁此人,天資不低,悟性極高,唯獨缺了坐冷板凳的耐心。若是能有人引導他將這份悟性與耐心結合起來,日後的成就不可限量——但眼下,他還需要更多的歷練。

  書塾的窗外,海棠花瓣在春風中紛紛揚揚地飄落。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就此開始。

  錢景徽握緊毛筆,蘸了蘸墨,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一個工整的「春「字。這是他入塾的第一天,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中真正紮下根來的第一天。

  而在他尚不知情的未來,這座小小的書塾將見證他一生中最珍貴的友誼、最純粹的歲月,以及一段改變他命運的感情。

  春日漸深,海棠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書塾中的日子平淡而充實,錢景徽在其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晨讀、聽課、抄寫、論文,周而復始。但這看似單調的日常生活中,卻蘊藏著無窮的樂趣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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