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場龍門」 第二十七章 盛家進京
錢景徽自國子監退學已有數月，錢府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規律的節奏。
每日清晨，錢景徽在雞鳴時分起床，洗漱完畢後便坐在書房中，點燃一盞油燈，開始一天的研讀。冬日的天色亮得晚，書房中常常是漆黑一片，只有油燈投下溫暖的光暈。他將雙手湊近燈火取暖，然後翻開書頁，開始晨讀。
父親錢晦已經為他安排好了系統的學習計劃——上午研讀《尚書》《詩經》，午後研習《春秋》《禮記》，傍晚練習策論寫作。錢晦每日清晨會來書房檢查兒子的功課，從經義背誦到義理解釋，從字詞訓詁到歷史背景，一一考校。
錢晦雖非朝堂幹才，但在經學方面造詣不淺。他講經義時一絲不苟，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尤其是《尚書》一篇，他能將每篇的歷史背景、政治意圖、文字特色講得明明白白。父子二人每日對坐研讀，倒也頗有「家學相傳「的意味。
在研習之餘，錢景徽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文風。
他注意到當下科舉流行的「太學體「雖然華麗精巧，但本質上是一種迎合考官口味的應試文體——追求辭藻的華美、對仗的工整、典故的繁複，卻往往空洞無物。這種文體在短期內確實能幫助考生獲得好成績，但從長遠來看，必有被改革的一天。
他的前世記憶告訴他——嘉祐二年（1057年），歐陽修主考科舉，推行古文運動，徹底打壓「太學體「。到時候，那些精於太學體的考生將一敗塗地，而擅長古文寫作的考生將脫穎而出。
因此，他現在就開始準備，不隨大流，而是刻意修習先秦兩漢古文的質樸風格。
他將前世學術界對宋代古文運動的研究心得融入日常練筆之中——不追求辭藻的華麗，而追求內容的充實；不追求對仗的工整，而追求邏輯的嚴密；不追求典故的繁複，而追求說理的透徹。
每日傍晚的策論練習時間，他都會選擇一道題目，然後用古文的風格寫一篇短文。有時是論治國之道，有時是論選賢任能，有時是論邊防策略。每寫完一篇，他都會反覆修改，刪去多餘的修飾，補足不夠嚴密的地方，直到文章如同一把經過千錘百鍊的利刃——樸實無華卻鋒利無比。
他讀《史記》《漢書》，學習司馬遷和班固的敘事技巧——如何用簡潔有力的語言勾勒出人物的性格和命運。他讀《戰國策》，學習縱橫家的論辯藝術——如何用邏輯和氣勢說服聽眾。他讀賈誼《過秦論》、晁錯《論貴粟疏》，學習漢初文人的現實關懷——如何將學術思考轉化為治國方略。
這樣的選擇在他父親看來有些「不合時宜「，畢竟他祖父錢惟演是「西崑體」大家，最是追求辭藻華麗，所以在他父親看來這就是要放棄家學淵緣，走一條新的路，不過錢晦也沒有多說，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殊不知這正是錢景徽未來科舉的布局，自嘉祐二年那場科舉後，宋真宗下詔復古及詩文革新運動，十二年磨一劍，那時正是他大展拳腳博取功名時。
在家讀書期間，齊衡也來找過他幾次，總是說到研究學問，需要相互探討，各取所長，話里話外就是要和他找個地一起讀書，推薦了好幾個書院與勛貴家學，錢景徽都婉拒了。
前兩日，齊衡再來，帶來了一個消息，他聽說一位培養了還幾位進士的學究大儒要來汴京教書，齊國公府本想請他上門講學，打聽後才得知，這位莊學究是為了舊時之誼專程應邀去盛家講學，於是齊國公夫婦只能作罷。
終於到了，錢景徽心裡一陣興奮，但卻不露聲色道：「盛家是剛剛進京的盛家嗎？」
「是啊，就是嫡母老太太是勇毅侯獨女的那個盛家」齊衡答道；
「這位莊學究，我也聽聞過，據說是江南一帶的名儒啊，早年中過進士，後因不願捲入新政之爭，辭官歸隱。這盛家這麼有這麼大面子將他請回家中做西席？」
「聽母親說是這位莊學究與盛府已故的探花郎關係莫逆，因此盛老太太才能請動他出山，專為指導盛家的小孩讀書。」
「既然請不來，那我們可以上門求學啊」錢景徽思索下說道；
「景徽兄，你終於願意出門讀書啦？那我們一起，我這就回去求我母親去盛家遞帖子....「
-------
膳過後，錢景徽來到母親所居的上房。李氏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母親，「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您可知道盛家有個家學？「
「家學？「李氏微微一怔。
「是。「錢景徽道，「盛家聘請了一位莊學究，是江南一帶的名儒。此人早年中過進士，後因不願捲入新政之爭，辭官歸隱。盛老太太不知費了多大週摺，才將他請回家中做西席，教盛家幾個讀書。「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些你如何得知？「
錢景徽心中暗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但這話不能說。他面上不動聲色地答道：「今日齊衡來家裡找我，想邀我一起去盛家私塾拜在莊學究名下讀書。「
李氏看著兒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她這個兒子，從兩年多前那場大病之後，便像換了個人似的。從前那個頑皮浮躁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內斂、心思縝密的年輕人。他讀書、寫字、分析朝局，每日過得比朝中大臣還要規律。
唯獨好像對什麼盛家特別感興趣，先是打聽人家嫁女的八卦，現在又想上門求學讀書。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兒子。
「你是怎麼想的？「她不動聲色地問。
錢景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庭院中的假山池沼一片銀白。他背對著母親，聲音平靜而堅定：
「母親，兒子在家讀書已近一年。「
「是。「
「兒子每日讀書寫字，自問未曾懈怠。但有一事，兒子始終覺得不妥。「他轉過身來，目光清澈，「讀書之事，貴在有師有友。師者傳道授業，友者切磋琢磨。兒子在家中獨學，無師無友，長此以往，恐生懈怠。「
李氏皺眉：「你是想回國子監？「
「不去。「錢景徽搖了搖頭，「國子監中多是官宦子弟，心浮氣躁者眾，且如今朝局微妙，國子監里也不太平。兒子不想再摻和那些事。「
「那你……「
「兒子想拜入盛家家學。「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李氏握著針線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兒子。
「盛家家學？「她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試探，「你一個外姓子弟，如何能進人家的家學？「
錢景徽早有準備，從容答道：「盛家剛進京，正是廣結人脈的時候。咱們錢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祖上是吳越錢氏，名聲擺在那裡。盛老太太又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若母親肯出面說和，未必沒有可能。「
他說的是「若母親肯出面說和「——將決定權交到了李氏手中，母親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人，她不需要被說服，她需要的是足夠的信息和自主選擇的空間。
李氏沉默了許久。
「容我想想。「她最終說道。
接下來的幾日，錢景徽照舊讀書練字，仿佛那日的話只是一時興起。但李氏知道他不是，所以暗中托人去打聽了盛家的情況，確認了莊學究確實已經到了汴京，盛家的家學也已開蒙。
二月十五日，李氏和平寧郡主小聚交流後，分別遞了拜帖到盛家。
盛家宅院位於汴京城南的積英巷，離錢家不算太遠，馬車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宅子不小，收拾得極為雅致。庭院中種了幾株老竹，廊下掛著幾幅字畫，處處透著主人家的文化氣息。
三日後，盛家回了帖子，盛老太太邀李氏過府一敘。
李氏精心準備了一番，帶了幾樣汴京名點並一匹蘇繡作為見面禮。臨行前，錢景徽站在垂花門旁，看著母親坐上馬車，什麼也沒說。
李氏從車中探出頭來，看了兒子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景徽，你且在家好生等著。「
錢景徽躬身行禮：「兒子恭送母親。「
轎子緩緩遠去。錢景徽站在原地，望著轎子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李氏在盛家坐了半日，與盛老太太相談甚歡。
盛老太太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氣度不凡。她年過六旬，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穿深紫色團花褙子，手上戴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說話時不急不緩，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兩人從汴京的風土人情聊到各自的家常，又從江南的舊事聊到朝堂的局勢。李氏有意無意地提到了莊學究的學問，盛老太太果然接了話頭，言語中頗有些自得。
「莊先生是我託了故人才請來的，「盛老太太道，「江南名儒，學問自不必說。難得的是他肯來汴京這趟渾水裡待著。「
李氏笑道：「老太太有眼光。莊先生的學問，京中早有傳聞。「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說起來，我家景徽近來在家讀書，總說缺個正經先生教導。這孩子打小就喜歡讀書，可惜汴京城中好的家學難尋。我聽聞老太太府上的家學辦得極好，不知可否讓景徽也來旁聽？「
盛老太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來，目光如炬地看著李氏，似是要將面前這個年輕婦人的心思看個通透。
李氏不閃不避，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沉默了片刻，盛老太太忽地笑了。
「你家公子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她慢條斯理地道，「吳越錢家的後人，十五歲的年紀，去年卻從國子監退了學——這等舉動，可不是一般少年做得出來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暗藏鋒芒。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退出國子監，在常人看來是離經叛道，在盛老太太眼中卻是「不一般「——是褒是貶，全在一念之間。
李氏微微一笑：「老太太說笑了。景徽年紀小，行事自然有欠周全。不過這孩子讀書確實用心，每日辰時便起，讀書至深夜才歇。我只是擔心他獨學無友，日久生怠，這才厚著臉皮來求老太太。「
盛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臨別時，盛老太太起身送她到二門處，握著她的手道：「李夫人，你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你家公子想來家學讀書，此事我原則上應了。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
「我家家學雖然不是什麼金鑾殿，卻也有規矩。莊先生是極嚴格的人，容不得半分糊弄。你家公子若是來了，得先過莊先生那一關。他若看得上，便留下；看不上，我也不能勉強。「
「這是自然。「李氏笑道。
盛老太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她送出大門。
到了家門口，她下了轎，一眼便看見錢景徽站在垂花門旁的老位置，像是從未動過。
「回來了？「他迎上來。
李氏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
「盛老太太應了。但你要先過莊學究那一關——他考得過，便留下；考不過，趁早回家。「
錢景徽躬身行禮：「多謝母親。「
每日清晨，錢景徽在雞鳴時分起床，洗漱完畢後便坐在書房中，點燃一盞油燈，開始一天的研讀。冬日的天色亮得晚，書房中常常是漆黑一片，只有油燈投下溫暖的光暈。他將雙手湊近燈火取暖，然後翻開書頁，開始晨讀。
父親錢晦已經為他安排好了系統的學習計劃——上午研讀《尚書》《詩經》，午後研習《春秋》《禮記》，傍晚練習策論寫作。錢晦每日清晨會來書房檢查兒子的功課，從經義背誦到義理解釋，從字詞訓詁到歷史背景，一一考校。
錢晦雖非朝堂幹才，但在經學方面造詣不淺。他講經義時一絲不苟，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尤其是《尚書》一篇，他能將每篇的歷史背景、政治意圖、文字特色講得明明白白。父子二人每日對坐研讀，倒也頗有「家學相傳「的意味。
在研習之餘，錢景徽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文風。
他注意到當下科舉流行的「太學體「雖然華麗精巧，但本質上是一種迎合考官口味的應試文體——追求辭藻的華美、對仗的工整、典故的繁複，卻往往空洞無物。這種文體在短期內確實能幫助考生獲得好成績，但從長遠來看，必有被改革的一天。
他的前世記憶告訴他——嘉祐二年（1057年），歐陽修主考科舉，推行古文運動，徹底打壓「太學體「。到時候，那些精於太學體的考生將一敗塗地，而擅長古文寫作的考生將脫穎而出。
因此，他現在就開始準備，不隨大流，而是刻意修習先秦兩漢古文的質樸風格。
他將前世學術界對宋代古文運動的研究心得融入日常練筆之中——不追求辭藻的華麗，而追求內容的充實；不追求對仗的工整，而追求邏輯的嚴密；不追求典故的繁複，而追求說理的透徹。
每日傍晚的策論練習時間，他都會選擇一道題目，然後用古文的風格寫一篇短文。有時是論治國之道，有時是論選賢任能，有時是論邊防策略。每寫完一篇，他都會反覆修改，刪去多餘的修飾，補足不夠嚴密的地方，直到文章如同一把經過千錘百鍊的利刃——樸實無華卻鋒利無比。
他讀《史記》《漢書》，學習司馬遷和班固的敘事技巧——如何用簡潔有力的語言勾勒出人物的性格和命運。他讀《戰國策》，學習縱橫家的論辯藝術——如何用邏輯和氣勢說服聽眾。他讀賈誼《過秦論》、晁錯《論貴粟疏》，學習漢初文人的現實關懷——如何將學術思考轉化為治國方略。
這樣的選擇在他父親看來有些「不合時宜「，畢竟他祖父錢惟演是「西崑體」大家，最是追求辭藻華麗，所以在他父親看來這就是要放棄家學淵緣，走一條新的路，不過錢晦也沒有多說，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殊不知這正是錢景徽未來科舉的布局，自嘉祐二年那場科舉後，宋真宗下詔復古及詩文革新運動，十二年磨一劍，那時正是他大展拳腳博取功名時。
在家讀書期間，齊衡也來找過他幾次，總是說到研究學問，需要相互探討，各取所長，話里話外就是要和他找個地一起讀書，推薦了好幾個書院與勛貴家學，錢景徽都婉拒了。
前兩日，齊衡再來，帶來了一個消息，他聽說一位培養了還幾位進士的學究大儒要來汴京教書，齊國公府本想請他上門講學，打聽後才得知，這位莊學究是為了舊時之誼專程應邀去盛家講學，於是齊國公夫婦只能作罷。
終於到了，錢景徽心裡一陣興奮，但卻不露聲色道：「盛家是剛剛進京的盛家嗎？」
「是啊，就是嫡母老太太是勇毅侯獨女的那個盛家」齊衡答道；
「這位莊學究，我也聽聞過，據說是江南一帶的名儒啊，早年中過進士，後因不願捲入新政之爭，辭官歸隱。這盛家這麼有這麼大面子將他請回家中做西席？」
「聽母親說是這位莊學究與盛府已故的探花郎關係莫逆，因此盛老太太才能請動他出山，專為指導盛家的小孩讀書。」
「既然請不來，那我們可以上門求學啊」錢景徽思索下說道；
「景徽兄，你終於願意出門讀書啦？那我們一起，我這就回去求我母親去盛家遞帖子....「
-------
膳過後，錢景徽來到母親所居的上房。李氏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母親，「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您可知道盛家有個家學？「
「家學？「李氏微微一怔。
「是。「錢景徽道，「盛家聘請了一位莊學究，是江南一帶的名儒。此人早年中過進士，後因不願捲入新政之爭，辭官歸隱。盛老太太不知費了多大週摺，才將他請回家中做西席，教盛家幾個讀書。「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些你如何得知？「
錢景徽心中暗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但這話不能說。他面上不動聲色地答道：「今日齊衡來家裡找我，想邀我一起去盛家私塾拜在莊學究名下讀書。「
李氏看著兒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她這個兒子，從兩年多前那場大病之後，便像換了個人似的。從前那個頑皮浮躁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內斂、心思縝密的年輕人。他讀書、寫字、分析朝局，每日過得比朝中大臣還要規律。
唯獨好像對什麼盛家特別感興趣，先是打聽人家嫁女的八卦，現在又想上門求學讀書。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兒子。
「你是怎麼想的？「她不動聲色地問。
錢景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庭院中的假山池沼一片銀白。他背對著母親，聲音平靜而堅定：
「母親，兒子在家讀書已近一年。「
「是。「
「兒子每日讀書寫字，自問未曾懈怠。但有一事，兒子始終覺得不妥。「他轉過身來，目光清澈，「讀書之事，貴在有師有友。師者傳道授業，友者切磋琢磨。兒子在家中獨學，無師無友，長此以往，恐生懈怠。「
李氏皺眉：「你是想回國子監？「
「不去。「錢景徽搖了搖頭，「國子監中多是官宦子弟，心浮氣躁者眾，且如今朝局微妙，國子監里也不太平。兒子不想再摻和那些事。「
「那你……「
「兒子想拜入盛家家學。「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李氏握著針線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兒子。
「盛家家學？「她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試探，「你一個外姓子弟，如何能進人家的家學？「
錢景徽早有準備，從容答道：「盛家剛進京，正是廣結人脈的時候。咱們錢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祖上是吳越錢氏，名聲擺在那裡。盛老太太又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若母親肯出面說和，未必沒有可能。「
他說的是「若母親肯出面說和「——將決定權交到了李氏手中，母親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人，她不需要被說服，她需要的是足夠的信息和自主選擇的空間。
李氏沉默了許久。
「容我想想。「她最終說道。
接下來的幾日，錢景徽照舊讀書練字，仿佛那日的話只是一時興起。但李氏知道他不是，所以暗中托人去打聽了盛家的情況，確認了莊學究確實已經到了汴京，盛家的家學也已開蒙。
二月十五日，李氏和平寧郡主小聚交流後，分別遞了拜帖到盛家。
盛家宅院位於汴京城南的積英巷，離錢家不算太遠，馬車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宅子不小，收拾得極為雅致。庭院中種了幾株老竹，廊下掛著幾幅字畫，處處透著主人家的文化氣息。
三日後，盛家回了帖子，盛老太太邀李氏過府一敘。
李氏精心準備了一番，帶了幾樣汴京名點並一匹蘇繡作為見面禮。臨行前，錢景徽站在垂花門旁，看著母親坐上馬車，什麼也沒說。
李氏從車中探出頭來，看了兒子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景徽，你且在家好生等著。「
錢景徽躬身行禮：「兒子恭送母親。「
轎子緩緩遠去。錢景徽站在原地，望著轎子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李氏在盛家坐了半日，與盛老太太相談甚歡。
盛老太太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氣度不凡。她年過六旬，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穿深紫色團花褙子，手上戴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說話時不急不緩，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兩人從汴京的風土人情聊到各自的家常，又從江南的舊事聊到朝堂的局勢。李氏有意無意地提到了莊學究的學問，盛老太太果然接了話頭，言語中頗有些自得。
「莊先生是我託了故人才請來的，「盛老太太道，「江南名儒，學問自不必說。難得的是他肯來汴京這趟渾水裡待著。「
李氏笑道：「老太太有眼光。莊先生的學問，京中早有傳聞。「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說起來，我家景徽近來在家讀書，總說缺個正經先生教導。這孩子打小就喜歡讀書，可惜汴京城中好的家學難尋。我聽聞老太太府上的家學辦得極好，不知可否讓景徽也來旁聽？「
盛老太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來，目光如炬地看著李氏，似是要將面前這個年輕婦人的心思看個通透。
李氏不閃不避，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沉默了片刻，盛老太太忽地笑了。
「你家公子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她慢條斯理地道，「吳越錢家的後人，十五歲的年紀，去年卻從國子監退了學——這等舉動，可不是一般少年做得出來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暗藏鋒芒。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退出國子監，在常人看來是離經叛道，在盛老太太眼中卻是「不一般「——是褒是貶，全在一念之間。
李氏微微一笑：「老太太說笑了。景徽年紀小，行事自然有欠周全。不過這孩子讀書確實用心，每日辰時便起，讀書至深夜才歇。我只是擔心他獨學無友，日久生怠，這才厚著臉皮來求老太太。「
盛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臨別時，盛老太太起身送她到二門處，握著她的手道：「李夫人，你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你家公子想來家學讀書，此事我原則上應了。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
「我家家學雖然不是什麼金鑾殿，卻也有規矩。莊先生是極嚴格的人，容不得半分糊弄。你家公子若是來了，得先過莊先生那一關。他若看得上，便留下；看不上，我也不能勉強。「
「這是自然。「李氏笑道。
盛老太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她送出大門。
到了家門口，她下了轎，一眼便看見錢景徽站在垂花門旁的老位置，像是從未動過。
「回來了？「他迎上來。
李氏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
「盛老太太應了。但你要先過莊學究那一關——他考得過，便留下；考不過，趁早回家。「
錢景徽躬身行禮：「多謝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