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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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兵叫罵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銅鑼和戰鼓的轟鳴,在清晨寂靜的曠野上傳得極遠。

  聯軍營地緊閉如初,寨門上的哨兵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叫罵的吳軍。營中的蠻兵們聽著那些辱罵,刀柄握得咯咯作響。

  沙摩柯幾次走到劉封身邊想開口,都憋了回去——他早已答應過劉封,今日之仗從頭到尾聽令行事。

  劉封與寇尉策馬立在山坡上,默默觀察吳軍整座軍陣的運轉。

  「雁行陣——潘璋這隻雁擺得很有章法。」

  劉封轉頭看向寇尉。

  寇尉也點了點頭,向劉封解說起這雁行陣的變化——兩翼騎兵速度快,進可包抄敵陣側後,退可掩護中軍後撤;中軍厚重,正面硬撼絕不落下風。

  若中軍對壘陣占了上風,兩翼騎兵向內收攏便是鐵鉗,可將敵軍攔腰截斷;若雁行陣受挫,兩翼騎兵外翻散開,掩護中軍從容退走。

  潘璋將這陣法嫻熟地擺在平地上,以八千甲士的絕對厚勢,正是要將這邊衣甲不全的蠻兵一舉碾碎。

  劉封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句話懂嗎?」

  「懂。」寇尉說,「潘璋從黎明就開始擂鼓嚷叫,我們不理他。等他那口氣泄了,銳氣也磨光了,再動手!」

  「傳令各寨,寨門繼續緊閉。置崗哨警戒,留烽字營甲士防備吳兵突襲,其餘士卒不必備戰,曬甲歇息,養足精神。」

  劉封撥轉馬頭,照夜玉獅子馬打了個響鼻,似乎對主人的決定也有些意外。

  辰時過去了。

  巳時也過去了。

  午時將至,平原上的日頭變得毒辣起來。吳軍八千甲士從黎明時分便全副披掛,在曠野上站了整整兩個多時辰。

  鐵甲被烈日曬得發燙,裡衣早已濕透又曬乾。中軍還能勉強保持陣型,但後排幾個老卒已悄悄將長矛拄在地上借力。

  前陣的罵陣手們嗓子早已啞了,叫罵聲從最初的聲嘶力竭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哼哼。

  陣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金屬鏽味,空氣中浮塵瀰漫,有人開始偷摸從腰間摸出水囊喝水,但囊中配發的飲水早已在辰時就喝完了,此刻灌進喉嚨的只有寡淡的涼水底子。

  騎兵更不好受——戰馬從凌晨便披著馬鎧,此刻已煩躁地用蹄子刨地,噴著響鼻。

  馬忠策馬在陣中來回奔走,不斷喝令士卒保持陣型,但他的聲音也已沙啞。他望向聯軍營地緊閉的寨門,心中隱隱不安,低聲朝身旁的潘璋問道:「將軍,將士們已曬了兩個多時辰,是否先收兵,令火頭軍埋鍋造飯,午後再列陣?」

  潘璋紋絲不動,一口回絕:「不行。我退一次,他拖一次,何日才是決戰?他不出營正好,敵軍士氣受挫。耗到天黑,咱們就沖寨。」

  午後時分,劉封再次策馬登上山坡眺望,但見吳軍陣型已明顯鬆散。前排盾兵的盾牌不再是嚴絲合縫,露出多處縫隙。騎兵的馬匹在原地不停地踢踏轉圈,顯然已焦躁到極點。

  後方有士卒偷偷坐在地上,被馬忠揮鞭抽起來,但剛站起來又軟了下去。

  「時候到了。」

  劉封收回目光,轉頭朝山坡下等候多時傳令兵依次下令。

  「寇尉率宛城兵和上庸老卒出左翼列陣。長矛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騎兵殿後,拉開四里橫面。沙摩柯帶精選的甲冑蠻兵出右翼列陣,陣型排厚,前二後一,盾牌不齊便讓刀盾手護住前列。其餘蠻兵組成中軍方陣,位置定在左右翼銜接的中央,由我親自指揮。」

  令行禁止,漢蠻聯軍迅速鋪開。

  寇尉的左翼最先列陣完畢,一列列上過陣的老卒站得筆直,長矛如林,隊列嚴整肅殺。

  右翼蠻兵隊列雖不夠齊整,但排得極厚,刀矛在陽光下泛著凌亂的冷光。

  中軍則從營門中列隊而出,沙摩柯將那面繳獲自解煩軍的巨型櫓盾立在陣前,櫓盾上用硃砂畫著五溪蠻的虎形圖騰。

  潘璋望見漢蠻聯軍終於列陣出營,將手中那柄環首刀猛地拔出刀鞘。

  憋了整整一上午的窩囊火氣在這一刻爆發,刀身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刺目的弧光:「劉封小兒,老子終於等到你了!」

  他撥轉馬頭,環首刀前指,聲如洪鐘,「全軍聽令——雁行變陣,右翼突前,集中兵力拿下他右翼!」

  戰鼓驟然急促。


  雁行陣如同一隻緩緩轉身的巨雁,右翼騎兵和右翼步兵陡然加速,朝沙摩柯的右翼猛撲而去。

  潘璋的判斷很簡單——聯軍右翼陣列鬆散,盾矛配合明顯生疏,那些穿著繳獲甲冑的蠻兵終究不是正規軍。

  只要集中優勢兵力砸碎這個最薄弱的環節,便可從側翼席捲聯軍整條戰線。

  這是雁行陣的常規殺招,也是潘璋打了幾十年仗最熟悉的東西。

  寇尉在左翼高地率先發現吳軍變陣。他沒有慌亂,而是迅速通過旗號向劉封傳遞敵動方向。

  劉封立馬於中軍高處,早已將吳軍右翼突前的動向盡收眼底,只朝身旁的傳令親衛平靜地說了兩個字:「照舊。」

  吳軍右翼前鋒騎兵率先接敵。

  百餘輕騎疾馳而至,馬蹄翻捲起大片泥土,在距蠻兵右翼前陣約百步時射出一排羽箭,箭矢掠過高空劃出密密麻麻的弧線。

  蠻兵前排應聲倒下一片,陣型出現了第一道裂口。緊接著,吳軍重甲步兵如鐵牆般撞了上來。前排的蠻兵盾牌被大櫓盾頂著往後推移,後排的長矛手慌忙持矛戳刺,幾個吳兵被刺穿了甲冑,慘叫著倒地,但更多的吳兵從缺口湧入,百鍊鋼刀與蠻兵短矛在極近距離絞成一團,血肉橫飛。

  沙摩柯站在右翼最前列揮刀奮戰,腳邊已橫七豎八倒下數具吳兵屍首,他拄著那面虎頭櫓盾頂在最前頭,吳兵撲上來一波便被他砸回去一波。

  但右翼蠻兵的陣腳確實在晃動,第一排與第二排開始脫節,吳軍的層疊突擊如同漲潮般一浪蓋過一浪。

  不少蠻兵已被逼得開始後退,地上的泥被踩成暗紅色的泥漿,混合著碎甲和斷矛,空氣里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就在吳軍右翼高歌猛進的同時,潘璋中軍和左翼卻保持原位不動。大陣對決最忌諱孤注一擲,他要先砸碎劉封的右翼,再揮軍橫卷。

  但片刻後,潘璋的瞳孔驟然收縮——漢蠻聯軍左翼突然動了。不是向中軍靠攏,而是向吳軍的左翼發起主動衝擊。

  寇尉一聲令下,宛城營老卒如一面鐵牆般壓上來,迅速切入潘璋左翼前陣,刀盾齊撞,長矛交錯攢刺。

  左翼吳軍本在等待中軍合圍的命令,突然遭到主動衝擊,前排盾兵被撞翻數人,陣腳陡然緊繃。

  與此同時,劉封親自指揮的中軍方陣也開始緩緩前壓。中央蠻兵以密集隊形穩步推進,每一排步伐一致,長矛斜指,如同一座緩緩移動的森林。

  令人玩味的是,劉封沒有讓中軍去支援最吃緊的右翼,而是筆直地朝潘璋中軍正面壓來。

  潘璋的眉頭猛然一擰。

  沙場嗅覺告訴他,劉封右翼明明是一支蠻兵,此刻竟在吳軍騎兵和甲士的聯手衝擊下勉強撐住,雖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徹底潰散。

  而左翼寇尉的主動壓迫和中軍的前移,都在逼潘璋做出選擇——要麼收攏右翼,放棄好不容易打開的突破口。

  要麼繼續猛攻沙摩柯,但要冒著左翼被寇尉吃掉、中軍被劉封正面撞穿的風險。

  劉封的意思很清楚:你碾碎我的右翼需要時間,可我不一定給你這個時間。

  鼓聲愈急,號角長鳴,近兩萬人在平原上混戰。

  吳軍右翼已將沙摩柯麾下軍陣壓得節節後退,蠻兵第一道防線被突破,沙摩柯在陣線上連砍數人穩住陣腳,吼道:「扎住!再退一步者斬!」

  蠻兵們用獵刀刺擊,頂住吳軍重甲的推撞。但與此同時,寇尉的左翼已切入潘璋左翼陣內,幾個楔形鋒矢開始撕裂吳軍隊形。

  劉封的中軍方陣則壓到潘璋中軍正前方不足五百步處,前排矛尖已與吳軍中央盾牆相隔不過一射之地。

  潘璋立馬陣心,死死盯著對面中軍大旗下那個年輕的身影。他終於見識了劉封的用兵——不慌不忙,不驚不乍,每一步都像事先算好時辰,每一路兵力都打在讓他最難受的位置。

  這個年輕人用整整數個時辰的隱忍和周密的部署,把他八千甲士的銳氣磨成疲氣。

  但他潘璋不是容易被人算死的人。

  此役未決,潘璋猛地舉起環首刀,在頭頂劃出三道弧光,那是總攻的信號,中軍全部壓上,全力對沖劉封的中軍。

  他身後那面「潘」字大纛向前傾斜,戰鼓聲驟然變得急促而沉重,如同巨人奔跑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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