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襄陽的風,吹到了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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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

  呂蒙收到穰城方向傳回的軍報時,正在江陵太守府的偏廳中用早膳。他將竹簡展開讀了一遍,放下筷箸。又讀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前。

  關羽退到了襄陽。

  關羽沒有繼續向南走麥城,沒有在臨沮被潘璋部眾合圍,而是掉頭向北,退入了襄陽。

  那座他打了半年沒打下來的城,如今反倒成了他的庇護所。

  而提供這座庇護所的,是劉封。

  呂蒙望著窗外江陵城的街景,默然良久。他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竹簡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

  「縱虎歸山。」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他逼入絕境。白衣渡江,糜芳獻城,攻心之策瓦解他的軍心,一步一步將他往南趕。眼看著他便要走入包圍圈,結果劉封——」

  他沒有說下去。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而平穩的聲音:「大都督。」

  呂蒙轉過身。陸遜站在偏廳門口,一襲素色長袍,手中也拿著一份軍報,顯然是收到了同一消息。

  他的神情比呂蒙平靜得多,眉宇間沒有憤怒也沒有惋惜,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審慎。

  「伯言。」呂蒙示意他進來,「軍報汝已知曉?」

  陸遜走進偏廳,在案邊坐下。他將手中的軍報放在案上,用指尖輕輕推平竹簡上的繫繩。

  「嗯。關羽退入襄陽,曹仁已死,襄樊易手。」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都督方才說縱虎歸山。遜以為,這隻虎歸山不假,但它已傷了筋骨。」

  呂蒙看著他。

  陸遜繼續道:「關羽從樊城退下來時帶了三萬人。到當陽已不足一萬,就算劉封收攏殘部水軍,加上他原有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兩萬人。襄樊兩城新附,降卒未整,民心未定,關羽便是想反攻江陵,至少也需要數月整頓。」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叩。

  「數月後,我東吳在江陵的根基便已扎穩。」

  呂蒙緩緩點頭。

  陸遜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靜精準,不摻雜任何情緒。這正是呂蒙最看重他的地方。這個年輕人比他的年齡老辣得多,看問題從不被表象左右。

  「關羽雖退,短時間不足為慮。」呂蒙說,「但襄樊落入劉備之手,終歸是心腹之患。」

  「襄樊不是問題。」陸遜打斷了他,語氣仍然平淡,但內容卻鋒利得像刀,「劉封才是。」

  呂蒙的眉頭微微皺起。

  陸遜從袖中取出一幅帛圖,在案上展開。那是一幅荊州全境的山川輿圖,比馬良在襄陽繪製的那幅更為詳盡,從漢中到江夏,從江陵到柴桑,每一條水道、每一座城池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都督請看。」陸遜的手指落在襄陽,「劉封取襄樊,不是硬攻。他是借運糧之名,將精兵藏於船艙,騙過曹仁,一舉襲取樊城。同日,襄陽城中內應縱火,呂常首尾不能相顧,一夜之間襄陽易手。」

  他的手指向上游移動,停在南鄉。

  「在此之前,他已命寇尊率義民南下,占據南鄉、穰城,控扼漢水上游。申耽本是上庸守將,劉封說動他東出南鄉,擋住武關方向的夏侯尚。至此,從南鄉到襄陽,漢水沿岸盡入其手。」

  手指繼續向上游移動,落在漢中。

  「漢中的糧草順流而下,十日可至襄陽。他根本不需要就地征糧,不需要千里轉運。曹操若想反攻襄樊,從宛城走陸路運糧,十石糧到前線剩六石。而劉封坐在襄陽,漢中一石糧到他手中仍是一石。這仗曹操怎麼打?」

  呂蒙的眉頭皺得更緊。

  陸遜的手指從襄陽沿著漢水向下游移動,停在江夏。

  「更可怕的是這個方向。若他順漢水而下,水陸並進,十日內便可兵臨江夏城下。江夏是我東吳長江防線的西部門戶。江夏若失,柴桑震動,建業不安。」

  他抬起頭,目光與呂蒙對視。

  「從取南鄉,到收穰城,到奇襲樊城,到內應襄陽,再到招攬申耽、收編水軍。這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他像是在下一盤棋,每一顆棋子落下去前,已經算好了十步之後。都督,他才二十四歲。」

  偏廳中沉默片刻。


  窗外的江陵城漸漸喧鬧起來,市井的叫賣聲、巡街士卒的腳步聲、遠處渡口的船工號子聲混成一片。這些聲音在此刻都顯得很遠,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呂蒙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伯言的意思是,劉封比關羽更難對付。」

  「關羽是一柄刀。」陸遜說,「鋒利無匹,萬人莫敵。但刀就是刀,你知道它的鋒芒在哪裡,也知道怎麼避開它的鋒芒。」

  「劉封不是刀。」

  「劉封是執刀的手。他站在關羽身後的時候,所有人都只看見了關羽。現在曹仁死了,關羽退了,他站到了前面來——都督才看見了這隻手。」

  他頓了頓。

  「曹操在許都,此刻大約也看見了。」

  一名親衛出現在偏廳門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支細竹筒。竹筒上封著火漆,漆面上壓著東吳細作的魚形印記。

  「都督,襄陽密報。」

  呂蒙接過竹筒,挑開封漆,抽出裡面薄如蟬翼的帛條。帛條上的字極小,密密麻麻,是細作從襄陽城中傳出的第一手情報。

  他的目光飛速掃過,然後停住。

  他將帛條遞給陸遜。

  陸遜接過,低頭看去。帛條上記錄的是襄陽城中近幾日軍情動向,包括關羽入城、馬良安民、水寨擴建等事。

  但呂蒙讓他看的不是這些。他用手指點了點帛條末尾的一行小字。

  「劉封於水軍樓船之上,當眾言曰:命周倉不日率水軍順漢水而下,直插江夏,斷東吳退路。」

  陸遜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頓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呂蒙以為他在反覆推敲什麼。然後他放下帛條,抬起頭來。

  「都督怎麼看?」

  呂蒙沉吟道:「江夏是我必守之地。劉封若真順漢水而下,攻我江夏,便是在替關羽爭取時間。關羽在襄陽整頓兵馬,劉封在江夏牽制我軍主力,待關羽恢復元氣,兩路夾擊——」

  他搖了搖頭:「不能讓他得逞。江夏必須增兵。」

  陸遜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行小字上,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麼。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呂蒙意外的話。

  「都督,劉封說他要攻江夏,未必是真的要攻江夏。」

  呂蒙看著他。

  陸遜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從襄陽沿漢水向下,經過江夏,折而向西,最終停在長江南岸的一個位置。

  江陵。

  「他說要攻江夏,是故意說給細作聽的。」陸遜的聲音壓低了,語氣卻愈發篤定,「劉封這個人,用兵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會把他真正要打的地方,提前告訴任何人。曹仁不知道他要打樊城,直到糧船變成戰船。呂常不知道他要取襄陽,直到城中火光沖天。」

  他收回手指,看向呂蒙。

  「他若真要攻江夏,絕不會站在樓船上當眾宣布。他會像取樊城一樣,等他的戰船開到江夏城下,敵人才知道。」

  呂蒙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的意思是——」

  「聲東擊西。」陸遜的聲音平靜如水,「嘴上說打江夏,真正的目標,卻是江陵。他要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江夏去,讓我們把兵力往東調。等江夏的防線厚了,江陵的防線便薄了。到那時關羽從襄陽南下,他從漢水轉入長江,兩路合擊江陵。」

  偏廳中安靜片刻。

  呂蒙忽然感到一陣涼意從脊背升起。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淮南打到荊州,從陸戰打到水戰,見過無數對手。

  但像劉封這樣,每一步都踩在對手思維盲區裡的年輕人,他見得不多。

  「伯言。」呂蒙的聲音沉了下去,「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

  陸遜將輿圖向自己拉近了些,目光從江陵向西移動,越過夷陵,停在長江三峽的出口處。

  「都督,劉封固然值得警惕,但眼下有一件事,比他更緊迫。」

  他的手指在長江三峽的出口處重重一點。

  「秭歸。夷陵。宜都。」

  這三個地名像三枚釘子,釘在長江出川的咽喉要道上。

  「劉備在成都,聞知關羽兵敗、江陵失守,必會傾蜀中之兵東出,走長江水道來奪回荊州。他要出川,必須經過秭歸、夷陵、宜都這一線。若這一線被我們卡住,劉備的十萬大軍便只能在三峽里打轉,出不來。」


  陸遜抬起頭,目光與呂蒙對視。

  「若這一線丟了,劉備出川,關羽從襄陽南下,劉封從漢水東進——三路合擊,江陵便是一座死城。」

  呂蒙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望著輿圖上長江出川的那道咽喉,目光從秭歸移到夷陵,從夷陵移到宜都。

  陸遜說得對。

  劉封在襄陽的動作再花哨,終究只是棋局一角。真正決定荊州歸屬的,是劉備能不能從蜀地出來。

  若劉備出不來,關羽在襄陽便是一支孤軍,劉封便是再能打,也無法獨自撼動東吳在荊州的根基。

  「宜都。」呂蒙開口,「我親自去守。」

  陸遜搖頭。

  「都督不能離開江陵。江陵是荊州的心臟,糜芳剛剛歸附,城中人心未定。都督若離開,江陵必生動盪。」他站起身,向呂蒙抱拳,「遜請命,坐鎮宜都郡。」

  呂蒙看著陸遜。這個年輕人的面容在窗外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俊,眉宇間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沉著。

  呂蒙忽然想起孫權第一次將陸遜推薦給他時說的話——此人不善言辭,不善交際,但論及兵事,江東諸將無人能出其右。

  「好。」呂蒙站起身,將手按在陸遜肩上,「宜都便交給你。我給你留一萬精兵,再加上夷陵守軍,足夠卡住三峽出口。劉備便是傾巢而出,也休想踏出三峽一步。」

  陸遜抱拳領命,轉身欲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都督。還有一事。」

  呂蒙看著他。

  「劉封此人,用兵不循常理。他今日能聲東擊西,明日便能圍魏救趙。都督在江陵,須得時刻留意襄陽方向的動靜。」陸遜頓了頓,「尤其是漢水。漢水是劉封的命脈,也是他的通道。」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呂蒙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會盯住漢水。」

  陸遜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偏廳。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門框上,拉得很長,然後一閃而沒。

  呂蒙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重新落回襄陽的位置。

  他忽然意識到,陸遜方才那番分析雖然精準,卻有一個地方說錯了。

  陸遜說劉封是執刀的手,關羽是刀。

  但在呂蒙看來,劉封不只是在執關羽這柄刀。劉封是在同時執好幾柄刀——寇尊在南鄉是一柄刀,申耽在武關方向是一柄刀,田豫在穰城是一柄刀,周倉廖化的水軍是一柄刀,連馬良安民撫士、世家獻糧助軍,也都是他的刀。

  這個年輕人,把所有人都變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呂蒙收回手指,負手而立。窗外的江陵城沐浴在晨光之中,漢水在遠處奔流不息,匯入長江。那是劉封的方向。

  「劉封。」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本督在江陵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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