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劫後餘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樊城。

  霧氣自漢水方向漫過來,裹著潮濕的腥氣,將這座被圍困數月之久的城池浸成一片灰濛濛。

  城門在晨霧中吱呀打開,一艘艘商船緩緩駛入水門,守城的士卒甚至沒有仔細盤查。

  不是不想,是沒那個力氣。

  自打關羽麾下兵馬撤去,樊城便像一張拉滿數月的弓弦,終於鬆了松。那根弦繃得太久,久到城牆上每一塊磚、每一條石縫裡都滲著血和汗的氣味。

  解圍那天夜裡,甚至有老兵坐在女牆下,把頭盔往地上一摜,忽然嚎啕大哭。沒人笑他。能哭出來都是好的,更多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就那麼靠在牆角,睜著眼睛發呆,像一群剛從墳里爬出來的死人。

  關羽撤圍後,樊城內外兩般氣象。曹仁縱容麾下士卒闖入民宅,搶糧的搶糧,殺人的殺人,甚至有餓瘋了的將百姓拖去煮了吃。

  曹仁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管。或者說,他管不了。守城數月,城中存糧早已見底,宛城方向的糧草補給遲遲不到,若不叫士卒自己去「想辦法」,譁變就是遲早之事。

  死人堆里滾過來的兵,最難帶的並非刀口舔血之時,而是刀口忽然不用舔的時候。弦繃得太緊,鬆開後便不是安寧,而是崩潰。

  曹仁打了一輩子仗,太清楚這個道理。他寧願讓士卒去搶去殺,也不願讓他們閒著,閒下來就會想家,想家就會逃跑,跑不了便會兵變。

  故而樊城北城一帶,這幾日已成人間地獄。士卒三五成群,踹開百姓的門,翻箱倒櫃找糧食。找不到就拔刀,刀上有血也不擦。有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求,便被一起投入熱氣騰騰的大鍋……

  但南城不同。

  滿寵把部曲駐紮在南城,親自坐鎮。他下達死令:誰敢動百姓一粒米,斬。誰敢殺一個無辜之人,斬。誰敢懈怠城防,斬。三個「斬」字貼在南城各處,墨跡未乾。

  曹仁府邸。

  曹仁正坐在堂上啃一隻羊腿,油脂順著他凌亂的鬍鬚往下淌。桌案上擺著酒肉,這在圍城期間的樊城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曹仁見到滿寵走進來,卻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坐下。

  「子孝將軍。」滿寵沒有坐,「城北之事,汝可知曉?」

  「何事?」

  「士卒搶糧,殺百姓,甚至……」滿寵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甚至以人肉為食。」

  曹仁放下羊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他看著滿寵,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伯寧,汝說這些,是想讓本將軍治他們的罪?」

  「不然呢?」滿寵反問,「軍紀敗壞至此,若不整肅,何以治軍?何以治民?這樊城守下來又有何意義?」

  曹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

  「滿伯寧,我問你。」曹仁站起來,走到滿寵面前,他比滿寵高出半個頭,「城頭上堅守數月的是誰?被關羽軍箭射死的是誰?餓著肚子跟荊州軍拼刀子的又是誰?是你我嗎?不是,是他們!」

  曹仁的聲音驟然拔高,然後很快又壓了下去,壓成一種近乎耳語的沙啞。

  「三個月。這些人在城牆上待了三個月,每天看著城下黑壓壓的關羽大軍,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瘋。他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他們做好了死的準備。」曹仁口水幾乎噴到滿寵臉上,「現在圍解了,他們活下來了,你讓他們守規矩?」

  滿寵沒有退。他看著曹仁的眼睛:「正因為圍解了,才更要整肅軍紀。否則今日搶糧,明日搶什麼?今日吃人肉,明日吃什麼?將軍,軍規便是軍規,今日若破了,明日便休想再找回!。」

  「軍規?」曹仁冷笑,「本將的軍規便是忠於吾,忠於魏王。這數千守軍就是樊城的依仗。若把他們逼急,軍中譁變,還拿什麼提防關羽?拿爾的軍規擋嗎?」

  滿寵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不是無話可說,是不能說。曹仁是征南將軍,是曹氏宗親,是這座城的主將。他滿寵只是汝南太守,輔佐之臣,沒有資格在主將面前強辯到底。

  他抱拳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巷子,吹得滿寵的袍角獵獵作響。他走在回營的路上,身後跟著幾名親衛,火把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兩側斑駁的土牆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轉過街角,前方火光映出一片狼藉。幾個士卒正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翻東西,地上倒著一個人,看不清是死是活。為首的那個什長模樣的人正從屋裡抱出一袋糧食,扭頭看見滿寵,愣了一下,隨即立正行禮。


  「陳豫。」滿寵認出了他。

  陳豫是他的親衛之一,跟了他三年。這個年輕人今年二十六歲,武藝不錯,做事也算機靈,滿寵一度想提拔他做貼身護衛長。

  火光下,陳豫的臉上沾著血跡,手裡還攥著那袋糧食。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但站姿依然筆直。

  「你手裡拿的什麼?」滿寵問。

  「糧……糧食,大人。」

  「哪來的?」

  陳豫沒說話。

  滿寵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戶人家的院子裡。地上躺著的是個男人,胸口一個刀口還在往外滲血。門檻上坐著個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似是已經嚇傻。

  滿寵收回目光。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動。

  「拿下。」他說。

  身後的親衛猶豫了一瞬,但還是上前按住了陳豫。陳豫沒有反抗,只是抬起頭看著滿寵,嘴唇哆嗦著:「大人……弟兄們都這麼幹,我……」

  「四十軍棍。」滿寵打斷他,「就地行刑。」

  陳豫的臉色刷地白了。四十軍棍,這是往死里打的數。

  親衛們面面相覷,終於有人跪下求情:「大人,陳豫跟隨您多年,又在守城時受了傷。功勞苦勞俱有,今日之事也是……」他咬了咬牙,「也是征南將軍默許的。求大人念在他初犯,饒他一命。」

  滿寵看著跪在地上的親衛,又看了看被按住的陳豫。沉默了很久。

  「軍法便是軍法。」他說,「行刑!」

  軍棍落在皮肉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陳豫咬著牙不吭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混著血珠從後背滲出來,洇透衣衫。打到第十五棍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叫出聲,聲音似被掐住脖子的野獸,悽厲而壓抑。

  四十棍打完,陳豫已經站不起來。兩個親衛架著他回了營帳,隨軍醫者過來上了藥,說是皮開肉綻,肋骨斷折三根,至少要在床上趴三個月。

  醫者走後,營帳里只剩下陳豫一個人。他趴在榻上,後背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用刀子在背上剜一下。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盯著帳頂,眼睛中燃燒著火焰。

  「來人吶!跟老子出去喝酒去。」陳豫大聲呼喊。

  幾個平日裡交好的滿寵親衛走到陳豫跟前,說道:「陳頭兒,都給打成這副樣子了,便好生將養便是,還去喝個勞什子的酒!」

  陳豫掙扎著翻了個身,愈覺背上火辣辣地灼痛,他咬著牙,說道:「心中煩悶,不喝點就睡不著覺。」

  幾人見陳豫堅持,也不好阻攔,便即抬著陳豫到軍營外不遠處的荒廢酒廝中飲酒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