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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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你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梁山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英台,你可還記得,去歲謝先生與謝夫人親臨萬松學館考校於我那樁事麼?」

  祝英台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她的眸中泛出追憶之色,輕聲道:「那一日光景,歷歷如在眼前。謝先生與謝夫人考了你清談、作詩、兵法、角牴、射藝五門,謝先生贈了你一柄待時劍,謝夫人贈了你一幅松柏之姿箋。那一日梁兄大放異彩,我雖未在一旁瞧著,心裡頭卻也甚是歡喜。」

  梁山伯微微頷首,又問道:「那一日我非但獲謝先生贈劍、謝夫人贈箋,還曾當面向謝先生討了一個應允,將來可向他相求一事。此事,你可還記得麼?」

  祝英台心中倏然一動,霎時間如雲開霧散,豁然明朗。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添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自然記得,此事我如何會忘。梁兄,你莫非是想要去求謝先生相助你我二人之婚事?」

  梁山伯點了點頭:「正是,我要去求謝先生,為你我做媒。」

  祝英台忍不住問道:「當初你向謝先生討下那個應允之時,心裡頭盤算的,便是這一樁事麼?」

  梁山伯又點了點頭,神色坦然:「正是,那時我便早已曉得你是女兒之身,也已決定了此生非你不娶。

  可我心中清明得很,我一個寒門學子,要娶你這上虞祝家的女郎,中間橫著門第家世這一堵厚牆,憑我一己之力,撞它不破。我須得借力,借謝先生之力,借陳郡謝氏之聲威。

  是以當初你問我,究竟有何事要去求謝先生,我說此事不便相告,待到日後時機成熟,自當說與你知曉。」

  祝英台聽到此節,胸中翻湧如潮,因他這份深藏已久的用心,她又一次深深感動了。

  當初她確是很好奇,梁兄究竟有何等緊要之事,竟要鄭重其事地去求到謝先生那裡。

  她曾問過一回,他說不便說,她便依言不再多問了。

  可她心裡頭揣測了許久,翻來覆去地思量,總覺著多半是與梁兄的仕途前程相關,求提攜,求一個出人頭地的機緣罷了。

  而現在,她知道真相了。

  梁兄討下那個承諾的時候,心裡頭念著的竟是她,不是他自家之仕途,不是他自家之前程,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娶她為妻。那時候他便已開始為二人的婚事悄悄地鋪路了,一個人默默地盤算,竟藏了這麼久。

  梁山伯凝視著祝英台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沉定地說道:「英台,事不宜遲,我意欲明日便向孟先生直言真相,請求卒業。若是順遂,你我便動身離開萬松學館,前往始寧謝氏莊園,求見謝先生。」

  祝英台心尖一顫。

  她今日才初次以女兒之身面見梁兄,才將藏了許久的真相和盤托出,才聽到他說出那些教她又哭又笑的話語。

  她原以為兩人的婚事尚須從長計議,尚須斟酌權衡,而他竟說事不宜遲,為了兩人的婚事,他竟是這般果敢決絕,半分也不肯拖泥帶水。

  她穩了穩心緒,問道:「梁兄,孟先生會允你驟然卒業麼?」

  梁山伯道:「以我揣度,先生多半是會應允的。」

  他沒有多作解釋,可祝英台心中雪亮。

  祝英台了解孟先生的品行。

  孟先生這兩年多待梁兄如何,她也是親眼瞧著過來的。

  孟先生收梁兄為入室弟子,於松柵之中授課,將梁兄舉薦給謝玄,在梁兄發熱昏迷之際親往榻前探視又請醫。孟先生與梁兄之間的情分,早已不是尋常師生之誼,乃是近乎父子一般的知遇深恩。

  若梁兄將實情坦誠以告,孟先生或許會訝然,或許會嘆惋,卻多半不會阻攔的。

  祝英台又問道:「謝先生果真肯替咱們做媒麼?我記得當初梁兄曾言,將來請求謝先生相助一事,謝先生若覺著力所能及,便替你辦,若是覺著為難,便不助。」

  梁山伯沉思了一會兒,如實答道:「此事我亦無十分把握,然我想著,謝先生器重於我,他當初又說了此乃君子之諾」,當不會輕易食言。

  而為你我做媒一事,雖說難免教他為難,可此事終歸是他力所能及的,並非登天摘月,並非無路可循。」

  祝英台也沉思了一會兒,又道:「若是謝先生果然願意替咱們做媒,憑著陳郡謝氏的聲勢威望,想來馬家便不敢再行逼婚了。只不知我阿父阿母那裡,可會應允我與梁兄的婚事。」


  梁山伯的聲音溫柔了幾分:「我對你阿父阿母不甚了解,這一樁,自是需要你費心去勸說一番了。」

  他頓了頓,神色又堅毅起來:「事到如今,這便是最好的法子了。若是實在不成,屆時咱們再另想他法。總之,只要你鐵了心要嫁我,我梁山伯,今生今世便無論如何都要娶你為妻,無論要付出何等代價,我皆在所不惜!」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鄭重地問道:「英台,你可願隨我去始寧,一同求謝先生相助?

  「」

  祝英台與他四目相對。

  她的眼中泛著淚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兒。而他的眼睛裡面盛著篤定與堅決,像是一座山,仿佛無論風雨如何肆虐,這座山都不會移動。

  她微微有些哽咽:「梁兄,你果真想好了麼?你果真願意為我,這般去做麼?

  」

  梁山伯沒有半分猶疑,點了點頭:「我願意。」

  祝英台便也不再猶豫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背按了按眼角,而後望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梁兄,你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梁山伯情不自禁地笑了,既歡喜又感動,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他心中明白,在這個時代,像祝英台這樣一位望族女郎,要做出此等決定,跟著一個寒門子弟私奔,去求一個尚未可知的結果,除了心裡對他有極深的情意之外,尚需極大的勇氣。

  這份勇氣,非尋常女子所能有,可祝英台有。

  他將一隻手伸到兩人之間的矮几之上,柔聲問道:「英台,你可害怕?」

  祝英台低頭望向矮几上他的手。

  這隻手修長而有力,指節分明,掌心朝上,靜靜地擱在那裡。

  這兩年多,這隻手教她讀過書,替她挽過弓,與她下過棋,也曾在鏡湖畔牽過她的手,還曾在雨中為她撐過衣裳。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昭然的愛意,坦坦蕩蕩地攤開在她面前,等著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也將自己的一隻手伸到矮几之上,輕輕擱在他的掌心之中,柔聲答道:「我怕,不過,與梁兄在一起,怕也無所謂了!」

  她的手算不得柔荑,不似尋常望族女郎的手那般白皙柔軟。恰如她眉眼間有幾分英氣,她的手也有幾分修長有力,且早已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因她本就生得比尋常女子高挑,更因她長期女扮男裝,扮作郎君,又長期與梁兄一同在學館中挽弓習射。

  矮几之上,梁山伯的手緩緩合攏,將她的手輕輕握住,而後漸漸用力,握得緊緊的,仿佛要將自己掌心的溫度盡數渡給她。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感覺到他手上那些因長期做伏地挺身、挽弓習射而磨出的繭。這種溫熱與粗糙,讓她心裡感到溫暖與踏實。

  仿佛只要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前路便再沒有什麼可畏懼的了。

  他去何處,她便去何處,怕也無所謂了!

  梁山伯起身走出臥房,穿過堂屋,來至屋檐之下。

  銀心正立在檐下,臉色有些發白,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禮,低聲道:「梁郎君。」

  梁山伯微微一笑:「四九,從今往後,我可以喚你「銀心」了罷?」

  ——

  銀心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

  這兩年多,她一直扮作書僮「四九」,如今自家女郎既已向梁郎君直言了真相,她自然也不必再在梁郎君面前扮什麼書僮了。

  梁山伯又笑道:「你家女郎喚你進屋呢,有些體己話要與你說。」

  銀心又點了點頭,欠身一禮,低著頭走進了臥房。

  臥房之內,祝英台依然坐在矮几之旁,眼眶還微微泛紅,臉上的淚痕倒是幹了,神情已然恢復了慣常的鎮定。

  她見銀心進來,指了指下首的茵褥,示意銀心坐下。

  銀心依言坐了下來,臉色還是有些發白,帶著幾分緊張。

  祝英台凝視著銀心,默然片刻,方才輕聲問道:「銀心,方才我與梁兄所說的話,你可是聽見了?」

  銀心沒有隱瞞:「女郎恕罪,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在窗外聽了。」

  祝英台點了點頭,並未責怪於她,道:「聽了便聽了吧,我原也沒有叫你迴避。既是聽見了,眼下我便問你,我意欲與梁兄一同前往始寧,去投奔陳郡謝氏的謝先生,求謝先生為我和梁兄做媒。此去前路未下,凶吉難料,我需要你繼續跟在我身邊。銀心,你可願意?」


  銀心沒有立時回應,而是凝視著祝英台的雙眼,問道:「女郎,你果真要這樣做麼?」

  祝英台也凝視著銀心的眼睛,在那雙眼眸里看到了擔憂,看到了不安,也看到了關切。她知道銀心是怕,也是在替她憂心前程。

  她神色堅毅地點了點頭。

  銀心看著自家女郎決絕的神色,略一躊躇,也點了點頭:「既是如此,女郎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她當然也怕。

  可這兩年多,女郎待她不薄,情分已非尋常主僕可比。

  這兩年多,她也親眼見證了女郎與梁郎君之間那份深厚的情意,感佩於二人的真心,敬服於二人的勇氣。

  如今女郎與梁郎君要去闖一個極大的難關了,難不成在這當口,她反倒要拋棄女郎,甚或背叛女郎不成?

  祝英台凝視著銀心,柔聲細語地道:「銀心,辛苦你了。辛苦你這兩年有餘,一直不怕苦不怕累地扮作書僮,跟在我身邊悉心服侍;也辛苦你此番願意繼續跟著我,去走一條還不知道結局如何的路。」

  銀心抿嘴笑了笑,臉上有幾分不好意思,也有幾分感動,道:「女郎何須與我說這些,我一個做婢女的,本就該跟在女郎身邊服侍,這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女郎走到哪裡,我便跟到哪裡,原是本分。」

  當祝英台與銀心主僕二人在臥房中說著體己話的時候,梁山伯獨自一人立在堂屋門口的檐下,負手而立,靜靜地望著院中一派白茫茫的雪景。

  雪猶未歇,疏疏落落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穹之中,緩緩飄墜而下,簌簌無聲。落在院中那叢青竹的竹葉上,落在石井的井欄上,落在圍牆上,落在庭院中。天地間一派清寒,仿佛萬物都在這雪中安靜地屏著呼吸。

  他心中湧起一番感慨。

  前年春日,他初來這個世界未久,背著行囊渡過錢唐江,來到錢唐縣城外,在草橋亭中避雨,遇見了祝英台。

  那一日,兩人義結金蘭,草橋結拜,他鄭重地喚了她一聲「賢弟」,而她綻開燦爛的笑容,拱手還了一禮,喚了他一聲「梁兄」。

  就是從那日起,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讀書,習武,拜師,積累實力,結交門閥,博取聲援。他所做的一切,既是為了自己今生的前程,亦是為了扭轉那《梁祝》故事

  里的悲劇結局。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兩年多的時光,已然過去了。

  今日,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他望著漫天飛雪,望著院中那一叢在風雪之中依然挺拔蒼翠的青竹,想起了謝道韞贈他的那四個字:松柏之姿。

  又想起前年仲冬二十三那日,他在渚雲亭歲寒清音集上清談時所說的那句話:「地是命給的,姿是自己長的,松柏不能擇地,卻能擇姿!」

  他這一株松柏,雖不能擇自己的出身,卻能擇自己要走的路,也能擇「梁祝」的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凜冽的涼意直透肺腑,將胸中那萬千思緒都沉澱了下來,化作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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