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秋季,君言長遠,我說相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6章 秋季,君言長遠,我說相思

  已入暮秋九月。

  這日薄暮時分,梁山伯與祝英台如常在後山松林中習射。

  梁山伯如今箭術已臻精妙,稱他是神射手,亦不為過譽。

  就連祝英台的箭術也今非昔比,引弓發矢間,頗有幾分颯爽英氣,雖不及梁山伯,已可令人側目。

  習射既畢,梁山伯收弓入囊,祝英台將弓遞與銀心。三人沿著山徑逶迤而下,來至學館後門外開闊的野地。

  野地上秋色已深,蕭然滿目。狗尾草與車前草已現枯色,蒲公英的絨球早已散盡,唯餘光禿禿的莖稈立在亂草叢中。

  祝英台忽然停住腳步,不再往前走。

  她望著這片野地,望著那些枯黃偃伏的草叢,望著遠處在秋風中起伏的松林,眸光中不覺流露幾分悵然之色。

  她不禁念道:「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這是宋玉的《九辯》,字字含秋,句句銜悲。

  這首詩她讀過許多回了,也早已熟記在心。

  如今,她立於這一派蕭瑟秋色之中,感受著草木搖落、秋風憭栗的況味,覺得宋玉寫得真是入骨。不是屈子那般烈火焚心、呼天搶地的悲憤,而是秋水浣心之後,一種沉靜而綿長的蕭索。

  她轉過頭來,看著梁山伯:「梁兄,今年這個秋季,我心裡頭總覺得有些感傷。草木凋了,候鳥飛了,天地之間倏忽便空闊了許多。仿佛有什麼物事,在這一季里,悄無聲息地便走了,再也尋它不回。」

  她又望向枯黃野地,悵惘道:「去歲此時,尚能常見王術、蕭虎在此習射,挽弓如滿月,意氣干雲。轉瞬之間,二人卒業已逾半載,不見蹤影久矣,孫元規與虞彥之他們也離去大半載了。昔日同窗共讀之樂,竟如昨日黃花,再難追挽。」

  她又望向遠處的松林,夕陽餘暉正將松林染作一片暖色,可在她眼中,那光景卻是涼的:「梁兄,人生聚散,莫非也如這草木春秋一般?節候到了,便該散了,由不得人做主。今歲已是我與梁兄在學館中的第三個秋了。待到明年此時,或許我也不在了,或許梁兄也見我不著了。」

  言罷,她重新看向梁山伯,目光里有一抹不舍。

  梁山伯與她四目相對,語氣溫柔:「王術、蕭虎、孫元規、虞彥之他們人雖去了,那些在學館裡的日子卻是實實在在的,同窗之誼、切磋之樂,斷不因人走而化為烏有。那些光景,是鐫在心版上的,磨也磨不去。」

  他微微一笑:「況且,賢弟安知明年此時,你我便一定分開了呢?或許你我能夠長遠相守,也未可知。」

  祝英台不覺怔住了。

  她凝眸細審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澄澈坦然,既無閃躲之意,亦無玩笑之色。

  長遠相守?

  梁兄口中所言,究竟是何意思?是兄弟之間長遠扶攜之意麼,還是別的什麼?

  她想問個清楚。

  然而,偏偏又問不出口,只餘下一片沉默。

  這日已是九月十五。

  夜裡,梁山伯與祝英台並肩立於學舍外頭,仰首賞月。

  一輪滿月,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漫灑。

  祝英台凝望明月,語聲輕柔:「雖說八月望日那晚下雨,咱們沒能賞月,但這九月望日的月,亦是甚圓甚美的。」

  東晉並無後世那般熱鬧的中秋佳節,不過,八月十五賞月,已是頗為流行的風尚了。

  清秋氣爽,月色皎潔,名士們常在這晚飲酒賦詩,對月清談。便是尋常百姓,也會在這晚多望一眼天上的明月,也算應個景致。

  上月八月十五晚上,錢唐下著雨,祝英台此刻才會有這番感慨。

  梁山伯也凝望著明月,仿佛在對月說話:「賢弟,我與你講個故事如何?這故事,關乎嫦娥。」

  祝英台雙眸一亮,側首看向他,饒有興味:「嫦娥?我倒是略知,聞說是羿之妻,竊了長生不死之藥,飛至月中,再不曾下來。」

  梁山伯依然未看她,只是點了點頭,緩聲道來:「相傳,羿自西王母處求得長生不死之藥,其妻嫦娥卻盜去此藥,將獨往月上飛去。動身之前,嫦娥尋著一位名喚有黃」的巫師,以枚筮之法占卜吉凶。

  有黃為她卜算已畢,告之曰此乃吉卦,並預言道:爾如卦象中那輕盈之歸妹,將獨個兒向西飛行。即便途中遭逢天色晦暝,亦不必驚恐,日後終當大為昌盛。」嫦娥遂託身於月,最終化為了蟾。」


  祝英台聽罷,若有所思,問道:「梁兄以為,嫦娥所作所為,是對是錯?」

  梁山伯這才轉頭看向她,卻不直答,反問道:「賢弟以為呢?」

  祝英台思量了一番,搖了搖頭,語氣間頗帶惋惜:「她不該如此,羿是她夫君,長生之藥乃二人共有之物,非她一人獨有,她不該竊取,更不該獨自飛去。

  她雖得了長生不死,卻失去了一切,孤零零一身在那遙遠冷清之所在,她獨個兒在那裡,縱有千年萬年之壽數,又有何趣味。」

  說至此處,她忽然怔住。

  她想到了自身。

  她覺得自己竟與嫦娥有幾分相似。

  她女扮男裝來這萬松學館求學,又何嘗不是一種「竊」?

  竊了這兩三載與梁兄朝夕相伴、同窗共讀的光陰,竊了一段本不該有的歡喜歲月。而明年,她多半便該「飛去」了。

  不是飛向月上,而是飛回上虞,等著被逼嫁與馬文才,從此困在牢籠之中。若果真如此,她豈非也如嫦娥一般,化為一隻蟾,雖生猶死?

  念及此,她不由得垂首低眉。

  過了片刻,她又抬起頭,對梁山伯問道:「梁兄,你說,月上果真有嫦娥麼?果真有那隻蟾蜍麼?」

  梁山伯望了望皎皎明月,然後與她四目相對,微微一笑:「想來應是沒有嫦娥,也沒有那隻蟾蜍的。不過是神話罷了,是古人對月憑空想出的一段故事。」

  祝英台望了望明月,又轉頭問他:「月上究竟有些什麼呢?」

  梁山伯道:「我也不知月上究竟有什麼,不過我倒覺得,月像是一面極大極亮的鏡子,照著大地山川,也照著世間人心。

  人心裡頭藏著什麼,便能在月中望見什麼。古今多少離別之人,仰望此同一輪明月,思念著不得相見之人。那月光裡頭,不知浸著多少人的眼淚。」

  他心裡有一番科學的答案,只是不便明言罷了。

  他前世對天文學頗有興致。

  他知曉,從天文學觀之,月亮實為月球,乃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直徑約為地球的四分之一,由岩石構成,表面沒有大氣和液態水,布滿撞擊坑。

  月球被地球潮汐鎖定,自轉與公轉周期相同,因此始終以同一面朝向地球,月球的引力主導了地球的潮汐。而大碰撞假說認為,月球形成於幾十億年前一顆火星大小的天體與原始地球的劇烈撞擊。

  祝英台又望向明月,仿佛在與明月說話:「幼時阿母教我讀《詩經·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慢受兮,勞心怪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那時阿母講,此詩乃是諷刺陳國君主,在位不好德,而悅美色焉。那時我年幼,不懂此中深意,只覺念來琅琅上口,如歌如謠,甚是動聽。阿母說,待我長大了,自然便懂了。

  「」

  她轉過頭來,卻不看梁山伯的眼睛,只將目光落在他的肩頭:「如今我已長大了,卻覺得阿母說錯了。」

  梁山伯輕聲問道:「何以見得?」

  祝英台依然不與他對視,目光停駐在他的肩頭:「此詩其實並非諷刺之辭,寫的是,一個人在月下思念另一個人。

  明月既出,那般皎潔明亮,她便想起那個藏在心裡的人。那個人的眉眼,那個人的姿態,甚至那個人的聲音,全都在月光里浮現出來,如在目前。她愈想愈深,亦愈想愈苦。」

  說完這番話,她又仰首望向明月。

  月光落在她的面頰上,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清冷皎潔,瑩然有光。

  這便是含蓄的告白了。

  只是,終究過於含蓄了些。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