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梁祝鏡湖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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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山伯與祝英台並肩坐在樹上,看湖,看船,看遠處的山。

  湖上有三兩艘小舟,遠遠的,小得像幾片柳葉,悠悠地盪著。

  祝英台又低頭看了看身下的樹,伸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觸手微溫,是被日頭曬了一上午的緣故。

  她將手掌貼在樹幹上,感覺到一種沉實的力量,正從這株老樹的身軀里透出來,像是從大地深處往上涌。

  她轉向梁山伯,問道:「梁兄,此樹在此立了多久?」

  梁山伯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我小時候它便已這般粗了,估摸著總有百年了罷。」

  祝英台又問:「梁兄,你說此樹還會在此立多少年?」

  梁山伯低頭看了看身下的枝幹,對她微微一笑:「或許數十年,或許數百年。」

  祝英台感嘆:「數百年?一百年後,我與梁兄便已不在人世了。」

  此樹立此百年,閱盡四時代序,多少人在此流連,又多少皆成塵土。百年而後,樹猶在此,人已渺然。

  她心下頓生傷感。

  梁山伯目光柔和,微微笑了笑:「縱使我們不在了,此樹也會記得我們,記得今日。況且,至少數十年內,你我都還在人世,數十年內,都可來此看它。」

  祝英台眼睛一亮,剛剛還壓在眉間的傷感,被這句話輕輕拂去了。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如果日後我再請梁兄攜我一同來看它,梁兄可願意?」

  梁山伯頷首,語聲堅定:「自然。」

  祝英台又開心起來,唇角彎彎往上翹。

  這個「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無須猶豫,無須計較。數十年內,只要她想來看,他便攜她來。

  她將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覺得眼前這湖光山色,比方才又好了幾分。

  兩人在樹上又坐了片刻,並不多話,更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並肩坐著,湖風拂面,清涼可意。

  片刻後,梁山伯先下了樹。他踩住樹幹上的凸節,幾步便穩穩地落了地,然後轉過身,朝樹上伸出手。

  祝英台將手遞給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他一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扶了一下,將她穩穩地接了下來。

  隨後便是泛舟了。

  在東晉,鏡湖乃是備受名士追捧的遊覽勝地,論風頭,可要遠勝於錢唐湖。

  王羲之、謝安就曾常在鏡湖及周邊舉行雅集,曲水流觴,賦詩清談。

  後世明代的袁宏道,寫下「錢塘艷若花,山陰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聞西湖好」,說的正是這番光景。

  鏡湖北岸住著一位梁山伯相熟的船夫,姓陶,是個年約五旬的老者,向以操舟載客為業,日久風吹日曝,面膛黧黑,一雙手沉穩有力。

  梁山伯領著祝英台與銀心走到那船夫的家門口,老船夫正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曬太陽,眯著眼,見梁山伯來了,笑著招呼了一聲。

  梁山伯從懷中掏出一些銅錢,遞了過去。老船夫收了錢,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走到岸邊,彎腰解下纜繩,將一葉輕舟緩緩推了出來。舟不大,烏篷青篙,可容四五人,倒也乾淨。

  三人登了舟,老船夫撐篙,輕舟蕩蕩,向湖心而進。

  湖水澄碧,舟過處,波分一道晶亮水痕,徐徐漾開,復又悄然合攏。

  日頭照著湖面,照在船頭的烏篷上,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影。

  舟行之處,聞細水之聲。近處的岸,遠處的山,都在緩緩地後退。

  祝英台坐在舟中,忽而望著湖光山色,忽而望著身邊的梁山伯,唇邊總不禁泛起笑意,似自心底漫溢,欲藏難藏。

  這日在鏡湖,她玩得很開心。老柳樹坐了,輕舟泛了,湖光山色看遍了。這些與梁兄在一起的時光,她都一一收在了心底。

  只是她心中終究還抱著一絲遺憾。那便是,今日她到了山陰,到了劉村,與梁兄一同遊了鏡湖,卻沒能去梁兄家中看看,沒能去拜訪梁兄的阿母。

  她是想見陸氏的,從梁兄口中聽了不少關於陸氏的事,心裡早存了一份親近之意。只是覺得不便。一者以男裝面目初謁梁兄阿母,於心不安;二者恐露了痕跡,被窺破女兒身,反為不美。

  而梁山伯也覺得,如今還不是讓母親見祝英台的時候。有些事,尚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舟緩緩靠了岸,舟底輕輕磕在岸邊的石子上,悶然一響。

  老船夫將纜繩重新系在岸邊的木樁上,手勢嫻熟,挽結甚固。

  三人舍舟登岸,循原路向劉村而行。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側,腳步比來時更慢了些。兩個人誰也不催誰,都走得緩緩的。今日的好時光過得快,像手中的沙子,不知不覺漏了下去。她有些不舍,卻又覺得這不舍本身也是甜的。

  回到劉村村口時,日頭已偏西。

  祝英台停住腳步,看著梁山伯,輕聲道:「梁兄,我便在此辭別。學館再會。」

  雖說她今日來了劉村,與梁山伯同遊了鏡湖,卻不便偕行赴錢唐,因父母已遣人相送,正等著會合。

  梁山伯點了點頭,道:「途中珍重,學館再會。」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然後轉過身,攜了銀心走開。

  梁山伯站在村口,望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一點一點變小,直到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他這才轉過身,往自家院門走去。

  ……

  ……

  此前,梁山伯比祝英台晚一天離開學館,回家過歲節。

  而這日,他回到萬松學館,也比祝英台晚了一天。

  梁山伯背著行囊,回到了學舍。

  祝英台在裡間,見他入內,眸中頓溢喜意,喚了一聲:「梁兄。」

  梁山伯笑著回應:「賢弟。」

  他將行囊解下,放在榻尾,直起身來,看了看這間去歲住了大半年的學舍。兩張木榻,榻頭各有一張小几,几上的油燈,牆角的炭火盆……似乎都是老樣子,又似乎有所不同了。

  自山陰抵錢唐,自歲節入正月,此番往還,便已是新的一年了。

  祝英台看著他。

  梁山伯也看著她。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同一句話:又見面了,真好。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窗紙微微鼓了一鼓,又落了下去。

  兩人在萬松學館一同習學、一同生活的日子,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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