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山伯詩文,道韞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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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道韞沐浴後,換了身衣裳,髮絲還有些微濕,散著澡豆的淡淡清香。

  她沿著迴廊來到謝玄的書齋,門敞開著,她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謝玄正獨坐於書案前,背對門扉,微微垂著頭。他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筆,只是靜靜地坐著,像在想什麼心事。

  謝道韞走了進去。

  謝玄聽見聲響,轉頭看見是她,喚了一聲:「阿姊。」

  謝道韞走到他身側,斂衣坐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這是她從前養成的習慣。她每次教導完謝玄,總會這樣輕輕拍一拍謝玄的頭。那時謝玄比她矮,一伸手便能輕輕拍到發頂。

  如今謝玄也不抗拒,他在外人面前儀度嚴整,卻喜歡阿姊的這種親昵。

  謝道韞收回手,目光落在面前的書案上。

  案上放著一封書信,信紙攤開著,旁邊還有一疊文稿。

  不待她開口詢問,謝玄先問道:「阿姊可還記得孟先生?」

  謝道韞點了點頭:「自然記得。孟文朗孟先生,才學過人。當年請他來做你的先生,雖只教了你幾個月,卻讓你受益匪淺。」

  謝玄文武兼資,文之一途,自小受叔父謝安教導,謝道韞也常教導督責。

  此外,謝家還專門請過先生來教他,其中便包括了孟文朗。孟文朗雖只短暫做過他的先生,卻讓他受用至今,就連謝道韞都對孟文朗印象深刻。

  謝玄伸手指了指案上的書信:「孟先生寫了書信來。」

  謝道韞的目光落在那封攤開的書信上,好奇道:「是尋常問候,還是有何事?」

  謝玄將書信拿起,遞給她:「阿姊看了便知。」

  謝道韞接過書信,低頭看去。

  信是孟文朗親筆所寫,字跡清勁挺拔。

  信中說,他今年新收了一名入室弟子,名叫梁山伯,年方十五歲,雖家境清貧,卻才華秀出,有過目成誦之能,且文武兼資,角牴、射藝皆有過人之處,又潛心兵法。

  信中寫了近日錢唐歲寒清音集的情形,說梁山伯在雅集之上清談辯難,當場作詩兩首,事後將四萬賞錢分作了四份。

  信中還述及梁山伯的家世淵源。

  信的末尾,孟文朗寫道:「此子如良玉在璞,尚需二三年沉潛砥礪。待其卒業之時,若蒙招納,必能為君之良佐。」

  謝道韞看罷書信,對謝玄笑道:「看來孟先生對這位弟子極為喜愛。年方十五歲,便急著寫信來引薦給你了。」

  謝玄指了指案上那疊文稿:「我方才細細覽過這梁山伯的詩文,確是才學過人,連我也不覺為之驚嘆。」

  謝道韞本就極愛詩文,一聽這話便來了興致,伸出手去:「拿來我看。」

  謝玄將一疊詩文遞給了她。

  一共是三首詩,三篇論說文,外加一篇孟文朗寫的詩文評論。三首詩是《松柵》《錢唐湖雪》《錢唐雪日懷先君》。三篇論說文是《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材與不材之間論》《屈宋高下論》。

  此番孟文朗寄來了兩份詩文稿。謝玄見謝道韞拿著一份在看,忍不住拿起另一份,重新看了起來。

  謝道韞先將三首詩看了兩遍,然後拿起孟文朗寫的詩文評論,找到其中對三首詩的評論部分,看了兩遍,又將三首詩看了一遍。

  她不禁驚嘆道:「一個十五歲少年,竟能寫出這樣的詩來。此子之詩,以山水為骨,以玄理為神韻,一掃我輩玄言之枯槁,我輩不及也!」

  謝玄知道阿姊文采不凡,擅詩、擅賦、擅誄、擅頌,眼界又高。饒是如此,眼下他見阿姊這般稱讚梁山伯的詩,也並未感到奇怪。他方才讀這三首詩時,同樣被驚艷了。

  他微微一笑:「此子非但詩才過人,也頗有辯才,三篇論說文,也皆是不俗。」

  謝道韞聞言,又拿起三篇論說文,仔細看了起來。

  第一篇是《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

  「……

  今世之士,或高談玄虛,以無為宗,視實務為卑瑣;或汲汲世務,以功利為鵠,視德行為迂闊。二者相非,如冰炭之不相容。原其病根,皆坐裂體用為二物耳。若能知體用本一無殊,顯微元非兩般,則修己與安人,成德與建功,何嘗有礙?


  壁間之燈,照物而明,燈不自炫其明;灶下之火,炊米而熟,火不自矜其熟。君子之於學也,亦猶是也。體立而用自行,本端而末自正。不必標榜,不必安排,灑掃應對,皆見天則;出入起居,莫非妙道。」

  第二篇是《屈宋高下論》。

  「……

  昔人云:讀《離騷》而不涕泣者,其人必不忠;讀《九辯》而不愴然者,其人必不厚。忠者感其志,厚者哀其情。屈子之文,感發人之忠義;宋玉之文,觸動人之悲憫。二子之於人心世道,各有裨補,未容偏廢。

  然則何以讀之?曰:不以烈火廢秋水,不以秋水薄烈火。會其通而得其意,斯為善學《楚辭》者也。」

  第三篇是《材與不材之間論》。

  「……

  或問:然則處材與不材之間者,亦有所守乎?曰:此問即是不透。「之間」亦是一跡耳,執之便成系縛。昔何平叔生於高門,山巨源起於寒素,二人本心不同,所守之事各異,然皆未曾背叛其來處之氣。何平叔集解《論語》,博採眾家,不為一家之說所囿,雖遭譏評而不辯,其書至今傳世。山巨源臨終,猶囑子孫以儉素持身,不以富貴易其守。此二人者,跡雖殊途,其守一也。

  是故不必問材與不材,亦不必問之間與否。但問此心所安在何處,此身所當為何事。認得真時,材亦好,不材亦好;認不真時,三者皆成系縛,無非倒懸。故曰:材不材、間不間,皆可不論,惟此心不可負也。」

  謝道韞先將三篇論說文看了兩遍,然後將孟文朗關於三篇論說文的評論看了兩遍,又將三篇論說文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她再次不禁驚嘆:「當真匪夷所思!此子果真如孟先生所言,才華秀出。我還從未見過哪個十五歲少年,能寫出這樣的詩,又能寫出這樣的文章。」

  謝玄點了點頭,笑問:「阿姊以為,我是否該招納此子?」

  謝道韞頓了頓,道:「單憑此子的文才,便值得招納。孟先生又在書信里說,此子文武兼資,角牴、射藝都不俗,又潛心兵法,正堪為你所用。」

  謝玄補充道:「還有一點。此子雖出自寒門,祖上卻是關隴舊族,永嘉年間南遷而來。高祖曾因拒絕王敦徵辟而遭殺害,家道從此衰落。這份家族氣節,也是好的。有氣節者,方可托以腹心。」

  謝道韞點了點頭,卻道:「然我實難置信,世間竟有才具如此完備的少年。能詩已屬不凡,復能文;能文已屬不易,兼通武藝。如此兼通,未免過全。孟先生素性端重,非虛美之人,然你亦不宜遽信無疑。」

  謝玄道:「阿姊說得在理,我也是這般想的。孟先生在信中說得明白,這梁山伯正在萬松學館裡讀書,須二三年後方可卒業。此事不急,他日我若果欲招攬,必當親見其人,面加考校。」

  謝道韞道:「便該如此。」

  謝玄話鋒一轉,又笑問:「阿姊,三首詩中,你最喜哪一首?」

  謝道韞將三份詩稿拿起來,又看了看,方才放下,指著其中一份:「《錢唐湖雪》。」

  謝玄問:「為何?」

  謝道韞道:「此詩清迥孤秀,意境最高。」

  謝玄道:「我倒是最喜《錢唐雪日懷先君》,讀罷,胸中自生溫然之感。」

  謝道韞點頭。

  謝玄又問:「三篇論說文,阿姊最喜哪一篇?」

  謝道韞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最喜哪一篇?」

  謝玄不假思索:「《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

  謝道韞問道:「為何?」

  謝玄道:「阿姊知道,我如今日日想的都是如何建功立業。讀書習武是修身,建功立業是致用。這篇論說文,正好說到了我的心坎上。若所學不能施於當世,終是虛談。體之所在,當發而為用。」

  他正等著叔父謝安委他以重任,讓他能展現自己的經世致用之力。這篇論說文,讓他找到了共鳴。

  謝道韞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苦澀。

  弟弟說得這般理所應當,仿佛一個人有了才學有了抱負,便可去施展、去建功、去立業。

  可她呢?她何嘗沒有才學?何嘗沒有抱負?可她是一個女子,她的才華,只能隔青綾布帳,偶綻片羽;她的抱負,終究只能歸於書齋,隨歲華消歇。

  謝玄見她沉默,再次問道:「阿姊最喜哪一篇?」

  謝道韞又反問道:「你以為我最喜哪一篇?」

  謝玄道:「多半是《屈宋高下論》。阿姊本就極愛《楚辭》,屈子之烈,宋玉之悲,你從前也與我論過。這梁山伯將屈宋比作烈火與秋水,說二者本無所謂高下,只是境遇之別。這番見解,倒是與你不謀而合。」

  謝道韞頓了頓,擠出一絲微笑:「是的,阿姊很喜這一篇。」

  然而,她其實最喜的也是《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她也想像弟弟一樣去施展、去建功、去立業。

  她伸手拿起詩文稿,撫了撫紙面,道:「我要將這份詩文抄錄一份,收著以後品味。」

  謝玄笑道:「何須阿姊動手抄錄。正好,孟先生此番寄來兩份,我留一份,另一份給阿姊便是。」

  謝道韞點了點頭:「那我便收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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