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道韞回娘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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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道韞又淡淡回了句:「住幾日便歸。」

  王凝之頓了頓,神色忽然鄭重起來:「既你執意要去,我也不強阻,但須令阿綺隨行照應。」

  他原先就不敢過於拘束謝道韞。

  而就在去年,桓溫死後,東晉朝堂由謝安、王彪之共同執政。謝安是尚書僕射兼領吏部,相當於宰相,王彪之是尚書令。其中,謝安是謝道韞的親叔父,王彪之則是他的堂叔父。

  這種情況下,他更不敢過於拘束謝道韞了。

  阿綺是他的心腹姏姆,是他的一雙眼睛,他常派阿綺貼身監視謝道韞,謝道韞去哪裡,阿綺便跟到哪裡。

  謝道韞心中不滿,但也沒有拒絕。她知道,拒絕也無用。王凝之他事或可含糊,於此一節卻偏執不移。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王凝之見她點了頭,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看她。她的身影在窗口透進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清素,卻又格外疏遠。

  他欲言又止。

  終究只是走了出去。

  ……

  ……

  王凝之回到自己的書齋,在矮几後跪坐下來。

  不多時,一個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年約四旬,體態微豐。

  她對王凝之躬身一禮,問道:「阿郎喚我?」

  王凝之看著她,開口道:「綺,夫人要去始寧,你隨行照應。」

  阿綺應了一聲,等著下文。

  王凝之頓了頓,將聲音壓低了些:「好生伺候夫人,勿使與閒雜人等往來。若有他事,歸時報我。」

  阿綺含笑,神情間有幾分自得,道:「阿郎寬心,我自當照拂主母。」

  王凝之點了點頭,又吩咐了幾句,方揮了揮手。

  阿綺又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書齋里只剩下王凝之一人。

  他獨自坐著,低頭看著面前一柄麈尾,覺得有些煩躁,將麈尾拿起來又擱下,然後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王弼注《老子》,展卷看了幾行便看不進去了,又將書卷丟在了一旁。

  ……

  ……

  牛車不僅平穩舒適,在東晉牛多馬少的環境下也更經濟實用,甚至成為一種流行風尚,尤其受到追求清談和安逸的士大夫喜愛。

  哪怕是謝道韞這種貴族女子,日常出行或私人長途,一般都是乘坐牛車。

  若是需要彰顯身份的正式場合,謝道韞的座駕方是由兩匹馬拉動的「油軿車」,這種油軿車的車身塗滿桐油,掛著帷布,是頂級的豪華配置。

  此時,謝道韞攜婢女青綃,登上了一輛牛車。

  雖是牛車,裝飾卻頗為豪華。

  車廂四壁髹以黑漆,漆面光潔,嵌著幾方鏤花銅片。

  窗牖垂著青帷,帷布厚實細密,既能遮擋風寒,又不妨礙透光。

  轅以堅木為之,端裹銅飾,軛架於上。

  廂內鋪素氈,置暖爐一具、小几一張。

  爐中炭火已燃,暖氣氤氳滿廂。

  謝道韞跪坐氈上,攏帔於肩,傍爐而坐。

  拉車的是一頭青牛,牛角上包著銅套,牛背上覆著一方青布障泥,牛蹄上裹了草履,走起來穩穩噹噹。

  車外隨行一眾護衛,或佩刀,或負弓。

  姏姆阿綺跟在車旁,背著一隻包袱,神色冷冷的。

  車夫輕喝了一聲,以細竹竿輕叩牛臀,青牛甩了甩尾巴,邁開了蹄子。

  牛車緩緩駛出了莊園大門,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積雪尚未全消,被往來車馬碾得斑斑駁駁。

  偶爾有行人從車旁經過,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挎著竹籃的村婦,有牽著耕牛的農夫。他們看見這輛黑漆牛車,便側身避讓,有的甚至低下了頭。

  謝道韞坐在車中,捲起青帷,望著車外雪後初霽的天地,望著緩緩後退的風景,默然不語。

  山陰王氏莊園與始寧謝氏莊園,這兩地之間,相去不過百餘里。

  這百餘里的路,她這些年已不知走了多少趟。


  每一次走這條路,心境都有所不同。有時是回娘家省親的歡喜,有時是省親後歸夫家的悵然,有時是因事返鄉的急切,有時則是氣惱,比如今日。

  她忽然想起那年嫁給王凝之時,叔父謝安對她說的一番話。

  那日,謝安命人將她喚至書齋。

  她到時,謝安正獨自在窗下弈棋,棋盤上黑白交錯,已至中盤。

  謝安指了指對面的空席,示意她坐下。

  她依言跪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謝安落下一枚黑子,方才開口,語氣像是閒談,又像是講學:「你嫁入王氏,便是王門之婦了。」

  她垂著眼,沒有說話。

  謝安看著她,目光溫和,緩緩道:「我知道,你心裡不大願意。王凝之其人,篤信五斗米道,於世俗事理未甚通達。」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嫁過去,不是去與他爭什麼高下的。你只管做你自己,他信他的鬼神,你讀你的書;他畫他的符籙,你寫你的詩文。不必強求他懂你,也不必因他而氣惱。」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疼愛:「人生自守而已,胸有丘壑,外物無傷。你心裡有天地,筆下自有乾坤。這些,誰也奪不走。」

  她看向叔父的眼睛,那雙眼眸深不見底。

  她嘴唇動了動,有許多話想說,最終卻只是輕聲道:「叔父,我怕嫁入王門,往後餘生便陷入不幸。」

  謝安沉默了很久,方道:「婚姻之重,在合二姓之好。你為謝氏女,他乃王氏子,此事非獨你二人,實關兩家。」

  她沒有再說了。

  此刻,牛車繼續在官道上走著,平穩得像是湖面上一葉小舟。

  車外,雪後的田野依然在視野中緩緩後退,遠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若隱若現。

  謝道韞放下了青帷,收回了目光,低下了頭。

  她忽然又想起小時候,有一回也是雪後初霽,阿父攜著她的手,在庭中賞梅。阿父指著庭前一株臘梅,對她說:「這花,不爭春而獨芳於雪中。非不能爭,是不屑也。」

  那時她聽了,只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如今想來,她往後餘生,或許也會像那株臘梅一樣,獨放於風雪中,無人賞亦不爭,寂寥終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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