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補衣登門謝,寒門候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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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山伯由松柵回到了學舍。

  祝英台一如既往在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見他回來,祝英台放下書卷,道:「梁兄回來了。今日先生講了什麼?是《三國志》嗎?」

  梁山伯在她對面的木榻上坐下,點了點頭:「是。今日先生講了曹操屯田與諸葛亮治蜀,將二人放在一處比較。」

  祝英台「嗯」了一聲。

  半年前,梁兄拜師那日就對她說了,往後先生教他的,他都會與她共同研習。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先生教了什麼,他便教她什麼。這半年來,她已經習慣了。

  梁山伯道:「今日先生還交代了一件重要之事。」

  祝英台的身子往前傾了傾:「何事?」

  梁山伯將孟文朗要他再寫兩篇論說文、湊成三篇論說文與三首詩,由孟文朗引薦之事,細說了一番。

  祝英台聽完,眼睛亮了起來,聲音歡喜:「此真大好事!有先生引薦,以梁兄的才華,定能得到貴人提攜的。」

  她朝梁山伯一拱手:「為梁兄賀!」

  梁山伯拱手還禮,微笑道:「多謝賢弟美意。先生也說了,這只是在預作安排,並非即將出仕。我還須潛心向學二三載,方才時機成熟。」

  祝英台點了點頭,眼中的欣喜並未消散。

  在她看來,梁兄這樣的人才,遲早是要出仕做大事的。如今先生親自為他蓄勢,不過是早一步晚一步的事罷了。

  梁山伯又道:「先生讓我再寫兩篇論說文。其中一篇,已定為《材與不材之間論》,將昨日我在渚雲亭中的清談寫下來便是。剩下一篇,我一時間不知寫什麼好。賢弟可有提議?」

  祝英台立刻認真思索了起來。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梁兄可還記得,當初咱們初至學館數日之事?」

  梁山伯看著她:「何事?」

  祝英台道:「那日王術與你單獨辯論,你讓我出題。當時我以《楚辭》為題,你與王術辯論了屈宋高下。你將屈子比作烈火,將宋玉比作秋水,說『烈火與秋水,本無所謂高下』。那番話,我當時聽了,心中欽服得很。」

  梁山伯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祝英台神色帶著一絲期待:「梁兄覺得,寫一篇《屈宋高下論》如何?將你當日那番見解,寫成論說文。那番見解極好,若是寫成文章,想必也是一流的。」

  梁山伯略一沉思,便點了點頭:「賢弟這個主意好。屈宋高下是千古聚訟的題目,我那日的辯論雖有些淺見,卻一直不曾整理成文。此番正好借這個機會,將那日的想法再細細斟酌一番,寫成一篇文章。」

  祝英台見他採納得這般爽快,嘴角彎了起來,眼中含著笑意。

  ……

  ……

  這日下午,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同在精膳廚用過哺食,剛回到學舍不一會兒,門被敲響了。

  銀心開了門。

  虞彥之站在門外。

  他的面容清瘦,穿著一身舊的夾綿襦,洗得有些發白了,襦上打著兩處補丁。不過,他的頭髮還是依舊梳得一絲不苟,以竹簪束緊。

  他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的樣子。

  銀心將他引到裡間門口。

  他往裡看了一眼,見梁山伯與祝英台都在,也不走進裡間,便朝梁山伯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梁兄,今日學館頒了賞錢,我得了二千。此錢於我,非小數目,特來感謝梁兄。」

  梁山伯還了一禮:「虞兄不必言謝。你我同在學館求學,又是同窗,理當互相扶持。此錢是諸位尊長所賞,我不過是代為分與你們罷了。」

  虞彥之搖了搖頭,神色認真:「雖是諸位尊長所賞,卻是梁兄你主動提出分與我們的。若非梁兄昨日說出那番話,此錢也到不了我們手上。梁兄的情義,我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又道:「梁兄自己也是寒門出身,卻能將到手的錢分與我們這些人,這份心胸,我欽服得很。」

  他說完,又朝梁山伯作了一揖,直起身來,點了點頭,便轉身出去了。

  祝英台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又不由得湧起一股欽佩。

  昨日在渚雲亭中,梁兄將四萬錢分作四份,其中一份是分給學館裡幾名清貧學子。當時她聽著,只覺得梁兄做得對,做得好。


  可今日親眼看到虞彥之登門道謝,看到他那一身打了補丁的舊衣,看到他眼中那份發自內心的感激,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梁兄那番話,對那些清貧學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一萬錢不多,給他們添些筆墨紙硯,添一件禦寒的衣物,添一雙新履,總歸有些用處。」

  二千錢,便夠他們在困窘之中,多一分堅持下去的底氣。

  梁兄這份義氣,是真的落到了實處。

  ……

  ……

  過了幾天。

  這日朝食畢,梁山伯、王術、顧雋依舊來到松柵。

  屋前松木柵欄上的積雪早已化盡了,山溪的水流比幾日前湍急了些。

  孟文朗今日講的依然是《三國志》。

  他講了蔣琬與費禕,講諸葛亮臨終前向劉禪密表,舉薦二人為身後繼任之臣。他將蔣琬比作「靜水」,將費禕比作「快刀」,說蔣琬之沉靜若無費禕之明斷便失於緩,費禕之迅捷若無蔣琬之持重便失於輕。二人共執蜀政,方能在孔明之後維繫蜀漢十餘年之安。

  講學完畢,王術與顧雋起身告退。

  梁山伯留了下來。

  他取出三份文稿,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孟文朗面前。

  「先生,三篇論說文,弟子已備好了,請先生過目。」

  孟文朗接過文稿,低頭看去。

  第一篇是《體用相即,顯微不二論》,正是梁山伯初來學館在甲齋辯論時提出的見解,後來先生讓他將此番見解,寫成了一篇論證嚴密的論說文。

  第二篇是《材與不材之間論》,將歲寒清音集上的清談整理成文,層層推進,詞氣峻整。

  第三篇是《屈宋高下論》,將屈子之烈與宋玉之悲比作烈火與秋水,論其境遇之別而非高下之別,立意新穎。

  孟文朗將三篇文稿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看著梁山伯,帶著幾分讚賞:「寫得好。不過,尚有幾處須得修改。待為師將這文稿修改過後,明日交與你重新謄寫。三篇文稿皆謄寫二份,謄寫時,字要端,墨要勻,不可草率。」

  梁山伯恭聲道:「弟子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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