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力可提人起,一摜定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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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松學館後門外,是一片野地。

  野地寬闊,地勢平坦,長滿了野草。草是尋常的狗尾草、車前草、蒲公英,高高低低的,被學子們踩出了一條一條的小徑。

  野地那邊,便是後山。山上密密層層全是松林,枝葉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墨綠墨綠的,像是一道屏障。孟文朗的「松柵」,就在那片松林里。

  此刻,野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近四十名學子,既有甲齋的,也有乙齋的。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指指點點,有的抱著膀子等著看熱鬧。

  甲齋的學子來了不少。

  王術站在人群邊緣,雙手負在身後。

  顧雋站在他身側,神態一如既往的溫和。

  兩人剛在後山松柵聽孟文朗講學完畢,都好奇這場角牴,便來旁觀。事實上,王術也曾與蕭虎角牴過,只是輸了。

  孫元規已在人群中穿梭,與這個打個招呼,與那個說兩句話,嗓門洪亮,笑聲爽朗。

  賈伯陽也來了。他站在人群另一側,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場中掃來掃去。

  乙齋的學子更多,足有三十人。有人大聲說話,有人笑呵呵的,像是在等著什麼好戲開場。

  梁山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了虞彥之身上。

  虞彥之站在人群之中,正低著頭,在整理自己的衣襟。

  他的身材瘦削,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緊,在頭頂結成一個規規矩矩的髮髻。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襦,衣料粗糙,袖口已磨得有些發白。

  他正在解腰帶,手指微微有些發抖,卻努力保持著鎮定。

  他的對面,站著蕭虎。

  梁山伯的目光落在蕭虎身上時,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凜。

  蕭虎確實壯,肩膀寬闊,胸背厚實,手臂粗壯,兩條腿像兩根木樁似的戳在地上。體重確實有近二百斤,渾身上下全是結結實實的腱子肉。

  他的頭髮已經披散下來,烏黑濃密,亂蓬蓬地垂在肩背之間。

  他的上身已經裸著了。

  那一身肌肉,確實驚人。兩塊胸肌鼓鼓的,腹部的肌肉一塊一塊地凸起,兩條手臂上的肌肉,更是虬結鼓脹。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尊鐵塔。

  他正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虞彥之解衣,嘴角掛著一絲笑。

  笑里有輕蔑,有不耐。

  虞彥之終於解下了長襦,裡面穿著一件素布汗襦。他猶豫了一下,將汗襦也脫了下來。

  他的上身確實瘦,肩膀窄窄的,手臂細細的,胸口平平的,幾乎沒有什麼肌肉,皮膚倒是有些白淨。

  圍觀的學子中,有人發出了笑聲。

  「你還是回去讀書吧!」

  「你這身板,蕭兄一隻手便把你撂倒了!」

  「三千錢雖誘人,恐非你能消受的!」

  虞彥之聽著這些笑聲和話語,嘴唇抿得緊緊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羞憤,又閃過一絲倔強。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脫下的衣物疊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後轉過身,面對著蕭虎。

  他的頭髮,依然梳得一絲不苟,以竹簪束緊,沒有披散。

  角牴的規矩,角力者往往會散著頭髮。

  可他不願散發。

  他站在那裡,瘦削的身子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攥著拳。

  孫元規走到兩人中間,舉起一隻手,朗聲道:「今日角牴,蕭虎對虞彥之。規矩照舊,誰將對方摔倒在地,使其肩背觸地,便算勝出。不許擊打,不許踢踹,不許鎖喉,不許插眼。可聽明白了?」

  蕭虎點了點頭,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

  虞彥之也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孫元規看了虞彥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也沒有多說什麼。他退後一步,猛地將手往下一揮:「開始!」

  話音剛落,蕭虎便動了。他朝虞彥之走去,步子不快,卻沉重有力。

  虞彥之站在原地,雙腿微微分開,身子前傾,做出一個防禦的姿態。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蕭虎,目光中帶著緊張,也帶著一絲決絕。


  蕭虎走到虞彥之面前,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虞彥之的左肩。

  他的手像是一隻蒲扇,五指有力,按著虞彥之瘦削的肩頭。

  虞彥之的肩膀猛地一沉,身子晃了晃。他咬著牙,雙手抓住蕭虎的手臂,想要將那隻手從自己肩頭掰開。可他的手抓在蕭虎粗壯的手臂上,像是蚍蜉撼樹。

  蕭虎咧嘴一笑,左手也伸了出去,抓住了虞彥之。

  然後,他雙臂一用力。

  虞彥之整個人被提了起來,雙腳離了地面,在空中胡亂蹬著。他的雙手拼命地抓著蕭虎的手臂,指甲在蕭虎的皮膚上劃出了幾道白印子,臉漲得發紅,嘴裡發出含糊的「嗬嗬」聲。

  蕭虎將他提在空中,轉了半圈,像是在展示一件戰利品。

  圍觀的學子中,有人發出了驚呼,有人發出了笑聲。

  然後,蕭虎將虞彥之往地上一摜。

  「砰」的一聲悶響。

  虞彥之的背脊砸在地面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仰面朝天。

  他的髮髻散開了,竹簪從發間滑落,掉在草地上,滾了兩滾,停在了一叢狗尾草旁邊。他的頭髮散亂地鋪在草地上,沾著草屑和泥土。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喘著氣,雙目泛紅,卻強自忍住。

  蕭虎退後一步,低頭看著虞彥之。他的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是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孫元規走上前,蹲下身,扶住虞彥之的肩膀:「虞兄,你怎樣?」

  虞彥之沒有答話。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左肩被蕭虎抓過的地方,留下了幾道紅印子,微微腫了起來。背脊上沾著草屑和泥土,還有一塊被地面蹭破的皮。

  他站起來後,低著頭,將散落的竹簪撿起,握在手裡。

  然後,他默默地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穿回去,系腰帶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圍觀的學子中,有人發出了笑聲。

  「這便輸了?」

  「我還以為能撐過幾息呢,結果一息便倒了!」

  「三千錢,豈是這般好拿的?」

  笑聲和話語,像是針一樣扎在虞彥之的心上,他也不去看那些嘲笑的人。

  孫元規朝那幾個嘲笑的學子瞪了一眼,喝道:「笑什麼!有本事你們來與蕭兄角牴試試!」

  那幾個學子訕訕地閉上了嘴。

  王術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虞彥之的背影,眉頭皺了皺,沒有說什麼。

  顧雋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賈伯陽的嘴角又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虞彥之身上停了停,又移到了蕭虎身上,最後落在了人群中的梁山伯臉上。

  虞彥之穿好衣物,轉過身,朝孫元規拱了拱手,又朝蕭虎拱了拱手,聲音有些啞:「蕭兄,我輸了。」

  蕭虎看著他,道:「你倒是個有膽子的,比那些連挑戰都不敢的人強。」

  語氣里沒有嘲諷,倒有幾分真誠。

  虞彥之怔了怔,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然後轉過身,朝學館的方向走去。

  眾人目送他走遠,然後陸續散去。

  孫元規正走向學館後門,衣袖卻忽然被人輕輕拉住了。

  他回過頭。

  梁山伯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孫兄,請移步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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