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烈火與秋水,本無所謂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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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梁兄讓她出題。這是重視她呢。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暖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

  梁山伯又微笑道:「你是我義結金蘭的賢弟,由你出題,也難免對王兄有所不公平。還請賢弟避開我平日與你探討過的經書,出一個新鮮之題。」

  祝英台點了點頭,穩了穩心緒,端出從容的神態,目光在梁山伯與王術臉上各停了停,然後對王術問道:「不知王兄可否讀過《楚辭》?」

  梁山伯看向王術。

  王術點頭:「自然讀過。」

  梁山伯也跟著點頭:「我也讀過。」

  他家裡那幾十卷藏書中便有《楚辭》,他早已將《楚辭》記得滾瓜爛熟。

  《楚辭》指的並非只是屈原一人的作品,而是一部由西漢劉向編定、東漢王逸作注並廣泛流傳的詩歌總集名稱,收錄了從戰國到東漢的楚地辭賦共十七卷,約兩萬六千餘字。

  其中,屈原與宋玉二人的作品,構成了《楚辭》全書最核心、最精華的文學主體。除屈宋之辭外,《楚辭》還包含了漢代賈誼、淮南小山、東方朔等人的仿作。

  祝英台道:「既如此,我便以《楚辭》為題。二位的辯論,便圍繞著《楚辭》來展開。具體辯什麼,二位自行定奪。」

  這兩日午間,她都與梁山伯一同在藏書樓讀書,她讀的都是《楚辭》,但還沒與梁山伯探討過此書,眼下便想趁機讓梁山伯與王術辯論一番。

  堂內眾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梁山伯與王術身上。

  王術低了低頭,沉思片刻,然後抬起頭,直視梁山伯:「梁兄,我有一問。」

  梁山伯微微點頭:「王兄請問。」

  王術的聲音朗朗的,在講堂里迴蕩開來:「《楚辭》之中,屈子之作,瑰麗奇崛,驚采絕艷。宋玉之作,雖不及屈子,卻也清麗婉轉,自成一家。後世論者,多以屈子為《楚辭》之祖、宋玉為屈子之繼承者。」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可我讀《楚辭》,卻有一個疑問。屈子之作,滿紙是忠憤之氣。他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一腔熱血無處灑,便將這些憤懣都傾瀉在了辭賦之中。《離騷》三百七十餘句,句句是血,字字是淚。《九章》更是沉痛,讀來令人心中酸楚。」

  他的聲音微微一沉:「可宋玉之作,卻全然不同。《九辯》以『悲秋』起興,寫的是個人的失意與落寞。詞句雖美,意境雖幽,卻少了屈子那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剛烈,少了那種『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胸懷。」

  他的目光直視梁山伯:「所以,我想問梁兄。宋玉之辭賦,與屈子之辭賦,究竟是高是下?宋玉究竟是繼承了屈子的精神,還是背離了屈子的精神?」

  此言一出,堂內幾人都微微動容。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刁鑽。

  屈子是《楚辭》的靈魂,是千古辭賦之祖。宋玉雖也被列入《楚辭》,卻歷來被視為屈子的附庸。

  王術這一問,看似是在問屈宋之高下,實則是在問,什麼是《楚辭》真正的精神?是屈子那種忠憤剛烈之氣,還是宋玉那種個人的失意與悲秋?

  若說屈子高、宋玉下,那宋玉的作品便只是辭藻華美,精神上卻落了第二義。若說宋玉繼承了屈子,那屈子那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剛烈,在宋玉的《九辯》中又體現在何處?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心中暗暗為他捏了一把汗。

  這個問題,不好答呢。

  堂內一片安靜。

  梁山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王兄此問,問得好。屈宋之高下,確實是千古以來聚訟不已的題目。」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王術:「不過,我以為,王兄的這個問題,本身便問錯了!」

  此言一出,堂內幾人都是一怔。

  王術的眉頭微微一挑:「問錯了?」

  梁山伯點頭:「問錯了。」

  他的聲音依然從容:「王兄將屈子與宋玉放在一起比較高下,這便是在說,屈子是屈子,宋玉是宋玉,兩人是兩個人,兩條路,兩種精神。然後我們站在一旁,評點誰高誰下,誰優誰劣。」

  他搖了搖頭:「可這樣的比較,是沒有意義的。」


  王術皺著眉頭:「為何沒有意義?」

  梁山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王兄,我且問你。若有一棵松樹,一棵柏樹,你問我松與柏誰高誰下,我該如何回答?」

  王術一怔。

  梁山伯繼續道:「松樹有松樹的樣子,柏樹有柏樹的樣子。松樹挺拔,柏樹虬曲。你喜松之挺拔,便說松高於柏;他喜柏之虬曲,便說柏高於松。這樣的比較,不過是各憑所好罷了,能有什麼定論?」

  他的聲音微微一揚:「屈子與宋玉,也是如此。屈子有屈子的面貌,宋玉有宋玉的面貌。屈子如烈火,宋玉如秋水。烈火有烈火的熾烈,秋水有秋水的清幽。你如何能說,烈火便高於秋水?」

  王術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梁山伯目光直視王術,繼續道:「況且,王兄方才說,宋玉之作缺少屈子那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剛烈,這話固然不錯,可是王兄有沒有想過,宋玉為什麼要寫《九辯》?」

  王術的目光一動。

  梁山伯自問自答:「《九辯》的開篇,便是『悲哉,秋之為氣也』。宋玉寫的是秋天,是草木搖落、萬物凋零。他為什麼寫秋天?因為他心中有悲。」

  他的聲音沉了一分:「可這『悲』,從何而來?」

  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梁山伯。

  梁山伯緩緩說道:「屈子被放逐之後,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屈子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勸他與世推移,屈子卻說,他寧可葬身魚腹,也不願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這是屈子的選擇。他以死明志,以死殉道。他的《離騷》,他的《九章》,便是這份心志的寫照。烈火焚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可宋玉呢?宋玉是屈子的弟子,是屈子晚年在楚地收的學生。他親眼看著屈子如何被放逐,如何行吟澤畔,如何形容枯槁,如何最終投身汨羅!」

  他看向王術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王兄,你若親眼看著自己的先生,因為堅守正道而落得如此下場。你心中,會是什麼滋味?」

  王術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梁山伯繼續道:「屈子死後,楚國日削,終為秦所滅。宋玉活到了那個時候。他眼睜睜看著故國淪喪,看著屈子一生所系的楚國社稷化為丘墟。他心中,能沒有悲麼?」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可是,宋玉的悲,與屈子的悲,不是同一種悲。屈子的悲,是烈火。他心中有憤,有怒,有不甘,所以他寫《離騷》,上叩天閽,下求佚女,馳騖於神話與現實的邊緣,以泄其憤。」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宋玉的悲,是秋水。他不是沒有憤,不是沒有怒。可他的憤與怒,經過了時間的沉澱,經過了國破家亡的打擊,已經不再是烈火,而化作了秋水。

  秋水澄澈,可以照見萬物的影子。所以宋玉寫《九辯》,寫的是秋天的蕭瑟,是草木的凋零,是人生的失意與落寞。這不是因為他沒有屈子那樣的剛烈,而是因為他所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可以靠剛烈來對抗的世界了。

  屈子面對的,是楚王的昏聵,是黨人的嫉妒,是尚有可為的楚國。所以他憤怒,他抗爭,他不甘。宋玉面對的,是屈子的死,是楚國的亡,是一個已經無法挽回的時世。所以他悲,他嘆,他感懷。」

  他停了一停,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屈子之烈,宋玉之悲,不是高下之別,而是境遇之別。屈子以烈火焚身,宋玉以秋水洗心。烈火與秋水,本無所謂高下!」

  他的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又落回王術身上:「所以我說,王兄的問題,問錯了!你不該問屈宋誰高誰下。你該問的是,屈子的烈火,與宋玉的秋水,各自照亮了什麼!」

  堂內一片寂靜。

  王術沉默了半晌,然後低了低頭,朝梁山伯拱手道:「梁兄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

  他抬起頭,望著梁山伯,目光中滿是鄭重:「我少時便讀《楚辭》,一直覺得屈子與宋玉之間,有一道說不清的隔閡。屈子是烈火,宋玉是秋水,我總覺得宋玉少了些什麼。今日聽梁兄一言,方知不是我讀不懂宋玉,而是我用讀屈子的眼光去讀宋玉了。」

  他由衷地說道:「多謝梁兄。今日之辯,是我輸了!」

  此言一出,堂內幾人都不禁動容。

  王術與梁山伯這場辯論剛開始沒多久,王術只說了寥寥幾句話,便對梁山伯說出「是我輸了」這四個字。

  王術這樣的人物,竟這般輕易輸給了梁山伯這個年紀比他小三歲的新學子?

  事實上,看似輕易,其實是因梁山伯的辯論太犀利,一番辯論後,便讓王術認為自己確實問錯了。連問都問錯了,還如何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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