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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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線魚被賣了,換了些米糧過年。

  陳船生的身體漸漸恢復,只是沒了當初的精神,身形看起來佝僂了許多,整日坐在院中抽著旱菸,看陳長河和陳小湖練功。

  陳大江沒有忘記他的囑託,每天都會去湖心撒上幾網,看能不能再撈點靈蚌。

  這天傍晚,陳大江搖櫓歸來。

  船靠岸的時候,陳小湖老遠就看出了大哥臉色不對。

  陳大江平日裡是個悶葫蘆,高興不高興都一個樣。

  但今天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吃了一嘴苦藥。

  陳小湖湊近一看,魚獲比前幾天還少,只有五六條小鯽魚,最大的也不過巴掌長。

  陳船生接受,把魚倒進水桶,嘴上問著:

  「怎麼回事?」

  陳大江把船系好,扛著櫓走回院子,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湖上又有人死了。」

  「魚也越來越少。」

  聞聲,陳船生身子一滯,沒有多說。

  ……

  飯桌上。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飯。

  陳船生把魚分成了四份,自己那份最少,只有魚頭和魚尾。

  陳大江把自己的魚肚子肉夾了一半給陳小湖,陳小湖不想接,又夾了回去。

  兩人讓了半天,最後還是落在了陳小湖的碗裡。

  陳長河聽大哥說了湖上的事,魚更少了,還有東西作祟,繼續靠打漁為生,不是個辦法。

  於是,他放下碗筷,看向陳船生。

  「爹。」

  「咱家湖邊那兩畝水田,現在是誰在種?」

  陳長河記得自己家裡是有田地的,小時候還跟著插過秧,母親病逝前為了抓藥,田被抵了出去。

  陳船生筷子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那田還能不能要回來。」陳長河解釋道:「守著那兩畝水田,至少能保家裡一年不餓肚子。」

  「如今我和湖兒修行起來,飯量都大了許多,光靠大哥一人撐著,實在有些艱難。」

  「再說了,如今這湖上還不太平……」

  陳船生沉默了一會兒,把魚骨吐出來。

  「那幾畝田想拿回來,得先還上當年向周家借的銀子。」

  「借了多少?」

  「五兩。」

  陳長河不說話了。

  一兩銀子等於一千文錢。

  家裡現在連五百文都湊不出,更何況是五兩銀子。

  陳小湖低頭扒了一口糙米飯,米飯乾巴,咽下去的時候颳得嗓子疼。

  他食量也越來越大,往日一碗飯就飽了,現在吃兩碗還總覺得餓。

  功法對此也有解釋。

  「欲要鍊形脫胎,需以五穀之精養形,以月華之氣養神。」

  大哥和父親總把自己的飯省給他吃,陳小湖嘴上不說,心裡卻難受得很。

  「爹。」

  陳小湖忽然開口。

  「要不明兒我也跟大哥去打魚吧。」

  陳船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搖了搖頭。

  「練好你的功。」

  「我可以白天打漁,晚上練功,兩不耽誤。」陳小湖急道。

  「胡鬧!」

  陳船生的語氣重了些,「你以為是種地呢,白天幹活晚上歇著?」

  「練功要的是精氣神,你白天在湖上飄一天,晚上還怎麼練?」

  陳小湖張了張嘴,還想說話。

  「湖兒。」

  陳長河出聲打斷,搖頭將他攔下。

  「你還小。」

  「家裡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我會想辦法的。」

  陳大江悶悶地應了一聲。

  「對。」


  「我來和長河想辦法。」

  陳小湖看著他們的,心裡酸酸漲漲。

  自己只是想給家裡幫點忙,但父兄都把自己當成小孩,什麼也不肯讓他做。

  陳小湖沒再說話,低頭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一粒米都沒剩。

  ……

  第二天。

  陳長河出門了。

  他跟陳船生說要去找周家的人談談田的事。

  陳船生知道攔不住,只是囑咐了一句。

  「別跟人起衝突。」

  陳長河應了,揣了幾文錢,沿著湖堤往周家村走去。

  周家村在白魚口北邊,隔著一道土坡,只有七八里路。

  周家是這一帶有名的富戶,家裡開著糧鋪、肉鋪,還養著十幾個佃戶。

  當年陳家借的那五兩銀子,就是跟周家老三周葉明借的。

  陳長河走到周家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村口幾個閒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他過來,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喲,這不是白魚口的陳家老二麼?」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來找誰?」

  「找周葉明周三爺。」陳長河道。

  「三爺不在,去鎮上了。」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有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我是周家的管事,姓趙,你叫我趙管事就行。」

  陳長河認得這個人。

  綽號趙麻子,周家的狗腿子,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干。

  他壓下心裡的不快,拱了拱手。

  「趙管事。」

  「我想問問當年我家抵押給周家的兩畝水田,贖回來要多少銀子?」

  趙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你家?」

  「那兩畝田的地契早就是周家的了,什麼抵押不抵押的?」

  「當年你娘看病借的五兩銀子,如今利滾利,少說也得二十兩。」

  「你拿得出二十兩,田就還你。」

  「拿不出,就別在這兒做白日夢了。」

  ……

  二十兩!

  陳長河一聽,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來之前估摸著最多也就十兩,沒想周家把利息算得這麼狠。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一些。

  「趙管事。」

  「當年借錢的時候說好的是抵押,不是賣田,地契上寫的也是『典當』二字。」

  趙麻子眼珠子一轉,變臉道:

  「呦呵,沒想你陳老二還識得幾個字。」

  「典當怎麼了?這麼多年了,你們家還過一分息錢嗎?」

  「三爺對你家已是仁至義盡,你倒好,還有臉跑來要田?」

  那幾個閒漢也站起身圍過來,把陳長河堵在中間。

  陳長河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幾個人,就算打得過,也不能打。

  周家在城裡有人,打了周家的人,他們一家在白魚口就待不下去了。

  「行。」

  陳長河後退了一步。

  「等我有錢了再來贖回。」

  「有錢?」

  趙麻子笑了一聲,聲音刺耳。

  「你們陳家十八代都是打漁的,到你這輩子能攢出二十兩?」

  「不如把你家那個小弟弟賣到城裡給大家族的公子做書童,興許把扔伺候舒服了,還能賞點銅錢。」

  陳長河猛地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著趙麻子。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

  變得又冷又硬,比湖上的冰還冷厲幾分。


  趙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陳長河沒動,他盯了趙麻子很久,看得幾個閒漢心裡都有些發毛。

  忽然,陳長河笑了笑。

  「趙管事說的對。」

  「我們陳家窮,世世代代都是打漁的,這輩子也未必能攢出二十兩。」

  「但趙管事也別忘了,最近湖上風浪大得很,已經有好些個被龍王爺請去了,撈都撈不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

  趙麻子愣在原地,臉上橫肉一抽,很快回過味來。

  「媽的,反了天了!」

  趙麻子啐了一口唾沫。

  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居然敢威脅他。

  但不知為什麼。

  他總覺得自己後背涼颼颼,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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