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秦王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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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沐頗有些哭笑不得,「小妹莫不是忘了日子?你我來此已有三月了,期間共有十三封書信送到莊園。前邊十二封書,都是大兄寫來的,我皆悉數回了。近一個月內的第十三封書,卻是父王寫的。書中言正月將至,逢父王生辰,故令你我速速回去與父王相見。」

  話語間,他探手從陶盆中捏出一小撮粟米放在大黑嘴邊。

  小丫頭眨了眨眼,小口抿著蜜水,不由得有些心虛:只道是沒了宮廷規矩,沐公子又因為自身課業繁重管不得她,這幾個月來玩的實在有些忘我,竟把父王生辰忘了。

  「若是這等緣由,那陰嫚回去就是了。」她乖巧地點頭,又忽的小聲問道:「那阿兄,父王來信,沒叫咱們一同回去嗎?」

  嬴沐輕嘆道,「自然是有的。所以陰嫚啊,回去後要說好好讀書,沒有半分懈怠,如若不然,你我怕是出不來了。」

  「嗯,陰嫚知道了。」

  聽到嬴沐也是要回咸陽,雖然知道阿兄更多是懷著在大軍臨行前送行的心思,但能有個人同病相憐,小丫頭仍舊還是高興的。

  「慢點,別跑。」

  榕樹旁,嬴沐盤膝坐在榻上,笑吟吟地望著活蹦亂跳的妹妹。

  而在一旁,韓山幾人正馬不停蹄地收拾著雜物。

  ……

  大抵上所有讀書人通有的毛病,小丫頭外出玩鬧了三個月,回想起來恍若昨日,嘴上雖然答應的痛快,但回過神來,細想課業完成的七零八落,只覺得天要塌了。

  所以,這小丫頭嘴上早說要走了,可第一天說肚子疼,第二天說要給秦王帶些特產粟米回去,結果拉著小公子在莊戶們新辟的菜地里轉了一天,第三天她躺在被窩裡仍舊不肯起床,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始終想不到好理由,再看秦王生辰漸進,也算是真沒轍了,只好長吁短嘆走上了馬車。

  等回到大咸陽王宮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晌午。

  洗了個通體舒泰的湯浴,褪去尋常騎馬練功時所穿的麻衫,換上大秦公子的錦衣玉服,嬴沐其實算個頗為英俊惹眼的小孩哥。

  結果一到正廳,嬴沐便看到遮住視眼的古樸屏風後的木榻上,正斜躺著那位身材高大的秦王,左手撐臉,右手手腕搭在抬起的右膝上,雙目微合,側耳聽著坐在一旁的小陰嫚背誦著商君書選段。

  聽到聲響,嬴政只是瞥了眼嬴沐,就再度低頭。

  嬴沐卻是神情一肅,默默雙手抱腹坐在一旁……對於秦王的惡趣味,他也算是了解一些,看如今的情況,等到考究過小丫頭,恐怕自己也逃不掉……

  果然,等到嬴陰嫚磕磕絆絆背完,嬴政終於睜眼,說了句抄書一遍的懲罰,見小丫頭垂著腦袋黯然失色,秦王最後又在小丫頭耳邊輕語幾句,便目送著小丫頭蹦蹦跳跳地出了正廳。

  坐在木塌上,秦王沉默片刻,終於看向嬴沐,果然不出他所料,真是一番考究……

  好在問題不算深奧,沐公子回答也算完整,只不過秦王的注意力好似不在答案之上,只是低頭在空白書簡上快速書寫,等到公子沐一氣講完,他方才輕笑道:「你這身文氣現在總算是淡了些,看來在郊外生活,還是有些裨益的。」

  嬴沐啞然失笑,一屁股坐到了秦王身邊。

  「聽陰嫚說,你是想回來看望你師父的?」沒等嬴沐開口,嬴政放下刀筆,忽然話鋒一變,「來都來了,抄一卷再走?」

  「啊?!」

  嬴沐端坐起來,同樣沒等他拒絕,就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偏頭望去,就見趙高帶人搬來了兩箱書簡,以及一張王案……

  嬴沐忍不住抬頭看向身旁的秦王……卻不料,此時此刻,對方也在盯著他,父子二人對視沉默了一陣,趙高已經指揮著內侍在一旁放好了王案、書簡刀筆,然後在小公子面前摞上小山般的空白書簡。

  嬴沐:……

  合著根本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啊?!

  事到如今,小公子哪裡還不明白早就落入了秦王的圈套。

  ……

  另一旁,嬴政幾次張口欲言,最終卻只是輕嘆一聲,選擇將案上的書簡遞給了趙高,耳語幾句,便揮手趕人。

  一轉頭,看到眼神有些空洞的嬴沐,他忽地笑了。

  對於秦王來講,能在工作之餘逗一逗這些兒女,也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娛樂方式了。

  至於逗弄的對象?


  那變化的就有些多了。

  最開始是性格乖順的扶蘇,然後按照順序依次下排……反正越來越無趣了,直到近幾年,有了性情木訥卻喜歡在他面前背誦法律的胡亥,以及相處自然卻行事叛逆的嬴沐後,這才讓他又提起幾分興趣。

  等到趙高等人全部輕步離開,秦王攤開一卷抄本以及一份空本,騰出了位置,嬴沐視線掃過,認出了面前的書卷上的內容——

  商君書·軍功律卷

  「開始吧,莫要趕不上夕食了。」

  嬴沐點頭輕嗯一聲,長呼出一口氣,提筆開干。

  這些年來,他的字也練習得像模像樣,但每當秦王看到嬴沐勾畫有偏差,都會拿竹簡敲打一下案桌提醒。

  待到抄錄一卷三百餘字完畢,兩個時辰已過,正巧到了夕食時辰。

  秦王喚來飯食用過,二人重新坐下。

  嬴沐側望著秦王批閱奏摺,忽然超絕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父王,為甚不能叫人改進造紙工藝?捧著書簡也忒重了,壓得我手腕痛。」

  嬴政一愣,也不抬頭,只是繼續批閱奏摺,「今天下未定,人員、資源調配均以戰事為先,此事日後再議。」

  嬴沐點頭輕哦一聲,便沒了下文。

  身居亂世,的確是沒資格發展民生的……且說秦法連給君王賀壽都不許,甚至郡縣制改革的初衷之一,也有削減官員門客數量,以節省朝堂俸祿開支,將更多的青壯勞力、能用的錢財盡數投入戰爭之中的意圖。

  說白了,這句話只是為了在秦王心中留下一顆種子而已。

  嬴沐趴在一旁,手也沒閒著擺弄陶盆粟米,側望著秦王,聽說父王幼時遭受欺凌,歸國後遭母親背叛,如今又遭信任多年的昌平君背叛……到底怎樣的跌沛流離,才會讓父王總是如此心如止水?

  「去吧,看看你親自拜的師父,快要動身中原了。」就在這時,嬴政不抬頭輕聲道。

  嬴沐哦了一聲,等到悄悄出了廳門才反應過來,回頭望了埋頭於案牘間的秦王,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不是我的院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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