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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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老胡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煙叼在嘴裡,沒點,咬得菸嘴都扁了。他把安全帽扔在桌上,坐下來,看著我。

  「陳木,甲方那邊有消息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什麼消息?」

  「換總包的事,八九不離十。」老胡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了捏,「下個月招標,我們能不能中標,不好說。」

  「那我們這個項目——」

  「項目還在,但總包可能要換。換了以後,我們這些人——」他沒把話說完,攤了攤手。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前段時間,老王就說聽到了換總包的風聲,只是當時誰也沒有去繼續往下談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空調的嗡嗡聲,電腦風扇的嗡嗡聲,窗外的振搗棒也在嗡嗡嗡。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攪得我腦子發脹。

  「胡總,那我們怎麼辦?」

  「等。」老胡站起來,走到窗邊,「等甲方發通知,等招標結果。在這之前,活繼續干,進度款繼續催,該報的資料一份不能少。」

  「如果沒中標呢?」

  老胡沒回頭。「沒中標就撤。你跟著我,我去哪兒你去哪兒。」

  他說得很輕,好像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可我知道不簡單。他是項目經理,有資歷有人脈,換個項目照樣干。

  我呢?我一個現場工程師,在這個項目上幹了一年半,跟甲方、監理、分包都熟了。換個項目,從頭開始,重新適應,重新建立關係。

  現在老黃不卡我了,可下一個監理呢?誰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老胡轉過身,看著我。「陳木,你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其他的事,到時候再說。」

  「知道了。」

  他拿起安全帽,走了。門沒關,走廊里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啦啦地響。

  我站起來,把門關上。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語音。

  我點開。

  「陳哥,今天下雨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陽還在,哪兒來的雨?

  「你那邊下雨了?我這邊晴天。」

  「嗯,下雨了。陳哥那邊不下雨嗎?」

  「沒下。」

  「那陳哥曬太陽。」

  我笑了一下。

  又是「陳哥曬太陽」。

  她好像覺得曬太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許在她看來,曬太陽就是好天氣,好天氣就是心情好。簡單,直接,不用拐彎。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好,曬太陽。你那邊下雨,別出門。」

  「我不出門。我在家看電視。」

  「看什麼?」

  「熊出沒。」

  我笑出了聲。小劉在旁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畫圖。

  「光頭強今天砍樹了嗎?」

  「砍了。沒砍到。」

  「那明天繼續砍。」

  「嗯。陳哥明天也繼續曬太陽。」

  我放下手機,嘴角還帶著笑。

  小劉又抬起頭,這次不低頭了,盯著我看。

  「陳哥,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

  「你笑了。」

  「我笑了怎麼了?我不能笑?」

  「你平時不笑。」小劉一本正經地說,「你在工地上,一天到晚板著臉。跟監理說話板著臉,跟工人說話板著臉,跟我說話也板著臉。只有看手機的時候,你臉上才有表情。」

  我愣了一下。

  「我板著臉?」

  「板得很。」小劉說,「你自己不知道?你眉頭一直皺著,我有時候想問你,你是不是頭疼。」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頭,好像確實是皺著的。習慣了。

  在工地上不皺眉,人家覺得你好欺負。


  對工人笑,他們覺得你軟。

  對監理笑,他們覺得你好拿捏。

  對老闆笑,他覺得你活太少了。

  皺眉是一種保護色,讓你看起來不好惹,讓你看起來不好說話。

  可小會不知道這些。她只看得到「陳哥」,不知道「陳工」。

  「行了,畫你的圖。」我說。

  小劉嘿嘿笑了兩聲,轉回去繼續畫。

  下午五點,老黃來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我站起來。

  「黃總。」

  「坐。」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

  「陳工,我來跟你對一下進度款的事。甲方那邊批了百分之八十,你們報的資料有些地方要補。」

  「哪些地方?」

  他把文件夾轉過來給我看。幾張表格,幾份驗收記錄,還有一份材料報驗單。他在幾處打了勾,旁邊寫了批註。

  「這幾份驗收記錄,日期不對。還有這份材料報驗單,檢測報告的編號跟實際送檢的不一致。你核對一下,改好了再報。」

  我看了看。日期確實不對,有一份驗收記錄簽的是上周的日期,但那次驗收實際是在兩周前。資料員趕工期,把日期寫錯了。檢測報告的編號也確實是抄錯了,把「0082」寫成了「0083」。

  「黃總,我改完再報。」

  「行。」老黃把文件夾合上,站起來,「陳工,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甲方換總包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

  老黃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別擔心。你幹活認真,我看到了。不管誰來做總包,你這樣的人,都缺不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客氣話。但他能這麼說,至少說明他對我的態度比以前好了。

  「謝謝黃總。」

  「走了。」他拿起保溫杯,走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小劉湊過來。「陳哥,監理剛才是在誇你?」

  「也許。」

  「他居然會誇人?」

  「也許不是夸。也許是提前打好關係。萬一我們沒中標,他去了別的項目,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小劉想了想。「你們這些人,說話都拐彎抹角的。」

  「你以後也會拐彎抹角的。」我說,「干久了就學會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你身體咋樣?」

  「老樣子。」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小,你啥時候帶小會回來?」

  「媽,才見了兩次。」

  「兩次夠了。你爸想見。」

  我沉默了一下。

  「媽,再處處吧。處好了我帶回去。」

  「你處處處,處到什麼時候?你爸的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媽媽的語氣急了起來,「他嘴上不說,心裡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問他想啥,他說想木木啥時候能帶個姑娘回來。」

  我沒接話。

  「小,媽不是逼你。媽就是覺得,小會那姑娘挺好的。你見了兩次,你也看到了,她不鬧,聽話,對你也好。你還挑啥?」

  「媽,我沒挑。」

  「那你啥時候帶回來?」

  「下個月。行不行?」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行。你說下個月就下個月。你別騙媽。」

  「不騙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手機攥在手裡。

  帶回去。

  帶回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爸媽認可,意味著親戚們知道,意味著這件事就定下來了。定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反悔過嗎?

  沒有。

  我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反悔的機會。選了這個專業,就幹了這行。進了這家公司,就沒換過。每一步都是選了就不能回頭。帶小會回家,也是一樣。


  我打開小會的對話框,看著她發的那些照片。草莓,麵條,毛絨兔子。還有那句「陳哥辛苦了」。

  我打了幾個字:「小會,下個月我帶你去見我爸媽。」

  發出去。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一會兒手機亮了。小會回的。

  一個字:「好。」

  我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底板要澆水養護,牆柱要驗收,資料要改。

  周五,老胡從甲方開完會回來,臉色鐵青。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連安全帽都沒摘,直接坐在椅子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

  「胡總,咋樣?」我問。

  他沒回答,吸了兩口煙,把煙掐滅在桌上,又點了一根。

  「招標公告下周五發,」他說,「一個月後開標。」

  「我們有戲嗎?」

  老胡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我已經看出來了。

  「甲方今天在會上問了很多細節,」他說,「進度、質量、安全、人員配置。問得很細,像是在摸底。」

  「摸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也是壞事。」老胡把第二根煙掐了,「說明他們在認真考慮換人。如果他們不想換,根本不會問這麼多。直接續簽就行了。」

  我沒說話。

  「陳木,」老胡看著我,「你在這行幹了八年,你見過幾個項目中途換總包的?」

  我想了想。「兩個。一個換了以後工期拖了半年,一個換了以後直接爛了。」

  「對。換總包不是小事。甲方也怕。所以他們要摸底,要看我們到底行不行。如果我們行,他們也許不換。如果我們不行……」他沒把話說完。

  「那我們怎麼辦?」

  「把活干好。」老胡站起來,「從今天開始,所有的工序,自檢三遍。鋼筋、模板、混凝土、防水,每一樣都不能出問題。監理那邊,你跟老黃說,讓他多來轉轉,多提意見。我們要讓甲方看到,我們在認真干,我們幹得好。」

  「老黃那邊——」

  「你去說。你們現在關係不錯,他聽你的。」

  老胡走了以後,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牆上那張進度計劃表。

  表上密密麻麻地標著節點,底板完成,牆柱完成,頂板完成,主體封頂。每一個節點後面都有一條線,連到下一個節點,再連到下一個,一直連到年底。

  如果換總包,這些線就全斷了。新的總包進來,重新組織人員,重新安排施工,重新報審資料。沒有兩個月搞不定。兩個月,工期就廢了。

  可這些都不是我該考慮的,如果我失去了工作,我該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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