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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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從老胡辦公室走出來,走進施工現場大門時,看到遠處的泵車已經支起來啦,今天的活還要干。

  牆柱鋼筋還要綁,另一塊底板還要澆。監理卡住了一塊,還有十幾塊等著他。

  鞋帶鬆了,我蹲下來緊緊,當我再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嘎嘣響了一聲。

  我今年三十三歲,一事無成,如今被一個保溫杯里泡枸杞的老監理拿捏得死死的。

  我剛走到泵車旁邊,手機又震了。

  小劉發的微信,連著三條。

  「陳哥,監理老黃剛才把鋼筋也抽檢了,說間距超標。」

  「還有模板垂直度,他拿靠尺靠了三處,兩處超了5毫米。」

  「你快回來吧,我頂不住了。」

  我看完,把手機塞回兜里。彎腰撿起一根鋼筋勾子,插進綁紮好的梁底里,用力撬了一下。鋼筋紋絲不動。

  我知道間距沒超。超的那幾毫米,在規範允許偏差範圍內。老王綁了二十年鋼筋,閉著眼睛都不會綁錯。老黃拿尺子量,量的是規矩,不是鋼筋。

  我把鋼筋勾子扔在地上,朝鋼筋堆那邊走過去。

  小劉站在老黃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捲尺,臉色發白。

  老黃戴著白帽子,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筆記本,正往上面寫什麼。

  「黃總。」我走過去打個招呼。

  老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陳工,你來得正好。我剛才看了一下你們這面牆的鋼筋,豎向間距,設計150,我抽了三處,兩處155,一處158。你過來看看。」他把筆記本遞過來,上面畫了個草圖,標了數據。

  我沒有接過筆記本。

  「黃總,GB50204-2015裡面,受力鋼筋間距允許偏差是±10毫米,155和158都在範圍內。」

  「哦,允許偏差?」老黃把筆記本收回去,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睛裡沒了,「我抽檢的不合格率是66.7%,這個比例,你說我該不該讓你整改?」

  「你只抽了三處。」

  「規範沒有規定抽檢數量嗎?我抽三處,兩處不合格,我可以繼續抽。你要我抽幾處?十處?二十處?」

  我沒有接話。

  老黃說的沒錯。規範沒有說必須抽多少個點,監理抽三個點說超標,施工單位沒有反駁的依據。真要掰扯,可以請質檢站來復檢,但質檢站來了,就不是幾個點的問題了。

  「那黃總你說怎麼改?」

  「整改啊,」老黃把筆記本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間距超的,調整過來。調整完了我再來復檢。」

  「調整的話,要拆模板,把鋼筋扒開,重新定位——」

  「那是你的事。」

  媽的,又是這五個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風從工地上刮過來,卷著水泥灰,嗆得我眼睛發酸。

  我看著老黃,老黃也看著我。我們之間隔著一堆鋼筋,鋼筋的影子落在老黃的白帽子上,像一張網。

  「黃總,防水卷材那個事,我跟胡總提過。」

  老黃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呢?」

  「他說公司有固定的供應商。」

  老黃沒接話。

  他把筆記本揣進兜里,彎下腰,撿起一根鋼筋頭,在地上劃了兩下。不過我卻看不清他劃的什麼。

  「陳工,」老黃直起腰,「有些事兒,你跟胡總說,和我親自跟他說,不一樣。你是現場的執行者,對不對?你推薦的人,用起來方便,省得我天天來抽檢,你也省心。」

  「我明天再來。」說完這句話,把鋼筋頭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就走了。

  我站在鋼筋堆旁邊,看著老黃的白色安全帽在工地上移動,繞過一堆鋼管,穿過兩個鋼筋工,最後消失在了項目部板房後面。

  小劉湊過來,聲音發抖。

  「陳哥,他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意思?」

  「那個防水卷材……是他在要好處?」

  我沒有回答,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被風吹散,我吸進去的比平時深得多。


  「李哥,那咱們怎麼辦?鋼筋不能動啊,拆了模板重新綁,至少要兩天。底板那邊還在等回彈,現在鋼筋又被卡住了,這活沒法幹了。」

  「閉嘴。」

  小劉不說話了。

  我把煙抽完,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鋼筋不改,你拍個照片,把間距量出來,照片上帶尺子讀數。拍十處,每處都在允許範圍內。存檔。」

  「那監理——」

  「他明天來了再說。他要開單,讓他開。一張單也是開,兩張也是開。」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蹲下去量鋼筋。

  交代完,我便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遠處那棟還沒封頂的主樓。外架上的安全網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破旗。塔吊正在吊一捆鋼筋,鋼絲繩繃得很緊,鋼筋在空中慢慢旋轉。

  我掏出手機,打開老胡的對話框。想打幾個字,最後又刪了。

  說什麼?說老黃要好處?老胡知道。說老黃卡鋼筋?老胡也知道。說了也沒用。

  我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攤著昨天沒填完的施工日誌,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沒做完的進度計劃表,旁邊還堆著三份沒簽字的材料報驗單。

  我剛坐下來,拿起筆。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不是電話,是媽媽發的微信。

  「小,你爸今天問你了。你抽空給他打個電話。」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這時,腦子裡兩個聲音在轉。

  一個說:把防水卷材的事辦了,老黃就不卡你了。得罪老胡?老胡是項目經理,他不至於因為一個供應商就跟自己翻臉。大不了跟老胡說「監理硬要的,實在頂不住」。

  另一個說:開了這個口子,以後老黃要什麼你給什麼?今天防水卷材,明天保溫材料,後天門窗。這個工地就成他的提款機了。而且老胡知道了,我該怎麼交代?

  唉,先不管啦,我拿起手機,撥了爸爸的號碼。

  響了五聲,接了。

  「爸。」

  「嗯。」爸爸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中氣不足的虛弱。

  「身體咋樣?」

  「老樣子。」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你忙不忙?」

  「忙。剛坐下來歇一會兒。」

  「注意身體。別老熬夜,你那脂溢性脫髮就是老熬夜引起的。」

  「嗯。爸,營養品還有沒有?」

  「有,你媽買了好多。你別花錢。」

  「沒事。」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小,你那個相親的事,你媽跟我說了。」

  「嗯。」

  「你看著辦。爸不逼你。」

  正當我考慮該如何回答時。

  「行了,你忙吧。」

  「爸,你保重。」

  「嗯。」

  電話掛了。

  放下手機,我無力地趴在桌上,將臉埋進胳膊里。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

  趴了一會兒,我直起身,拿起筆,在施工日誌上開始寫。

  「2024年7月20日,晴。西區底板鋼筋綁紮,監理抽檢豎向間距,部分測點超出設計值,已安排整改……」

  寫完,我把施工日誌合上,放在桌角。寫施工日誌是我從進入工地第一天便養成的習慣。

  窗外,振搗棒又開始響了。

  嗡嗡嗡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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