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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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凝土澆完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當我把最後一張施工記錄表填完,簽字,撕下來揣進兜里。手一直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從下午四點到現在,九個多小時,只在泵車換罐的間隙蹲在鋼筋上啃了半個饅頭。

  這時,老王走過來,遞了根煙。

  「陳工,爆模那塊的工程量,你給簽一下唄。」

  「簽個屁,」我接過煙,沒有立即點上,「你那個加固間距少了兩道鋼管,我不找你麻煩就不錯了。」

  老王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下次注意下次注意。這不趕工嘛,材料也不夠,我有什麼辦法?」

  我沒有接他話,而是將煙點著,吸了一口,尼古丁順著喉嚨灌下去,腦子裡的嗡嗡聲總算小了一點。

  「行了,明天補個簽證單,我簽。」

  「好的,陳工,時間也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說完,老王便走了。

  工地上安靜下來了。泵車開走了,振搗棒停了,連遠處國道上的大貨車都少了。只剩下幾盞鏑燈還亮著,把整個基坑照得慘白,像手術台。

  我坐在基坑邊,呆呆地看著眼前。

  這是,手機又震了。

  這時候啦,是誰啊?

  我掏出手機一看,226,大學室友群。

  引入眼帘的,是一張法考成績單。

  「兄弟們,我過了。非法本,在職,兩年,終於過了。」老大在群里說道。

  老大,原名侯群山,當年和我頂頭睡的。畢業後去了施工單位,幹了三年,跑路,回家備考公務員,沒考上,又備考法考,現在過了。

  群里炸了。

  「臥槽牛逼!上學時你小子就喜歡看制服,沒想到你還穿上制服啦。」老四李豪調侃道。

  「小豪,咋給你哥說話那?我現在是律師,你在工地要是不老實,我一個大調查下去,讓你局部一炮而紅。」

  「滾,你個基建狂魔。」李豪隨手扔出幾個炸彈表情包。

  「趕緊轉行,這破工地誰愛干誰干。」老大開口說道。

  看著群里老大說的,我心裡一陣苦笑,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打什麼。

  本想打字說「恭喜」,但這兩個字打出來又刪掉,刪掉又打出來。

  恭喜什麼呢?恭喜別人終於脫離了這片苦海?

  那自己呢?

  唉,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睡吧,一切醒了再說吧。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才三十三歲,膝蓋已經跟老頭子似的了。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的,怎麼洗都洗不掉,手掌上的繭子硬得像砂紙。

  曾幾何時,自己在大一下半學期,還曾是文藝部的吉他手,那時一位文藝部的學姐,還說我的手骨節分明,就適合彈吉他。

  我們還處過一段時間。

  現在學姐的微信早就刪了。聽說她嫁了個做金融的,在上海。

  到宿舍門口,我把安全帽摘下來,在褲腿上磕了磕灰。這時宿舍,燈還亮著。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項目部租的一個民房,三室一廳,住了六個人。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技術員小劉還在畫圖,對著電腦屏幕揉眼睛。

  「陳哥,你回來了?底板打完了?」

  「嗯。」

  「監理那個整改單收到了嗎?」

  「還沒。」我把安全帽扔在桌上,「明天再說。」

  小劉哦了一聲,又轉回去畫圖。

  小劉,今年二十五,畢業兩年,剛談了個女朋友,在縣城當小學老師。

  每天晚上都要跟女朋友視頻半小時,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見他說「想你了」「周末回去看你」。等等。

  要是以前聽見這種話,我都會在旁邊調侃一下。只是今天我提不起說話興致。

  拿著毛巾去洗一下疲憊。

  水是涼的。熱水器壞了半個月了,沒人修。

  自己已經找了二次項目部後勤啦。


  不過後勤老張說了,等下次老闆來的時候再買新的。下次是哪個下次,沒人知道。

  涼水澆在身上,凍得我直打哆嗦。但洗了一會兒就習慣了,甚至覺得挺舒服。至少涼水能讓腦子清醒一點。

  這時,突然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個姑娘。

  不過一直沒有見過她,只知道她叫小會,二十六歲,長得白淨,能做簡單的家務,能自己吃飯穿衣,但算不清十以上的加減法,出門需要人陪,看動畫片會笑出聲來。

  九歲的智力。

  九歲的孩子在幹什麼?上三年級,學乘法口訣,看《熊出沒》。反正自己九歲的時候在村里跟小夥伴下河摸魚,被我媽發現後,在後面追著打。

  如果跟小會結婚,下班回家以後,能跟她說今天爆模了、監理找茬了嗎?

  那估計她大概會說:你看動畫片嗎?

  不由得苦笑下,只不過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誕。

  那怕別人是這種情況,自己卻沒有什麼資格笑人家。

  人家女方一分錢彩禮不要,還陪嫁一輛車。

  我一個欠著五萬塊錢外債、房貸還沒還完、月薪六千多的工地佬,在挑什麼?

  我打開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王姨。

  那是上回介紹小會給我的媒人。只不過當時被自己一口回絕了,說「不合適」。

  最後,王姨在電話那頭說「你再考慮考慮,這姑娘真的挺好的,聽話,不鬧,你忙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也不亂跑」。

  呃,當時覺得這句話特別刺耳——「不亂跑」。那是在說一個人,還是在說一條狗?

  但現在,凌晨一點半,涼水還沒擦乾,我忽然覺得,也許王姨說的沒錯。

  聽話,不鬧,不亂跑。

  這不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嗎?

  手機又震了。

  是媽媽發來一條語音,還沒等我點開,但手機自帶的語音轉文字已經把內容顯示出來了。

  「小,媽今天說話可能重了,你別往心裡去。你要是不願意,媽不逼你。媽就是……媽心疼你。」

  我把語音轉了文字看了三遍,然後刪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再看下去,會忍不住哭出來。

  我把手機放在洗手台上,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不能哭,得憋回去。

  出了浴室,小劉已經跟女朋友打完視頻了,正在收拾東西準備睡覺。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我拿毛巾擦拭著頭髮。

  「陳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

  「哦。」小劉猶豫了一下,「那個……我周末可能要請個假,我女朋友她爸媽想見我。」

  「去吧。」

  「進度款的資料我周五之前能弄完——」

  「我說了,去吧。」感覺自己的語氣重了一點,我緩緩說道,「好好表現,別跟人家說你工資卡里還剩多少錢就行。」

  小劉笑了,笑得很勉強。

  「陳哥,你說咱們幹這行的,是不是真的找不到對象?」

  「找得到,」我開口說道,「等你不當項目經理,或者不當總工,或者不當土建工程師的時候。」

  小劉還想說什麼,但看我一臉疲憊,就關了燈。

  明天早上七點,監理老黃要來複查坍落度,這一關怕是不好過。八點,甲方開進度會。九點,要補昨天的施工日誌。十點,要盯著鋼筋工綁紮。下午,要報驗下周的材料計劃。晚上,可能還要澆另一塊底板。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就是過。

  就在我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準備睡覺時。

  手機在枕頭底下又震了一下。

  十年前自己絕不會想到,現在的自己最大的奢侈是閉上眼睛沒人打電話。

  管他那,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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