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排,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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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帳中登時一靜。

  四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時間竟都沒反應過來。

  還是徐泰頭一個回過神來,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喜色,嚷道:

  「都尉!您升官了?!馬軍都指揮使!那可是正經的統軍大將了!」

  陳安也站起身來,笑道:

  「叫甚麼都尉?如今應當喚『都校』了!」

  「是極是極!」

  周平、吳康兩人也都紛紛起身,齊聲道賀。

  四人面上都是真心實意的歡喜,他們跟了李岑寂這大半年,深知這位年輕都校的本事與為人。

  李岑寂升了官,他們這些做下屬的,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李岑寂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還有第三樁事。」

  四人復又坐下,眼巴巴地望著他。

  李岑寂將擴軍之事說了,四人聽罷,更是喜形於色。

  周平沉吟片刻後,卻是開口道:

  「都校,潰兵之中,會騎馬、能稱得上騎兵的,恐怕不多。」

  他頓了頓,解釋道:

  「咱們這五百弟兄,都是鄭公從北衙諸軍中遴選出來的精銳,又經過這大半年操練,騎射自然不在話下。可那些潰兵——有的是從長安城裡逃出來的禁軍,有的是各路節鎮被打散的鎮兵,成分駁雜,良莠不齊。其中或許有些騎兵底子的,但絕不會多。若要湊齊兩千騎兵,只怕不容易。」

  李岑寂點了點頭,道:

  「你說得是。我也是這般想的。」

  他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兩步,道:

  「一口氣湊齊兩千騎,自然是不現實的。我的打算是先從潰兵中挑出會騎馬的,湊足五百騎。加上咱們這五百禁軍,便是一千騎。這一千人,便是咱們馬軍的骨架子。餘下的一千人,暫且先當步兵用,待日後再慢慢擴充戰馬,逐步轉為騎兵。」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

  陳安道:

  「都校這主意穩妥。一口吃不成胖子,騎兵不比步兵,不光人要會騎馬,馬匹的調教、餵養、蹄掌、鞍具,哪一樣都是學問。與其貪多嚼不爛,不如先扎紮實實練出一千精騎來。」

  李岑寂又道:

  「還有一樁事。張延嗣那一旅鎮兵,我已收編了。從今往後,他們便是咱們自己人。」

  徐泰聞言,咧嘴笑道:

  「都校收得好!那姓張的旅帥,末將瞧著倒是個老實人,手底下那些兵也都不差。多了這一百人,咱們手頭便更寬裕了。」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道:

  「既添了新兵,便要練兵。我的意思是以老帶新。」

  他目光掃過四位旅帥,道:

  「咱們這五百禁軍弟兄,騎射底子都打得紮實。張延嗣那一旅鎮兵,雖也算是精銳,可到底是步軍,於騎射一道怕是生疏得很。正好拿他們練練手,讓弟兄們過一把當老師的癮。等過些時日潰兵到了,咱們有了這老帶新的經驗,再教那些新兵,便輕車熟路了。」

  此言一出,四個旅帥頓時來了精神。

  周平點頭道:

  「都校這主意好。老帶新,不光能練兵,還能讓新老弟兄們混熟,省得將來生了嫌隙。」

  李岑寂見眾人無有異議,便揮手道:

  「既如此,你們便去安排罷。張延嗣那一旅,先分作五隊,你們四個再添上還在當值的趙順皆各領一隊,帶著練起來。練得好,有賞;練得不好,我可是要罰的。」

  四人齊齊起身,抱拳應道:

  「得令!」

  待四人退出大帳,帳中復又安靜下來。

  李岑寂坐回帥案之後,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案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在想人事。

  兩千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

  這攤子一鋪開,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凡事都靠他自己一個人盯著了。

  得搭起一個架子來,各司其職,層層統屬,方能如臂使指。

  他閉目沉吟,心中盤算著麾下這五個旅帥的脾性本事。

  陳安,四十出頭,從軍二十餘載,沉穩老練,臨陣不亂。

  他手底下的兵,未必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穩的。

  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絕不會因為一時衝動壞了大事。

  周平,圓臉大耳,觀之和氣,實則心思細密,機敏過人。

  這等人,用好了便是一把利刃。

  若與陳安搭配,一個穩,一個巧,相得益彰。

  這兩個人,可以當自己麾下兩支千人隊的指揮使。

  李岑寂睜開眼,伸手取過案上的紙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陳安,周平。

  寫完之後,他又提起筆,在陳安名下注了一個「左廂步軍指揮使」,在周平名下注了一個「右廂馬軍指揮使」。

  兩千人馬,分作左右兩廂,每廂一千人。

  陳安領左廂,周平領右廂。

  戰陣之上,左右呼應,進可攻,退可守。

  他擱下筆,又沉吟起來。

  廂之下,便是都了。

  每都一般是兩百至五百人。

  李岑寂手中缺可堪一用之人,便打算將每都的建制擴至五百人。

  兩廂便是四個都頭。

  自己手頭現有的:

  徐泰是一員猛將,敢沖敢殺,脾氣火爆,嘴也損,最適合打頭陣、沖敵陣。

  讓他獨當一面或許還欠些火候,但讓他帶五百人衝鋒陷陣,那便是如魚得水。

  吳康,年紀雖輕,卻是五人之中除陳安外從軍最久的。

  十六歲入行伍,至今十二載,一身武藝極為出眾。

  趙順,與徐泰一般是個莽夫,性子急躁,每遇戰陣便捨生忘死。

  用他,便要讓他打硬仗、啃骨頭。

  至於張延嗣……

  李岑寂在紙上又添了一個名字,此人雖是新投靠過來的,可那夜在監軍府中,李岑寂便瞧出來了。

  這旅帥是個有擔當的。

  面對徐泰那莽夫的逼迫,也沒有一味硬頂,而是據理力爭,護著身後的弟兄。

  這等有擔當、又不失分寸的人,值得重用。

  況且,張延嗣那一旅鎮兵,本就是彭敬柔從各營挑選出來的親衛,素質不差。

  讓他繼續帶著自己那些老弟兄,也是人盡其才。

  四個都頭,徐泰、吳康、趙順、張延嗣,正好一人領一都。

  李岑寂將這幾個名字一一寫在紙上,又用筆尖點了點,心中暗自點頭。

  當然,這只是初步的盤算。

  還有副職、虞候、旅帥這些位置,也都要慢慢物色。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架子搭起來,把那一千五百潰兵招進來,把兵練出來。

  李岑寂將那張紙折好,收入懷中,站起身來,走出大帳。

  帳外,秋陽正好。

  校場上傳來陣陣吆喝之聲。

  那徐泰是個急性子,已然領著部下,將張延嗣那一旅鎮兵分了隊,開始教習騎術了。

  鎮兵們多是步軍出身,爬上馬背便東倒西歪,惹得禁軍士卒們一陣鬨笑。

  徐泰扯著嗓子罵人,罵累了乾脆翻身上馬,親自演示起來。

  李岑寂站在帳門口,望著校場上這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揚起。

  這便是他的兵。

  他的本錢。

  他在這唐末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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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日,鳳翔城中便如一架久置不用的水磨,忽然注入了活水,齒輪咬合,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一道道軍令自節帥府發往關中各處。

  驛道上日夜馬蹄聲不絕,背插靠旗的傳令兵往來馳騁,將散落在隴山南北的各部兵馬,一撥一撥地往鳳翔城中調集。


  一時間,鳳翔羅城四隅的軍營塞得滿滿當當,連城中幾處廢棄的倉廒都被騰出來充作營房。

  街面上隨處可見披甲持兵的軍士,酒肆茶坊的生意倒比平日好了數倍,只是打架鬥毆之事也層出不窮。

  負責掌管軍紀的都虞候趙不盈可就頭疼了,不得不加派了兩倍的巡街士卒,晝夜彈壓。

  而最讓李岑寂上心的,是那些陸續被收攏來的關中潰兵。

  這些潰兵的來路,五花八門。

  有的是長安城破時從禁苑中逃出來的神策軍,鎧甲器械倒是齊全,只是被黃巢大軍嚇破了膽,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像是驚弓之鳥。

  有的是潼關守軍的殘部,主將不戰而潰,他們這些尋常士卒便如無頭蒼蠅般在關中鄉野間亂竄,靠劫掠村舍勉強活命。

  還有的來自金商、山南等地的州兵,本是被各自刺史派來勤王的,半道上聽聞長安已陷、天子西奔,便失了方向,進退失據,流落在岐山一帶。

  鄭畋將收攏潰兵的差事交給了行軍司馬王俶。

  王俶又分派了幾個判官各自領隊,每日裡帶著數十兵卒,攜了乾糧錢帛,分頭往鳳翔以東的各處要道、渡口、村寨去招撫。

  招撫的法子倒也簡單。先尋著潰兵中尚能管事的隊正、旅帥,亮出鳳翔節度使的印信,告訴他們鄭相公在此,要聚兵勤王。

  願意歸建的,當場發放三日的口糧,每人再給百文錢,編成隊伍帶回鳳翔。

  不願意的,也不強留,只收繳了兵刃甲冑,任其自去。

  這條件不算優厚,可對於那些在鄉野間流竄了旬月、飢一頓飽一頓的潰兵而言,卻是雪中送炭。

  能有個正經去處,有口飯吃,比什麼都強。

  因此不過七八日光景,王俶手下的人便陸陸續續帶回來近三千潰兵,分作數營,暫且安置在羅城西南角一處舊校場中。

  李岑寂得了消息,便帶著陳安、周平二人,逕往那舊校場去挑人。

  那舊校場原是前朝一處軍器作坊的舊址,占地頗廣,只是年久失修,地面坑窪不平,四周圍牆也塌了小半。

  潰兵們便三五成群地散坐在斷壁殘垣之間。

  有的裹著破舊的氈毯縮在牆角打盹,有的圍作一圈拿石子兒賭錢,還有的架起簡陋的陶罐在煮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野菜糊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餿的氣味。

  李岑寂走進校場,尋了校場中央一處略高的土台站定,目光掃過底下那一片亂糟糟的人群。

  那些潰兵也齊刷刷地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審視與警惕。

  這些人經歷了長安陷落、天子西奔、主將潰逃,對任何人都不太信得過。

  李岑寂也不在意,朗聲道:

  「本將乃鳳翔馬軍都指揮使李岑寂,奉鄭相公之命,來此挑選精壯,充入馬軍。凡會騎馬、能使弓矛者,不論從前是哪一軍、哪一鎮的,只要願意跟著本將干,便站出來,讓本將瞧瞧。」

  底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這些潰兵一聽「馬軍」二字,便知道是好去處。

  騎兵比步卒餉銀高,吃食好,戰場上活命的機會也多。

  只是這年輕都校究竟是什麼來路,性子如何,說話算不算數,眾人心中都沒底。

  過了片刻,人群中站起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來。

  此人身材不高,卻生得極為敦實,肩寬背厚,兩條膀子粗得像小樹樁。

  他面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左眉梢斜斜劃到右顴骨,將一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分作了兩半,瞧著頗為猙獰。

  身上穿著一件多處破損的明光鎧,甲葉子掉了好幾片,露出裡面髒污不堪的麻布襯袍,腳下一雙戰靴也磨穿了底,用草繩胡亂綁著。

  他走到土台前,仰頭望著李岑寂,也不行禮,只瓮聲瓮氣地問道:

  「敢問這位都校,你說話可作得數?」

  李岑寂也不惱,看著他道:

  「自然作得數。」

  那漢子又道:

  「某原是潼關制置使張公(張承范)麾下的牙兵隊正,姓石名崇厚。潼關破那日,某帶著手下弟兄本隨軍護著張公殺出重圍,但卻失散於亂兵之中。這些日子,某帶著他們東躲西藏,死了三個,還剩二十一個。都校要挑人,某不管。但某這一隊弟兄,要在一處,不分開。都校若能應承這一樁,某便帶著弟兄們跟你干。若不能,某寧肯帶著弟兄們回鄉種地去。」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換了旁的將官,只怕當場便要發作。

  李岑寂卻聽出來了,此人敢在這許多人面前這般說話,一是真有幾分底氣,二是確有幾分擔當。

  能在這亂世之中護著二十幾個弟兄活過大半個月,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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