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說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堂上此刻已坐了二十餘位將吏,鳳翔、隴右兩鎮的兵馬使、都虞候、押衙、判官之流,各依班秩,分據案席。

  另有幾位品級稍低的,則敬陪末座,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不敢有半分造次。

  眾人見彭敬柔自屏後轉出,忙齊齊立起身來,端起面前酒盞,躬身齊聲道:

  「監軍請酒。」

  彭敬柔滿面春風,頷首示意,一路徐行,與諸將吏一一寒暄。

  他執盞在手,時而輕啜一口,時而拍拍對方臂膀,口中道著「辛苦」、「勞煩」,倒像是真與這些武夫文吏有著同袍之誼一般。

  堂中燭火煌煌,映著他那一身紫袍,襯得他更顯尊榮。

  不消多時,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雙手捧盞,腰背微躬,恭恭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減,語氣和煦如春風,問道:

  「靜之,鄭公如今情狀如何?可曾稍有好轉些了?」

  李岑寂聞言,面上立時露出幾分戚容,長嘆一聲,低聲答道:

  「回彭公的話,及至末將出府前,鄭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飲食藥石,皆需人侍奉。」

  彭敬柔聽了這話,臉上那春風般的笑意頓時一斂,霎時間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他雙眉緊鎖,連連搖頭,嘆息道:

  「哎呀,鄭公乃國之柱石,隴上長城,軍中上下無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書……這日後軍府事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說到此處,聲音竟帶了些許哽咽,還舉起袖子,在眼角處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慟難抑,悲從中來。

  李岑寂看著彭敬柔這番作態,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這彭敬柔與節帥鄭畋,一個是天子駕前派來監軍的閹宦,一個是執掌節鉞、手握重兵的節度使,二人之間明里暗裡,不知較了多少勁,使了多少絆子。

  說他們有交情,那倒是有幾分——交手的交。

  至於什麼推心置腹、同舟共濟的情誼,那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然而心中雖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著嘆了口氣,垂下眼瞼,臉上現出哀戚之色,低聲道:

  「彭公對鄭公的這份眷顧之心,末將感佩五內。待鄭公稍愈,末將定將彭公今日關懷之意,一一轉達。」

  彭敬柔擺了擺手,嘆道:

  「不必勞煩都尉轉達了,老夫改日自當親往榻前探視。」

  他頓了頓,忽又凝神端詳起李岑寂的相貌來,目光灼灼,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忽然展顏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節堂上遠遠瞧見,未曾細看。今日湊近了方才發覺,都尉竟是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這年紀,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後生可畏,年少有為啊。」

  李岑寂被這老閹宦一雙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識繃緊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謬讚,末將不過一介武夫,蒙鄭公提拔,方有今日,實在愧不敢當。」

  彭敬柔卻不依不饒,又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老夫在宮中多年,侍奉天子左右,那些個勛戚子弟、將門之後,也見過不知凡幾。能如都尉這般,既有英武之氣,眉宇間又不失文雅風度的,實在是鳳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說到「可惜」二字時,故意拖長了調子,搖頭晃腦,一副扼腕嘆息之態。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動,知道這老狐狸鋪墊了許久,正戲便要開場了。

  他卻故作懵懂,不解地問道:

  「彭公可惜甚麼?」

  彭敬柔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李岑寂的耳廓說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這等俊才,卻困守在那節帥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個看門護院的都尉。都尉麾下雖有五百禁軍健兒,可在這鳳翔城中,終是龍困淺灘,能有甚麼大作為?依老夫看來,都尉若是能外放到節鎮中去,獨領一軍,憑你的才幹膽略,假以時日,便是獨當一面,開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這番話,聲音壓得極低,周遭嘈雜,只有李岑寂一人聽得真切。

  李岑寂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默默不語。

  他心中卻道:

  我李岑寂自然不甘心一輩子替人守門,可這話從你一個監軍閹宦口中說出來,味道便全然變了。

  彭敬柔見李岑寂只是笑而不語,並無意動的表示,倒也並不著惱,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兩下,笑道:

  「好,好。年輕人沉得住氣,是好事,是好事。來來來,飲酒,飲酒。」

  說罷,他便端著酒盞,笑容滿面地向下一位將吏走去了。

  不多時,彭敬柔在場中走了一圈,將眾人都招呼到了,這才不緊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轉身面向眾人站定。

  他舉目四顧,見堂中再無虛席,便輕咳一聲,朗聲說道:

  「諸位將軍,諸位同僚。人已齊至,老夫今日聊備薄酒,設此便宴,一則是與諸位共商目下軍府要務,二則也是略盡我等同袍共事之誼。來人,開席!」

  話音方落,候在廊下的僕役們便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各色珍饈美饌,流水價地布列席上。

  一時之間,堂上酒香肉香交織,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眾人推杯換盞,漸漸面紅耳熱,氣氛也活絡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

  眾人臉上都泛起紅光,話頭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的竊竊私語,議論著長安陷落、天子播遷的傳聞。

  有的扼腕長嘆,感慨官軍為何如此不堪一擊。

  有的則默然無語,只是低著頭,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悶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與身旁兩位兵馬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然而他的目光,卻不經意地朝下首飛快地掃了一眼,又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下首坐著的錄事參軍張元先,一直在等著這個眼色。

  此刻見了,立時心領神會。

  他長身而起,雙手捧起酒盞,朝在座眾人團團一揖,朗聲說道:

  「彭公,下官張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膽請教彭公幾句,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正吃得熱鬧,忽見他這般鄭重其事地站起來,都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紛紛停了杯箸,將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盞,撫須笑道:

  「張錄事,有話但講無妨,何必如此多禮?」

  張元先便轉向彭敬柔,再次拱手為禮,道:

  「彭公,今日設此盛宴,召集兩鎮將吏齊聚一堂,下官竊以為,絕非只為飲酒食肉這般簡單。下官斗膽敢問,彭公可是有甚麼緊要軍務,要與我等商議?」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靜下來。

  眾人都是官場上打滾的,誰聽不出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聽了,臉上那和煦的笑容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極為凝重的神色。

  他緩緩放下手中玉箸,長嘆了一聲,道:

  「張錄事問得好,也問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請諸位前來,實是有一樁關乎鳳翔闔城軍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與諸位共商。」

  他說著,站起身來,背負雙手,在堂上踱了兩步,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道:

  「目下的局勢,想來諸位也都心中有數。逆賊黃巢,聚眾作亂,其勢洶洶。十一月破了東都洛陽,十二月又破了潼關天險。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黃巢那廝的大軍已占了長安,正四處遣使,招降納叛,關中各州府,望風而降者,不在少數。」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而如今,咱們鳳翔城中,鄭公病勢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書,軍府事務,形同停滯。關中各處潰散下來的朝廷兵馬,有的遠走巴蜀,有的乾脆解甲歸田,實是難以收攏。而黃巢的兵鋒,隨時可能西向而來,直指鳳翔。諸位,這般危如累卵的局勢,我等該當如何應對,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針落可聞。

  眾將吏面面相覷,有的眉頭緊鎖,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則是茫然四顧。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低聲試探著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話音剛落,立刻便有人高聲反駁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難以保全,倉皇西狩時連百官都棄之不顧,哪裡還有援軍可派來救咱們?」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說,不如整頓兵馬,死守鳳翔,與那黃巢賊子決一死戰!」

  這話一出,角落裡便傳來一聲冷笑:

  「死守?拿什麼守?東都洛陽守不住,潼關天險也守不住,咱們鳳翔這座小城,兵微將寡,糧草不濟,又能守得幾日?只怕屆時玉石俱焚,徒增傷亡罷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了半天,卻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拿不出一個能服眾的主意來。

  堂上的氣氛越來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此時,那錄事參軍張元先又站了出來,朝爭論不休的眾人團團拱手,高聲道:

  「諸位將軍,諸位同僚,稍安勿躁,聽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議許久,卻始終議而不決,拿不出一個萬全之策來。下官斗膽再說一句,彭公既然主動提及此事,想必是胸中已有丘壑,早有成算。何不請彭公明示我等,也好叫大家心中有個著落,不致如沒頭蒼蠅一般。」

  眾人聽了這話,頓時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上首的彭敬柔。

  李岑寂坐在末席,手中端著酒盞,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心中如明鏡一般,這彭敬柔與張元先二人,一唱一和,一個拋磚,一個引玉,分明是事先編排好的雙簧戲碼。

  先讓眾人議論紛紛,議論不出個所以然來,再將彭敬柔的「錦囊妙計」隆重推出,如此方顯得他的主意是眾望所歸,是唯一的生路。

  在場眾人也並非全是魯莽武夫,不少人早已看出端倪。

  之所以無人點破,一來是顧及彭敬柔監軍的身份,二來也是因為鳳翔、隴右兩鎮確實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若他彭敬柔真能拿出一個活命的法子,哪怕這法子有些不那麼光彩,也比坐以待斃要強。

  李岑寂將酒盞湊到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繼續冷眼旁觀。

  彭敬柔見眾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幾分無奈的神色,緩緩說道:

  「老夫……老夫這幾日夙夜憂嘆,確是想了一個法子,或許能為諸位,為這闔城軍民,尋一條生路。而且這條生路,不光能保住諸位的性命,說不得,還能讓諸位更上一層樓,加官進爵,也未可知。只是……」

  他說到「只是」二字,便又住了口,眉頭緊皺,連連搖頭,一副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模樣。

  有性子急躁的鎮將,見彭敬柔這般吞吞吐吐,心中焦躁,哪裡還按捺得住?

  當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瓮聲瓮氣地道:

  「彭公!這都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了,還有甚麼話是不能直說的!能活命,便是萬幸,更何況還能加官進爵!只要能保住這兩鎮兒郎的性命,便是讓末將去上刀山、下火海,末將也絕無二話!」

  其他將吏也紛紛附和起來:

  「趙虞候說的是!彭公但說無妨!」

  「是啊,如今這局面,能有一條活路便不錯了!」

  「彭公快說吧,我等絕不怪罪便是!」

  彭敬柔見眾人如此說,便又嘆了一聲,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道:

  「既然諸位都這般說,那老夫便斗膽直言了。只是老夫有言在先,我這法子說出來,若是有幾分不中聽,或是與諸位心中所想相悖,諸位可不能怪罪老夫。」

  眾人齊聲嚷道:

  「不怪罪!不怪罪!彭公快講!」

  李岑寂心中暗道一聲:

  「好戲,總算要開鑼了。」

  彭敬柔深吸一口氣,面上神色一正,沉聲說道:

  「老夫的主意便是——我等舉城歸服大齊,向黃巢稱臣。」

  這話一出口,滿堂死寂了那麼一瞬,隨即譁然聲大作!

  「什麼?!」


  那姓趙的都虞候騰地一下跳將起來,一雙虎目瞪得銅鈴也似,死死地盯住彭敬柔。

  坐在文吏席中的主簿孫儲,更是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手中的酒盞「啪嗒」一聲跌落在地,摔了個粉碎,酒水濺濕了袍角,他竟渾然不覺。

  李昌符年紀尚輕,同樣欲要拍案而起,卻被旁側的兄長李昌言死死按住。

  其餘的將吏更是如同滾油鍋里潑進了一瓢涼水,頓時炸開了。

  有的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有的低聲咒罵,咬牙切齒。

  有的則呆若木雞,仿佛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動彈不得。

  「投降黃巢?向那鹽販子稱臣?!」

  「彭公!你……你這是要我等背上叛逆之名,遺臭萬年不成?!」

  「萬萬不可!我家世代沐浴皇恩,忠良傳家,豈能屈身事賊!」

  「便是戰死於城頭之上,粉身碎骨,也不能辱沒了祖宗門楣!」

  一時間,堂上亂作一團,叫罵聲、質疑聲、哀嘆聲,混成一片。

  彭敬柔卻面色如常,絲毫不為所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眾人吵嚷。

  過了好一陣子,待眾人的情緒稍稍平復,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才抬起雙手,往下虛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稍安勿躁,且聽老夫一言。」

  他的聲音尖細,卻帶著一股積威之下特有的壓迫感,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雖仍憤懣不平,但懾於他的身份,也只好強壓怒火,漸漸安靜下來。

  彭敬柔目光環視四周,緩緩說道:

  「老夫知道,『降賊』這兩個字,說來輕巧,聽來卻是刺耳。在座諸位,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誰願意擔這個罵名?可老夫要問諸位一句,我等……為何要降?」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重心長地道:

  「其一,非是我等不忠,實是天子先棄了我等。天子幸蜀,六軍扈從,走的何其決絕。他棄了長安,丟了宗廟,拋下了滿朝文武。他走之時,可曾有過隻字片語的旨意,教我等這些留守關中的臣子如何自處?可曾派過一兵一卒,來策應我等?沒有!天子只顧著自家性命,哪裡還顧得上我們的死活!」

  這話說得雖有些大逆不道,卻是不爭的事實。

  眾人聽了,心中雖隱隱作痛,不願承認,卻也無力反駁,一個個低下了頭。

  彭敬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

  「其二,鄭公病篤,口不能言,手不能書,群龍無首。鄭公乃是天子親授旌節、總制鳳翔隴右二鎮的封疆大吏,是這城中的主心骨、定盤星。如今他病倒在榻,連起身都難,我等形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如何能組織起像樣的抵禦,去迎戰黃巢那數十萬虎狼之師?」

  他說到此處,聲音愈發沉重,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關中各鎮兵馬,潰敗之勢已成。黃巢麾下大軍號稱百萬,挾新破長安之威,浩浩蕩蕩而來。我等以區區兩鎮之兵,孤城困守,無異於螳臂當車。一旦城破,後果不堪設想。」

  彭敬柔頓了頓,目光如電,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

  「諸位,老夫說這些,並非是要長那黃巢的志氣,滅我朝廷的威風。老夫說的,句句都是眼前的實情!如今這局面,若是不從權變,歸服大齊,我等怕是只有死路一條。不止我等身死族滅,這鳳翔城中數萬黎民百姓,也要跟著我等陪葬!黃巢那廝的脾性,諸位想必也略知一二,他大軍所過之處,凡遇抵抗,動輒屠城,雞犬不留!難道諸位就忍心,看著這滿城婦孺老幼,因我等一時意氣,而命喪黃泉,血染街衢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