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祀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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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修繕的匾額重新立在了門頭之上,今個的日子還算晴朗,前幾日下了幾輪雨夾雪,讓人又寒又濕。

  若不是城外鄉下的土地早就託付給了自家的侄子,要不然以牛山松的性格,早就急著上月剛收的麥子是否潮了。

  咳嗽了幾聲,轉頭便跑到沿街的林家鋪子,買了串鞭炮,畢竟這日子,總得越過越紅火不是。

  劈里啪啦的鞭炮聲驚得路過的行人轉過頭,畢竟這個時候,不過年不過節的放鞭炮,多少有點毛病,更何況還是這種天。

  【金山府有幾門從准格爾弄來的火炮,為了維護這批火炮,專門設立了火器營,每月都有些火藥流通到民間,做成鞭炮煙花過節用。】

  「入城了,入城了----」

  「好多鼠尾韃子。」

  牛山松望著幾個興奮的沿街叫喚的年輕人,先是有些好笑的搖了搖腦袋,準備繼續擦拭店裡的新桌椅,只是剛拿起抹布,便好似想到了什麼,一瞬間拔腿便跑,讓店裡還在忙活的突厥妻子有些奇怪,不知道今天丈夫又發了什麼風,咋這有勁,平日裡在廂房要是有這能耐,只怕這店裡就多一個能幹活使的小子了。

  街面上,聚攏的人群越來越多,牛山松跌跌撞撞的從人群中擠了進來,剛衝到二排,便看見了他這輩子都難忘的一幕。

  灰色的騎士在天變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灰褐色的光,腰間帶鞘的彎刀連同身側的箭囊與騎弓,在他的眼中是既凶煞又溫暖。

  他知道這是保護他,保護他那座小酒館的力量,也是保護這裡所有人,護衛整個金山府的力量。

  「那是----」

  看著衣衫襤褸,腦袋後面留著辮子的二十幾個俘虜,雖然他年輕的時候上過一次戰場,但因為來的晚些,自然對清妖的記憶沒有那麼深刻,但平日裡也多聽了些說書所言的明朝故事,自然對這些蠻獸沒有真切的印象,如今一看,果然是:

  「金錢鼠尾!!」

  「只怕要兩個大錢才串的起。」

  牛山松心裡不斷盤算著鼠尾的尺寸,眼神卻一直在騎士的方向亂探,他在找,找一個熟悉的身影,直到:

  「少郎君!!」

  「是少郎君,是大郎----」

  幾個和李元亨熟悉的童年玩伴,沿著街道,一邊呼喊,一邊追趕著隊伍的步伐。

  李元亨拉住韁繩,胯下的「紫電」,甩動了幾下黑色的鬃毛,鼻息不斷冒著白煙。

  「大郎可是忘了我等??」

  為首的男人,摘下絨帽,露出斜插的發梢:

  「當初在學堂,我在後排,大郎在我前頭。」

  「可是蘇維年----」

  「正是,沒想到大郎還記得我,此次大郎大勝韃妖,正是大漲了我金山漢氏的威風----」

  蘇維年轉身便介紹起了身側的幾人:

  「這是宋西,馬真余,桑由海,都是我等書院的同輩。」

  「見過少郎君----」

  幾人抱拳致禮,李元亨隨即還禮:

  「既然都是同輩,今日事繁,待日後可往府衙送上名帖,到時再會。」

  望著李元亨離去的背影,幾人互相看了幾眼,都能夠看出其中的喜悅。

  「大郎這般恩待,莫不是真是那同學之情??」

  胡武不解的驅馬跟隨身側,李元亨聽後啞然失笑,擺了擺手:

  「非是另眼相看,也不是什麼同學情誼,為首那人我記得,當初在書院時,學習還算不錯,雖然出身不入四族之列,失了先機,如今只怕位卑言淺,潛身海底,但此人有一點卻是那些個繡花之輩,這輩子都比不上的。」

  「啥??」

  「土,他的褲腿上有泥,有秸稈的殘渣,以當初他在書院的成績,斷然不會回鄉務農,最小也是個鄉官,今天早上剛剛下了雨雪,他便能夠出現在田地里搶收秸稈,讓鄉里百姓保住了柴火,如此,難道不算人才??」

  【金山府下轄有三鄉,分為金穗鄉,北鄉,南鄉,以方位地理命名,鄉官中最大便是鄉公,下面則是各種輔助行事的官吏。】

  胡武還是有些不明白,這柴火和人才有啥關係,在軍中,他只知道誰殺的最多,誰搶掠的最多,誰便是人才,這柴火如何能夠搭上邊。


  「那其餘幾人呢??」

  胡武又問。

  「能夠此刻還在街上的,咋的也比北面的那群腌臢強----」

  李元亨立催胯下紫電,雪白的馬蹄便快速地掠過前頭的一排騎士,載著自家主人朝著府衙飛奔而去。

  ---------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大郎,既然有了功勳,又即將娶妻,自當祭祖上表,以此告慰我李氏歷代先祖,乃至炎黃英靈----」

  李延興望著自家這個,已經大樹漸成,羽翼逐漸豐滿的兒子,要說心裡沒有嫉妒,那是不可能的,畢竟自己年輕的時候,還從沒有做得這等功績。

  活民近四千餘,幾十萬兩的財物,乃至那些個官帽披掛,哪一樣都是不得了的成就,偏偏被他兒子不過一月便完成了,說出去誰敢相信。

  「大郎,祭祀過後,便要取表字,可想過要取哪樣??」

  二叔李延隆拍了拍肚皮:

  「此事便交給汪夫子了,他作為書院祭酒,取個表字自然手到擒來。」

  「可請太爺,不需汪師傅假手。」

  李元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讓李延興和李延隆稍稍有些驚訝,但很快便讓人去通報了。

  不過半個時辰,幾人還在商討祭祀大典如何舉行的時候,便有下人跑入,見面便說:

  「太爺說大郎表字當取伯憲。」

  「伯憲----」

  李延興嘴裡咀嚼著這兩個字,臉色越發嚴肅,緊跟著轉身看向一旁同樣在咀嚼的李元亨,用從未有過的語氣囑咐:

  「伯者長也,憲者法統綱紀也,太爺如此看重你,你可莫要把我李氏帶到溝里去啊,萬事當謹慎再謹慎,思索再思索----」

  「切莫以一人而累全族全府----」

  沉重的話砸在李元亨心頭,連帶著雙腳都好似戴上了腳鐐,只是很快他便反應過來,用同樣嚴肅的表情回答:

  「父親放心,既取伯憲,自當為長,為百姓謀取法度,帶來太平----」

  「好了,過兩日便是祭典,一年才那麼一次,想那麼多幹嘛,要我說此次大郎打了勝仗,也讓元貞和元水看看,學堂里是學不來家國大事的!!」

  李延隆緊跟著打起哈哈,借著由頭便想讓李元亨去看看他那兩個堂弟。

  李元亨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畢竟不住在一個府上,這麼久沒見,難免有些疏遠,都是李家人,既然他都叫伯憲了,自然要照顧一下幼弟。

  【李延隆二子,年齡都比李元亨與李元利小,目前最大的也不過十三歲。】

  ----------

  金山城外的一座山頭上,此刻早已是旌旗招展,滿目肅然。

  甲著黑,刀向內,所有人都綁著黃布,酷似黃巾,卻非黃巾。

  「咚咚咚----」

  鼓聲響動三聲而停,復而又起,周而復始,不見停歇之兆,似樂非樂,只是讓人聽後格外的沉重懷古。

  祭台之上,李元亨,李元利,李元貞,乃至年紀最小,只有八歲的李元水,站在了最後頭,在他們的前頭則是父叔族老之輩,最前頭的赫然是李老太爺。

  只見他的手中已經沒有了以往賴以行路的龍頭拐杖,老態龍鍾卻又如蒼松一般站立祭頭,在他的面前則是大鼎與三牲,此三牲非尋常三牲,尋常不過是豬羊牛等家禽,而在這祭壇上的三牲則是:

  「熊,虎,麈。」

  所謂麈便是駝鹿,由此可見何等奢靡,若不是一年也才一次,李氏便是坐擁整個金山府,也不敢如此大肆祭祀,實在是搞不起啊!!

  望著桌上自己親自擬定的祭文,李老太爺略微渾濁的眼神中,突然透露出明亮,轉身喊道:

  「大郎,你且代我來祭。」

  譁然聲未起遂半道而終,畢竟大郎如今確實今非昔比,「伯憲」二字早已確立一切,只怕日後這金山,大郎的權柄,怕是快要蓋過其父叔了。

  李元亨攙扶著將太爺送下,隨後獨自一人走上了祭壇,只見他身著右衽,一身玄黑,頭戴銀冠,胸前的麒麟隨著山風徐徐作響,顯得更加鮮活了。

  李元亨立於祭壇前,望著前方的山脈,以及那下方的田野,鄉村,乃至遙遙的金山城,猛吐出一口氣,隨後拿起玄黃祭文,正聲誦讀:

  「維崇禎一百一十二年,西陲守臣某,謹告於大漢金山國諸公之靈----」

  「嗚呼!自唐祚既衰,公等奮臂沙州,提三尺劍,廓清七郡,使漢家衣冠復見於河隴。今雖千載,英風未泯。」

  「某隴西余裔,托足金山。結寨阿爾泰,與突厥諸部約為君臣,非慕其膻酪,實欲效公等羈縻諸蕃,為漢家存一脈於西域也。上月大破清軍於烏倫古河,斬將奪旗,此正公等陰騭默相之果。」

  「今準噶爾雖授某父宰桑之位,然某夜解佩刀,見「隴西李」三字,未嘗不中夜起坐,西向流涕。某所守者,非土非民,乃天地間一點浩然正氣。使漢冠不湮於流沙,史筆不斷於萬曆,此某之志也。」

  「公等英靈不遠,伏惟尚饗!!」

  「炎黃不絕,漢祚不終,祈懇上蒼,維佑金山漢家,綿延不絕,子孫萬代-----」

  念著念著,李元亨的眼神逐漸犀利,他知道這次的祭文是為他準備的,祭奠也是屬於他的祭奠:

  「行禮而祭!!」

  當二十個俘虜被送上祭壇時,長刀瞬間落下,血淋淋的首級被按照順序擺放在了祭壇之上,總共二十,象徵著他李元亨的成長,從今以後,他既是李元亨,也是李伯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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