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哥,少去點教坊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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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定了日子,七日後下葬。

  治喪期,兄弟倆的日子,那叫一個苦。

  白天,各種儀式輪番上陣。

  「辭靈」,跪在靈前,哭。

  「奠酒」,端著酒杯往地上灑,哭。

  「讀祝」,道士念祭文,念得跟rap似的,抑揚頓挫,李景隆一個字沒聽懂,但該哭還得哭。

  晚上,守靈。

  兄弟倆跪在靈柩旁,困得眼皮打架,但不能睡。

  火盆里的紙錢不能斷,香燭不能滅。

  「大哥,我腿麻了。」李增枝小聲說。

  「我膝蓋都快跪出坑了。」李景隆齜牙咧嘴,「等爹下葬了,我得去太醫院看看,這膝蓋還能不能要。」

  「太醫不是都被砍了嗎?」

  「……也是,那我去找民間老中醫。」

  第三天,來了個道士,據說是龍虎山下來的,來做法事。

  李景隆一看,嗬,這老道仙風道骨,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步,嘴裡念念有詞。

  問題是,念的啥,一句聽不懂。

  「二弟,你聽懂了沒?」李景隆低聲問。

  李增枝搖頭:「好像在念,急急如律令?」

  「那是法術,這會兒耍法術做甚。」

  「那念啥?」

  「聽著像加密通話,他們道家天上有人啊。」

  兄弟倆跟著道士,一會兒跪,一會兒起,一會兒繞著靈堂跑,一會兒又趴下磕頭。

  「你說,這麼折騰,咱爹真的能升天嗎?」李景隆問。

  李增枝認真想了想:「會不會升天不知道,但咱倆肯定先升天。」

  「有道理。」

  「哥,咱兩輪番著來吧,別到時候全家升天。」

  第四天,來了個和尚。

  和尚念的全是梵文,李景隆更聽不懂了。

  「這又是啥?」

  「大哥,這是梵文,佛祖的話。」

  「咱爹能聽懂嗎?咱爹又沒出過國。」

  李增枝:「……」

  「你說這又是道士又是和尚的,爹到底信哪家?」李景隆一臉迷茫,「萬一兩家搶人,爹在中間夾著,多尷尬。」

  李增枝小聲說:「要不,咱們再請個喇嘛?」

  「你閉嘴吧。」

  第五天,儀式格外多。

  早上「朝奠」,中午「午奠」,下午「夕奠」,晚上還要「宿奠」。

  兄弟倆跟著道士,一會兒跪,一會兒跑,一會兒磕頭,一會兒又跪,又跑,又磕頭。

  李景隆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終於,熬到了晚上。

  兄弟倆跌跌撞撞回到靈堂,一屁股癱在蒲團上。

  好一會兒,李景隆才開口,聲音都啞了:「再這麼下去,我恐怕得跟著爹去了。」

  李增枝抬頭,一臉認真:「大哥,千萬別啊。」

  李景隆心中一暖,到底還是親弟弟,捨不得我。

  「那我還得再來一次。」李增枝補充道。

  李景隆:「……」

  守夜的僕人,端著兩碗粥進來:「兩位公子,吃點東西吧。」

  兄弟倆端過來就開吃。

  「二弟,你說咱爹在下面吃啥?」

  「不知道,反正肯定比咱倆吃得好。」

  「那可不,咱爹在下面有常遇春陪著,說不定正涮火鍋呢。」

  「大哥你別說了,我餓了。」

  「餓了你倒是喝粥啊。」

  李增枝喝了一口,表情複雜:「大哥,這粥是紙錢味的。」

  李景隆頭也不抬:「說明咱爹收到了。」

  第六天。

  李景隆醒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來到靈堂,低頭看,蒲團都快被他跪出兩個坑來。


  「今天沒有儀式了吧?」他聲音沙啞。

  李增枝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大哥,你都問第三遍了。」

  「那不是怕禮部又整么蛾子嘛。昨天那個道士,念經念到一半突然跳起大神來,嚇我一跳,以為咱爹上身了。」

  「那是步罡踏斗。」

  「管他什麼斗,我差點跟著跳了。」

  好在今天確實清淨了。

  沒有道士,沒有和尚,沒有那些跪了起、起了跑、跑了跪的折騰。禮部官員在靈堂外頭安排著各項流程,兄弟倆只需要跪在靈前,該哭的時候哭兩聲。

  喪樂一直沒停過。

  李景隆跪著跪著,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孝,說起來簡單,跪起來要命。

  他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眼看就要磕到蒲團上了。

  突然,胳膊被猛地推了一把。

  「大哥!」李增枝壓低聲音,「不對勁啊。」

  李景隆一個激靈,迅速掃了一眼靈堂內外。

  「什麼不對勁?」他疑惑道,「這不一切井然有序?禮部官員在安排各種流程,咱倆跪著就行。」

  李增枝皺著眉頭,側耳聽了聽:「是這喪樂不對勁。」

  喪樂?

  李景隆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陣。

  曲調婉轉纏綿,竟帶著一股子柔媚勁兒。

  「這不跟《子夜歌》差不多?」他攤手,隨口哼了兩句,「宿夕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轉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李增枝橫了他一眼。

  「怎麼了?不對嗎?」李景隆又聽了聽,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這調子像《醉春風》,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臂兒相兜,唇兒相湊……」

  「大哥。」李增枝一臉無語,「少去點教坊司吧。」

  李景隆瞪眼:「那你說是什麼?你難道還識曲?」

  李增枝聲音更低:「這是藩王喪樂。」

  李景隆愣了一下。

  「藩王?」

  「對。」李增枝面色凝重,「咱爹只是國公。按禮制,國公喪樂用什麼樣的曲調、什麼樣的規格,都是有定數的。可現在奏的,是藩王才配用的樂。」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

  「這你都能聽出來?」

  李增枝沒好氣:「你少去幾趟教坊司,也能聽出來。」

  李景隆:「……」

  藩王喪樂。

  國公的喪事,奏的是藩王的樂。

  這往小了說是禮部失誤,往大了說,那是僭越。

  「禮部是奏錯了,還是故意的?」他若有所思。

  李增枝搖頭:「怎麼可能奏錯?禮部那幫人,專門管這個的。喪樂用什麼規制,他們閉著眼睛都不會弄錯。」

  「那就是故意的。」

  李景隆腦子轉得飛快。

  喪期之後,要是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參曹國公府一本,那可是大罪。

  輕則削爵罰俸,重則……

  他看了一眼棺材。

  重則下去陪爹。

  「有人要陰我們曹國公府啊。」他冷道。

  李增枝點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李景隆暗暗心驚。

  他一直以為,辦喪事就是辦喪事,哭完了埋,埋完了襲爵,襲完了躺平。

  多簡單的事?

  沒想到,這場喪事,竟然暗流洶湧。

  從太醫被滿門抄斬,到淮安侯華中被削爵發配,再到今天的藩王喪樂。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卻像是一張網,正慢慢收緊。

  爹的死,到底是病死,還是另有隱情?

  這喪樂,又是誰在背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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