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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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榮智健的聲音不大:「時機怎麼了?澳元跌了快半年了,我們的合約風險是公開信息。他們算到了,做空了,這不是內幕,是本事。」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一個學生都能算出來的事,我們內部算不出來。這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

  范鴻齡沒有再說話。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榮智健的步伐很穩,腰板很直。

  晚上十點,榮智健回到辦公室。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的一盞檯燈。

  橘黃色的光落在文件上,落在那串175億的數字上。

  他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常總,是我。」

  電話那頭是常振明,中信集團的副董事長。

  「榮先生,這麼晚了。」

  「打擾了,15億美元的事,再確認一下。」

  「明天到帳,你放心。」

  榮智健沉默了幾秒:「條件呢?」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榮先生,這些事,等公告之後再說,你先處理眼前的事。」

  「好。」

  電話掛斷了。

  榮智健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睛。

  窗外,香港的夜色很亮。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文件放下,關了檯燈。

  辦公室里陷入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2008年10月19日,周日,晚上十點。

  倫敦,金絲雀碼頭,摩根史坦利歐洲總部大樓。

  同一時間,香港中信大廈的會議還沒散。

  而八千公里外的倫敦,另一場會議剛剛開始。

  會議室不大,長桌兩側坐了不到十個人,但每個人的頭頂都掛著響噹噹的名頭。

  摩根史坦利、高盛、滙豐、花旗、德意志銀行、法國巴黎銀行。

  這些名字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主導了全球金融市場的每一次大圍獵。

  主持人是摩根史坦利亞太區外匯交易主管,理察·格雷。

  他四十七歲,英國人,在摩根史坦利幹了二十二年,經歷過英鎊危機、亞洲金融風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每一場都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中信泰富過去三個月的股價走勢圖和澳元兌美元的日線圖。

  兩條線幾乎一模一樣,七月以來,同步下跌。

  「先生們,」格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如你們所見,獵物已經掉進了陷阱。」

  他把中信泰富的外匯合約結構投到了屏幕上。

  「中信泰富與我們的交易對手簽了二十四份澳元槓桿式遠期合約,總金額最高可達94億澳元,執行價0.87,他們的實際澳元需求只有16億。」

  他頓了頓:「他們不是在套期保值,是在賭澳元會漲,賭注是實際需求的六倍。」

  沒有人說話。

  格雷繼續說:「七月以來,澳元從0.98跌到0.70,跌幅近30%。

  中信泰富的浮虧從0擴大到147億港元。

  上周五收盤,他們的市值是143億港元,浮虧已經超過了市值。」

  他停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每個人腦子裡轉一圈。

  「他們扛不住了。」

  高盛亞洲的董事馬克·湯普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四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眼神銳利。

  湯普森說繼續道:「剛剛消息傳來,他們打算周一停牌,周二復牌,按照香港聯交所的規則,停牌期間可以申請賣空豁免,我們的客戶已經在準備了。」

  「多少?」滙豐的約翰·李問。


  「至少50億港元的賣空盤。」

  約翰·李吹了聲口哨。

  格雷沒有笑,他翻開另一份文件。

  「周二復牌,我們的交易台會集中出貨。開盤目標價6.50港元,較停牌前14.52跌55%。全天目標價5.80,較停牌前跌60%。」

  「能打到那麼低?」德意志銀行的赫爾曼·施密特問。

  「能。」格雷說,「因為沒有人接盤,所有買方都知道這是個無底洞,沒有人會在第一天下單。」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上周五收盤,中信泰富的成交量已經萎縮到不足一億港元,買盤幾乎枯竭。周二復牌,只要我們的賣盤一出來,股價會像自由落體一樣往下掉。」

  「止損盤呢?」花旗的彼得·陳問。

  「止損盤會幫我們砸得更深,那些融資買入的散戶,會在開盤第一時間被券商強平。他們的賣盤不計成本,只要能把股票賣出去,什麼價格都行。」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計算後的確認。

  「所以,周二的開盤價,不是我們定的,是市場定的。」

  湯普森翻開自己面前的文件:「還有一個情況。」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上周,有人提前做空了。」

  格雷的眼睛眯了一下。「誰?」

  「陸沉舟,人大的一個學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名字。

  恰恰相反,他們都知道。

  「就是那個9月26號埋伏比亞迪,比巴菲特早一天的那個?」彼得·陳問。

  湯普森回道:「就是他,10月2日開始做空華信泰富,初始倉位約8000萬。10月14日加槓桿,總倉位擴大到3.2億,做空均價17.15。」

  施密特的眉頭皺了起來。「10月2日?那比我們的計劃早了兩周。」

  「他是不是有什麼內幕?」約翰·李問。

  格雷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屏幕上的那行數字,沉默了幾秒。

  「不是內幕,」他開口了,「是本事。澳元從7月開始跌,華信泰富的匯兌風險是公開信息。

  他9月份還在A股,10月2日就已經在香港布好局了。

  這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算好的。

  但不管他是誰,1.6億的盤子,翻不了天。

  我們的賣盤是50億,他連我們的零頭都不到。

  他在不在市場上,不影響結果。」

  他把那頁文件推到一邊。

  「繼續。」

  格雷說道:「周二的路線是這樣,上午集中砸盤,讓股價一步到位。下午根據市場反應,決定是否繼續加倉。」

  「如果母公司出手呢?」約翰·李問。

  「中信集團已經表態,會提供15億美元備用信貸。

  但這只能托住信心,托不住股價。

  15億美元,約116億港元,在平時是很大的數字,但在恐慌面前,不夠。」

  他翻了一頁文件:「而且,母公司的注資是有條件的。

  中信集團持股29%,注資之後持股比例會上升。

  榮家的持股比例會下降。

  這不是救中信泰富,是救榮家。」

  「榮智健會同意?」彼得·陳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格雷說,「不同意,中信泰富破產。同意,他失去控制權。這是單選題,沒有第三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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