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由內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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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嫖。」

  「好名字。」

  自宣德殿回中宮的路上,回想起方才見到的妻兒,扶蘇心裡不由如是感嘆道。

  ——嫖,在後世人的刻板印象中,是與『娼』字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屬於絕對的貶義動詞。

  但在當今大秦,乃至未來兩千多年的古華夏,嫖,從來都不是一個貶義詞。

  而是取輕捷、勁疾,身姿矯健之意。

  且讀音也有所區別——後世人熟知的貶義動詞念二聲:piáo;

  古華夏更常用的褒義形容詞,則念一聲:piāo。

  如幾十年後,漢太宗文皇帝的長女,歷史上臭名遠揚的館陶長公主,便名:劉嫖。

  再晚一些,到了歷史上的漢武帝年間,後世人聞名遐邇的冠軍侯霍去病,也曾被任以『嫖姚校尉』一職。

  為長子取名為:嫖,可見原主——歷史上的公子扶蘇,對長子報以怎樣的期待。

  只是機緣巧合下,在這個時代分明悅耳、正向的名字,在後世人聽來,卻莫名變得低俗了些。

  就像扶蘇的五代叔祖:秦武王嬴盪。

  多好的一個『盪』字——本為廣闊、平坦,取為人坦蕩之意;

  碰巧冠以『嬴』姓,便因諧音生出了歧義……

  「方才,皇后說的話,可都聽到了?」

  漫步行走於宮道之上,語調淡然的一語,當即惹得隨行於扶蘇側後方的宦官心下一凜。

  不敢有片刻耽誤,趕忙上前兩步,深深垂首:「奴、奴婢,不敢竊聞……」

  言語間,那宦官已是牙根打起了顫,脊背更是一陣劇顫不止。

  一副大難臨頭的驚慌之態,搞得扶蘇也不由停下腳步,只無奈一聲嘆息。

  ——許是『仙丹』吃得太多,重金屬中毒程度日益加重的緣故;

  過往這些年,尤其是近一兩年,始皇帝的脾性,變得愈發狂躁易怒。

  宮裡的宦官婢女,甚至始皇帝身邊的姬妾,都無不是戰戰兢兢,小心伺候。

  生怕某句話、某個動作,甚至某個表情、眼神惹怒了始皇帝,為自己招致滅頂之災。

  日積月累下,即便如今始皇不在,已是二世扶蘇在位,也難免產生心理慣性。

  再者,便是曾經的公子扶蘇,在這些內宦認知中,也同樣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倒不是因為扶蘇也脾氣暴躁,動輒打罵甚至杖殺內宦。

  而是扶蘇『為人正直』過了頭,以至於對『刀鋸之餘』的內宦厭惡到了極點。

  後世人常說,宦官、太監這個群體,幫人成事兒多半力不從心,但壞事兒卻是手到擒來。

  放在如今大秦,便是:怎麼討主子歡心,宦官們或許不算擅長,但怎麼不惹主子厭惡,卻是宦官們早已點滿的技能。

  具體到扶蘇,則是:能離多遠離多遠!

  最好別在扶蘇視線範圍內出現!

  過去的公子扶蘇如此,當下的二世皇帝扶蘇,亦如是。

  尤其方才,扶蘇張口就是一句『聽到我們聊天的內容了嗎?』——分明是有點沒事找事,找藉口收拾人的味道!

  也就難怪那宦官,被驚得魂魄出竅了。

  「朕是問你:近些時日,宮中當真有關於冊立皇后的非議?」

  明白眼前的宦官已經被嚇到,扶蘇便也只能竭盡所能,露出一個相對和善的表情。

  如是一語,也總算是讓那宦官稍稍安下心。

  仍有些狐疑的抬眸,飛快撇了眼扶蘇的神情;

  確定扶蘇臉上,沒有絲毫惱怒、陰戾之色,這才暗鬆了口氣,連忙應答:「確有。」

  「大都是大行始皇帝的姬妾、嬪妃們,閒時與左右提及。」

  「倒是宮外——奴婢聽說,朝中百官大臣,有很多人頗有微詞。」

  「尤其是……」

  「呃…尤其是始皇帝年間,備受冷落的儒生、博士們……」

  ……

  說到最後,宦官便好似已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再次輕顫著深深低下了頭。


  而在宦官身前,扶蘇背負雙手,立於宮道正中央,稍稍頷首,眉頭微不可見的一蹙。

  「即為宮中內宦,便莫要探聽宮外,乃至朝堂之事。」

  言辭略帶些嚴肅,語氣卻算不上冷硬的一番話,終是讓那宦官再也支撐不住,忙不迭跪地叩首。

  「奴婢、奴婢知罪……」

  「謝陛下寬恕……」

  扶蘇只輕輕一點頭:「起來說話。」

  宦官仍不敢遲疑,趕忙起身,卻是恨不能用下巴戳穿前胸。

  「叫什麼名字?」

  「哪年入的宮?」

  接連兩問自扶蘇口中發出,宦官不假思索,開口便答。

  「昭襄王五十六年春,季夏時節入宮。」

  「入宮不久,昭襄王薨,孝文王即立,奴婢被送到華陽太后左右侍候。」

  「華陽太后頭一回召見奴婢,恰有隻小雀落在殿前。」

  「幸得華陽太后賜名,喚個夏雀……」

  夏雀話音落下,扶蘇微微點下頭:「夏雀。」

  「聽著倒是喜慶。」

  說罷,停在宮道上的腳步再次脈動,夏雀自也是趕忙跟上。

  「給朕說說宮裡的情況。」

  「諸內宦、女眷,秩祿幾何,吃穿用度出自何處。」

  嘴上發了問,扶蘇腳下也是愈發平緩,僅僅只維持象徵性的走動。

  看出扶蘇,這是要向自己了解宮內的秩序,夏雀終是長鬆一口氣,悄悄組織起語言。

  及扶蘇,則是在腦海中翻開了筆記本,做好了汲取信息的所有準備。

  ——穿越者,也並不總是全知全能的。

  尤其是像秦這種二世而亡,史料遺留極其有限的歷史時期,本就無法支撐穿越者『無所不知』。

  更何況扶蘇,也並非歷史學科班出身,對秦的了解,不比兩千多年後的普羅大眾多多少。

  像這種史家琢磨不多,甚至隻字未提的細節,自然只能主動去了解。

  當然,絕大多數信息,扶蘇都能從原主的記憶中提取。

  但很可惜:原主的記憶中,並不包含這些關於皇宮內部秩序、生態的信息。

  ——想來是公子扶蘇,不曾注意到這些,也無需注意到這些。

  「回陛下的話。」

  短暫的沉吟措辭後,夏雀的應答聲也終於傳入扶蘇耳中。

  「宮中內宦,大體分四級。」

  「最高的,是掌管宮中所有內宦的宦者令,秩比二千石。」

  「通常只設一人,偶有分設左、右令,卻只為非常時期方有。」

  「當年,嫪毐發動叛亂時,始皇帝便曾設左右宦者令,以肅清禁中內宦之奸佞、附逆者……」

  …

  「宦者令下,有中書謁者令一人、丞三人,掌內廷接引、典儀等。」

  「中書謁者令秩千石,丞比千石。」

  「與中書謁者令、丞同級的,還有掌文書收發、呈送的尚書令、丞;隨駕左右的中車屬令、丞;以及,掌內宦、婢女懲戒事宜的永巷令。」

  「尚書令、丞,中車屬令、丞,並不專任內宦,也偶有外臣擔任……」

  嘴上一邊說著,夏雀一邊小心觀察著腳下,與扶蘇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與此同時,還不忘用餘光察言觀色,時不時觀察扶蘇臉上的神情。

  見扶蘇不語,只一味地點頭,夏雀便繼續道:「以上職務中,最高一級的宦者令,第二、三級的中書謁者令、丞,尚書令、丞,及永巷令,皆屬少府,且互為從屬。」

  「唯獨中車府令、丞,屬太僕轄下。」

  「令、丞皆各一人,令秩六百石,丞四百石。」

  …

  「第三級的各司丞下,便是第四級:黃門、畫室、玉堂等。」

  「這些名稱,好比軍中的刀盾、弓弩、材官——只說明此內宦,於何處伺候。」

  「無秩,無俸。」


  「除了吃住,就只能仰賴主子的恩賞。」

  聽到這裡,始終默默聆聽的扶蘇,終是輕輕抬起手,打斷了夏雀的娓娓道來。

  「無俸?」

  夏雀應聲一躬腰:「無俸。」

  「內宦淨身入宮,圖的,便是這無秩無俸,有吃、有穿、有住,不至於餓死凍死的安穩。」

  「若不是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苦命人,多半,是不會淨身入宮的。」

  「——一來,是讓祖宗蒙羞,受人蔑稱為刀鋸之餘的閹庶。」

  「二來,便是淨身這一關,本就是生死一線。」

  「三人淨身,往往只一人能殘軀苟存。」

  「且年歲越大,越難在淨身後活下來……」

  …

  聽著這第一手——由受害人親口道出的信息,扶蘇不由嘴唇微抿。

  思慮片刻,便在心中暗暗記下此事:整肅宮中內宦體系,並為最低級的『無秩』太監開俸祿。

  哪怕是不足百石的無秩級別——哪怕是每年二十石,乃至十石粟,也總好過沒有。

  畢竟皇宮禁中,但凡有事,就不可能是小事。

  如此要害之地,卻由一群不領工資,且身體與精神雙重殘缺的人主導運轉,實在是讓扶蘇有些難以安心。

  話說難聽點:似這般包吃包住,頂多再包一兩件衣袍,卻沒工資拿的內宦,收買起來何其容易?

  都不說重金行賄了——一句好聽話,一個偽裝出來的『尊重人』的態度,說不定都能讓這些苦命人,屁顛顛上趕著拋頭顱灑熱血。

  再有,便還是那句老生常談的:始皇帝一統華夏,為時尚短;

  有太多太多的事沒有理清,太多太多機構沒有成形。

  往後兩千多年,歷朝歷代開國之君,尚且要為割除前朝弊病、開創本朝面貌而費一番功夫。

  而始皇帝,卻不只是大秦的開國之君——更是華夏文明的開國之君!

  漢高祖草創漢祚,可以拉著臣下商量:暴秦如何如何,咱們不能再這樣;

  李唐奪楊隋國運,也可以大義凜然的告訴天下人:運河不修了!

  高句麗不打了!

  天下人不用再受苦了!

  然後面部紅心不跳,借已經修好的隋唐大運河,大踏步邁入堂皇盛世。

  但始皇帝不行。

  沒人告訴始皇帝:哪朝犯了什麼錯,咱們得規避。

  更沒人告訴始皇帝:統一的封建王朝,該是什麼樣子的。

  始皇帝只能摸索。

  窮盡一生,卻也只模糊的摸索出一個:宗周遍封諸侯是錯的。

  大秦要想不復宗周覆轍,就應該廢分封、行郡縣……

  「想來,大秦的二世皇帝,還真非得是穿越者不可。」

  「唯有一位自後世穿越惹來,帶著華夏兩千年封建史成敗經驗的二世皇帝,才能救大秦……」

  暗下如是思量著,扶蘇又深吸一口氣,繼續發問:「婢女,多半也是一樣?」

  便見夏雀輕輕一點頭,又似是想起什麼般,緩慢一搖頭。

  「大體類似。」

  「卻也不盡相同。」

  …

  「最底層的婢女,和最底層的內宦一樣,無俸無秩,只圖一個溫飽。」

  「有些權柄的,也多是後宮諸姬、嬪身邊的掌事女官。」

  「至多不過四百石,且實俸還要更低些——月俸二十石,歲得二百四十石。」

  「但不同於內宦,只能本分做差事;」

  「宮中婢女,大都存著一飛沖天,入主一殿的心思……」

  夏雀說的不算隱晦,扶蘇自也是當即瞭然。

  ——一飛沖天,自然是受皇帝寵幸。

  入主一殿,則是誕下皇嗣,得姬、嬪位份,從此脫離『婢』的範疇,躋身為帝姬,也就是『妾』。

  類似這樣的情況,往後各朝各代也都有。

  皇帝二兩馬尿喝多,隨手推個順眼的婢女,實在是再常見不過。


  其中,更有一發入魂,就此改變華夏歷史走向的特例。

  如歷史上的漢高祖第四子、漢太宗文皇帝劉恆,便是高祖劉邦戰勝魏王魏豹後,幸了魏豹的美姬薄氏所生。

  數百年後,讓『穿越者』王莽驚呼魔鬼的大魔導師劉秀,其先祖長沙定王劉發,也是漢景帝劉啟,酒後幸了程夫人的婢女唐姬,一發入魂所生。

  這件事,扶蘇無意改變——改了也沒用。

  後世子孫,早晚會有x蟲上腦的,拿宮中婢女取樂。

  扶蘇真正關注的點,是由夏雀提及後,重新浮現於原主記憶當中的:後宮姬嬪制度。

  始皇帝,一生不曾立後。

  自然,也沒將秦國時期的後宮體系,整改為新的、符合『大秦』的制度體系。

  而今,扶蘇已是悍然違背『祖制』,開創了大秦皇帝,乃至華夏帝王立皇后的先河。

  接下來,自然是自皇后往下的,一整套後宮姬嬪體制制定。

  禁中內宦,後宮女眷,二者同時釐清,也算是扶蘇從內部——從皇宮內部開始,打響改革的第一槍。

  之後,便該是由內而外,轉向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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