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狐狸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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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蒙恬引軍抵達沙丘,是在秋七月乙亥(十二)午後。

  幫蒙恬傳話的白統領,又是在當天入夜後,才得到蒙恬的傳信。

  查探過情況,並前往沙丘面見蒙恬,已經是後半夜的事兒了。

  再回到聖駕所在,將蒙恬交代的話,分別轉述給趙高、李斯二人時,自然便已是上午。

  距離蒙恬、扶蘇二人,正式前來請見聖駕,也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

  「好一個蒙匹夫……」

  「——那孺子,定是從了匹夫之議,才未奉詔自戕!」

  聖駕左近,臨時營帳。

  趙高滿是憤恨的發出一聲怒喝,卻仍不解氣,只將手中把玩著的玉佩緊緊攥起,似是想要徒手捏碎。

  一旁,同樣已經得了消息的李斯,卻是目光閃爍間,下意識做出一副驚愕之狀。

  雖未開口,臉色卻生動地好似在說:啊?

  扶蘇沒死?

  還被蒙恬帶來了?

  這……

  不同於李斯強裝的驚懼——胡亥倒是實打實的急眼了。

  「老師!」

  「反賊都找上門了,還等什麼?!」

  「當速速派兵,誅殺賊子才是!!!」

  慌亂間,胡亥愣是連表面功夫、言語忌諱都顧不上;

  直接把全權負責北牆防務,以及長城督造一事的上將軍蒙恬,以及大秦長公子、自己的長兄扶蘇,給判定為了亂臣賊子。

  甚至於,針對亂臣賊子的『平亂』二字,也被胡亥本能替換成了『誅殺』。

  ——必須弄死!

  ——一句話都不能讓他們說!

  若不然!

  若不然……

  「若老師懼怕,那學生便親自去!」

  如是一聲疾呼出口,胡亥忙從座位上彈起身,像模像樣的理了理腰間佩劍。

  而後從懷中,取出一枚明顯有些過於嶄新的玉符。

  再為自己打氣似的說道:「詔書才傳去不幾日,賊子便已趕赴沙丘,定然是輕裝簡行,未引重兵。」

  「得此護衛三百,縱使他蒙恬長的三頭六臂,也斷無活路!」

  說罷,胡亥便徑直走向帳外,一副馬上就要引兵出發的架勢。

  卻不出意外地,被趙高雲淡風輕的一聲『且慢』所阻止。

  「公子,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如是一語,算是暫時安撫胡亥,也隱隱有些許訓誡的意味。

  總算是讓胡亥回到帳內,趙高便滿是凝重地昂起頭,目光晦暗地看向李斯。

  「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匹夫、孺子要陛見,分明是要我等束手就擒。」

  「匹夫更言:莫再執迷不悟,便可隻身死,得保宗族周全。」

  …

  「李相以為如何?」

  顯而易見,趙高並沒有將蒙恬的原話,完整地告知李斯和扶蘇。

  此刻,在趙高眼裡,李斯才是那個非死不可的『首惡』。

  更是未來的二世皇帝扶蘇,為了儘快掌權,而恨不能除之後快的重臣、權臣。

  反觀自己?

  現如今,雖還沒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說法,但道理卻是相通的。

  區區一個六百石的中車屬令,又是先皇心腹——就算什麼都沒發生,趙高也不可能在扶蘇這一朝,繼續自己過往的榮光。

  當然,以上都是以『確實敗局已定』,趙高、李斯的謀劃,確實已經徹底失敗作為前提。

  眼下,趙高還是有些不甘心。

  雖然知道機會渺茫,卻還是想拉著李斯,再想想辦法。

  實在沒辦法了,再配合二世皇帝扶蘇,把黑鍋甩給李斯——甚至是公子胡亥,也尚不遲。

  殊不知,在趙高權衡利弊的同時,趙高眼中的背鍋俠李斯,也同樣在飛速運轉大腦。

  終究是浸淫朝堂、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只片刻間,李斯便已經看透了一切。

  ——趙高,肯定也得到了蒙恬『不殺你』的許諾。

  對自己說殺趙高,對趙高說殺李斯——這分明是要讓鷸蚌相爭,好坐收漁利。

  如此看來,李斯似乎沒有放棄抵抗,配合扶蘇、蒙恬收拾局面的必要。

  反正都這樣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還不如再拼一把!

  只不過,多年積累下來的官場經驗,讓李斯從這層表象下,看透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公子扶蘇,這是吃准了大局已定,我等翻不起浪花。】

  【所以,才想儘可能控制局面,想以最小的代價,平定這場見不得光的……】

  【政變?】

  …

  幾乎是在三五個呼吸間,李斯便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性。

  也已經明白:能派人來打明牌,扶蘇、蒙恬,只怕是真的已經掌握了『大局已定』的力量。

  「趙屬令,豈非明知故問?」

  大腦停止轉動的同一時間,李斯便毫不遲疑開了口。

  只一語,便讓趙高、胡亥師生齊齊皺起眉。

  而後才道:「矯詔賜死,乃陰謀。」

  「陰謀不成,便只可力行。」

  「——自古以來,凡有人,君王詔令殺之不死,便只得以鉤戈戮之。」

  「眼下,除了動兵,當已是別無他法。」

  「然……」

  一聲『但是』說出口,當即讓趙高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分。

  見胡亥面呈不解之色,李斯還不忘憂心忡忡地解釋道:「公子手下,不過護衛三百。」

  「護駕禁軍,也非我們能輕易調動。」

  「尤其是上將軍蒙恬、長公子扶蘇當面,更難使禁軍刀戈相向。」

  …

  「若真動了兵戈,禁軍,多半是靜觀其變,只顧聖駕、龍輦安危。」

  「反觀長公子——即知我等諸般圖謀,便絕無可能隻身而來。」

  「隨長公子,自膚施大營而來之邊軍,當少則上千,多則數千。」

  「最要緊的是:我等諸般謀劃,見不得光……」

  「一旦長公子氣急,將我等謀劃公之於眾——為隨駕公卿、禁軍盡知?」

  「那,只怕無需長公子動兵,我等,便要速死而無葬身之地……」

  李斯話音落下,胡亥面色一片慘白。

  至於趙高,則是面色陰沉,眸中閃過陣陣凶光。

  蒙恬——或者說是長公子扶蘇,確實是給了『保你不死』的承諾。

  但世人皆知:逆賊,是沒有人權的。

  這個承諾能否兌現,根本不受趙高掌控,全看扶蘇的心情。

  「匹夫孺子……」

  「豈不聞:狗急尚且跳牆——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色厲內荏的一斥,卻引得李斯嘆息著又一搖頭。

  「真要逼我等狗急跳牆,長公子此刻,便該引兵殺來了。」

  「正因長公子,不願我等再生事端,方有此『勸降』之舉。」

  「趙屬令,當速思解局之法。」

  「若思而不得,我等,或許便只得偃旗息鼓,俯首稱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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