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公子,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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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高早有準備,加之李斯傾力配合;

  這場險些被上卿蒙毅攪動起的風雲,才總算是險之又險地,被趙高、李斯二人壓了下去。

  只不過,蒙毅的特殊身份,以及趙高過於粗糙的處理方式,也終究是讓隨駕隊伍中的不少人,隱約覺察出了異常。

  ——上卿蒙毅、中車屬令趙高,是近年來,最得始皇帝親近的二人。

  前者,是始皇帝非常樂意召見,並時常帶在身邊的寵臣。

  後者則是由於職務需要,本就要常隨聖駕左右的中車屬令。

  二人與始皇帝,不說是如影隨形,也至少是常態化隨侍左右。

  在始皇帝心中,這二人的分量,或許遠比不上左相李斯、上將軍蒙恬。

  但若論親密程度,以及日常接觸的頻率,遠在上郡戍邊的蒙恬,以及忙著處理朝政的李斯,卻都難望此二人項背。

  始皇帝對待這二人的方式,則又各有不同。

  對趙高,始皇帝就像是對待老友,又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老僕。

  在趙高面前,始皇帝既不用注重帝王威儀,也不需要留意禮儀、形象之類。

  隨便穿件內袍,大咧咧往榻上一躺,就能和趙高扯家長里短——頗有些百無禁忌的意味。

  當然,這也同樣源於趙高的主要職務:中車屬令。

  如果在自己的助理、秘書,兼貼身近臣面前,都還要端著帝王的架子、都還要隨時注意形象,那始皇帝也太累了些、太慘了些。

  蒙毅卻不同。

  在始皇帝眼中,上卿蒙毅,更像是一個崇拜自己,視自己為偶像,且本身也頗具才華的鄰家晚輩。

  對這塊璞玉,始皇帝有欣賞、有自豪,更隱隱有些惜才。

  故而,在這個視自己為偶像的晚輩面前,始皇帝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要讓自己的形象更偉岸、更高大一些。

  很難說這二人在始皇帝心中,孰輕孰重、孰優孰劣,又或是誰更『貼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二人——無論中車屬令趙高,亦或上卿蒙毅,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因為單獨某一件事,便迅速惹得始皇帝厭惡。

  近年來,始皇帝固然是喜怒無常,動輒震怒。

  卻也終歸有個度。

  始皇帝病情加重,派蒙毅折返會稽祈福;

  結果人剛回來,都還沒來得及陛見,就因『刺駕』的罪名被拿下?

  這說不通。

  始皇帝再怎麼喜怒無常,這也仍舊說不通。

  「莫非……」

  「陛下再度昏厥?」

  「此間事,皆乃趙高擅作主張?」

  自龍輦周圍散去後,便有人提出了這樣的猜想。

  而這,已經是隨駕公卿中,所出現的最大膽、最激進的猜測了。

  ——沒人想到,也沒人敢往『始皇駕崩』的方向去想。

  縱然已經覺察到異常,眾臣僚最終,也還是縮了脖子。

  「靜觀其變,且待日後吧……」

  …

  「怎說上卿蒙毅,也還有位做上將軍的兄長,手握三十萬邊軍兵馬,駐守邊牆。」

  「——何況蒙氏一族,向來為長公子所近。」

  「今日之事,縱使蒙氏不插手,長公子也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隨著這樣的想法,在一眾隨駕公卿之間蔓延,蒙毅拼死攪起的些許漣漪,也隨之消弭無形。

  局面,似乎又一次被趙高、李斯二人穩住。

  殊不知,就在距離聖駕不足二百里處——就在聖駕剛離開不久的沙丘平原;

  一夥足有兩千多人的兵馬,已是從千里之外的上郡膚施大營,星夜疾馳而抵。

  得知聖駕再度東出,繼續東巡,這支人疲馬乏的隊伍,卻在距離聖駕不足二百公里的位置——於沙丘平台左近就地安下了營……

  ·

  ·

  「恕學生愚笨。」

  「實在不明白老師此舉何意。」


  沙丘平台外,臨時兵營。

  已經逐漸平復下情緒的扶蘇,一邊邁動著怪異的步伐,漫步行走於兵營邊沿,一邊以儘可能平和的語氣,向蒙恬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而在扶蘇身旁,同樣縱馬多日的蒙恬,身形卻根本看不出多少異常。

  只是相較於出發時,面色稍稍憔悴了些,眼中血絲更明顯了些。

  聽聞扶蘇此言,蒙恬也只咧嘴一笑,並未急於做出應答。

  而是帶著和善的笑意,抬手虛指向扶蘇後身,語帶調侃道:「公子,本該聽老臣的。」

  「該乘車,而非駕馬。」

  便見扶蘇應聲抿了抿唇,感受著後身——尤其是腰股、大腿處的灼痛,不由得咬了咬後槽牙。

  腳下步伐也停住,感覺痛感放緩了些,才故作淡然道:「兵貴神速。」

  「自膚施至沙丘,幾近千五百里路——便是驛騎換人換馬,晝夜不停,當也需二日之功。」

  「若乘車緩行,怕是旬月都趕不到沙丘。」

  說話的功夫,又是一陣刺痛感襲來,疼得扶蘇下意識便一咧嘴。

  如此模樣,自是惹得蒙恬再一陣搖頭失笑。

  過了好一會兒,蒙恬才稍斂去笑意,面色淡然道:「兵貴神速,所以不能乘車,而當駕馬。」

  「兵貴神速,所以星夜疾馳,奔赴沙丘。」

  「——兵貴神速,所以,不該止於沙丘,而是應該繼續追趕聖駕?」

  「老臣卻下令紮營休整,似是不懂這『兵貴神速』四字,蘊含著怎樣的道理……」

  說著,蒙恬含笑側過頭,目光平和地看向扶蘇。

  「這,便是公子的疑惑之處吧?」

  聞言,扶蘇先是本能點下頭。

  待回過味來,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等扶蘇想通個中關竅,蒙恬便噙笑再問。

  「公子可知,我等此來為何?」

  …

  「或許,老臣該這麼問。」

  「——公子,意欲何為?」

  「奉召覲見乎?」

  「拒不奉矯詔,以求陛見對證乎?」

  「亦或,是奉始皇帝遺詔,奔喪而來,意欲扶靈而歸?」

  接連幾問發出,見扶蘇似懂非懂,仍沒看透關鍵的模樣,蒙恬不由眼角微眯,面色也隨之一黯。

  「更有甚者——假稱皇帝駕崩、矯舉國喪。」

  「引兵襲駕,圖謀不軌?」

  …

  似是雲淡風輕,實則暗藏玄機的一番話,終是讓扶蘇猛然驚醒。

  面色一派肅然間,沉臉悶聲道:「真相如何,老師瞭然於胸。」

  卻見蒙恬應聲一搖頭,目光移向營外遠方,悠悠長嘆一口氣。

  「公子作何打算,老臣如何看待,都不重要。」

  「真相之所以是『真相』,是因真相,往往都被埋藏在表象之下。」

  「——表象之下,方為真相。」

  「無表象遮於其上者,便不該稱為真相,而應該稱之為:實情。」

  …

  「公子只顧真相如何,只憑一句『問心無愧』,便要引兵追趕聖駕。」

  「卻不知:恰恰是覆在真相之上的表象,最能左右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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