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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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血戰剛過去兩天,一場更兇險的危機便如烏雲壓頂般降臨了。

  孫正源,金丹巔峰,快踏入半步元嬰的孫家老家主,來了。沒有門客簇擁,沒有儀仗開道,隻身一人,簡簡單單地站在柳家府門之外。灰袍獵獵,白髮如霜,一雙肉掌負在身後,指節粗大,掌緣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那是《裂罡手》修煉到極致的標誌,雙掌即是上品靈器,不懼刀劍,不畏術法。

  他的腳下,青石板無聲地裂開了數道縫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網,像枯枝,像某種不祥的預兆。濃重的殺意從他身上漫開,不是刻意外放,而是修為到了這個境界、殺意到了這個濃度,自然散發出的威壓。即使隔著半條街,即使躲在客棧的房間裡,那種壓迫感仍然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李白站在窗前,手指按住窗欞,甚至有些發顫。他能感覺到那股殺意——不是靈識探查,是身體本能的戰慄。

  林清遠站在李白身側,臉色煞白。他在蒼梧山見過不少長老,也見過清玄真人出手,但那些都是「自己人」,不會讓他感到恐懼。而此刻,那股殺意是實實在在衝著他們來的,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柳風鈴,出來吧。」

  孫正源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穩,語氣也不見多少怒意,就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人不寒而慄——那不是消了氣,是壓著不發的火山。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柳家的院牆,落在內院深處,仿佛能穿透牆壁和門窗,看見那個躺在床上的白衣女子。

  「我想看看,殺了我兒的人是什麼樣子。」

  柳家的修士們站在院牆內側,身軀都有些抖動。沒有人敢上前,沒有人敢出聲。金丹巔峰的威壓,不是他們能承受的。幾個修為稍低的年輕弟子甚至雙腿發顫,額頭沁出冷汗。

  腳步聲從內院傳來。沉重的、緩慢的、伴著粗重的喘息。柳風鈴是被抬出來的——軟榻由兩個修士扛著,她躺在上面,渾身纏著繃帶,左臂打著夾板固定在身側,臉色蒼白如紙。她甚至不能自己坐起來,只能微微側過頭,看向門口那個灰袍老人。

  「孫老家主。比斗之中,死傷難料。」柳如風上前一步,代柳風鈴行禮答話。「我們家主傷勢未愈,不便……」

  話沒說完。掌風已至。

  孫正源右手抬起,隨意一揮,動作輕描淡寫,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塵。但那一道掌風,裹挾著金丹巔峰的靈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灰色氣浪,狠狠地撞在柳如風胸口。柳如風是築基後期,在柳家也算得上一把好手,可在這道掌風面前,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整個人像被狂奔的蠻牛頂中,凌空倒飛出去,撞穿了身後的院牆,磚石碎塊嘩啦啦砸落,將他埋在下面。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說話?」

  孫正源收回手,掌心暗金色的光芒緩緩散去。他甚至沒有看柳如風被埋的方向,目光重新落在柳風鈴身上,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那個渾身繃帶、躺在軟榻上連動都不能動的女子。

  「你還真是了不起。」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諷,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柳家,還真出了個好苗子。」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響。「好得很,好得很!」他笑得越大聲,周圍的柳家修士臉色就越白。因為他們聽出來了,那笑聲里沒有一絲高興,只有——

  殺意。

  客棧二樓,林清遠喉嚨發緊,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不好……這老傢伙恐怕要動手了……」他的聲音在發顫,手已經按上了劍柄。他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柳風鈴被殺。

  李白面色鐵青,拳頭攥得嘎吱作響。他也沒想到事情會變化得如此之快。

  「走,去幫忙!」李白推開客棧大門,就要衝出去。

  「不急。」

  蘇停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重,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拽住了他的腳步。李白回頭,看見蘇停雲站在窗前,紗巾垂面,目光落在外面的天際。她的手指輕輕抬起,指向窗外。

  「你看。」

  李白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天際,數道流光正疾速掠來,拖曳著長長的靈光尾跡,如流星趕月,如飛電破空。眨眼間,三道人影已落在柳家門前,與孫正源相隔數丈對峙。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錦衣玉冠,面容方正,下頜蓄著短須,腰間掛著一塊烏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天盟」二字。他落地時衣袍紋絲不動,顯然修為遠在柳家眾人之上。


  「孫老,且慢動手。」中年男子抱拳,不卑不亢,「這件事,讓天盟處理如何?」

  孫正源的笑容收了。

  他轉過身,面對趙右寬,上下打量了一眼。金丹中期的修為,在他面前不夠看。但趙右寬身後站著的那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是金丹初期,腰間同樣掛著天盟令牌——再加上趙右寬本身,三人聯手,他未必能輕鬆取勝。更重要的是,天盟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趙右寬?」孫正源看了眼來人,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幾分,「好啊。老頭子我倒是想聽聽,你要怎麼處理?」

  趙右寬目光掃過被砸塌的院牆、埋在碎石下的柳如風、躺在軟榻上渾身繃帶的柳風鈴,以及那些臉色慘白、手握劍柄卻不敢動的柳家修士。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靈力一催。

  玉符亮起,一行行文字浮現在半空中——那日柳風鈴與孫世安約戰的始末,從孫世安當眾發難,到柳風鈴挺身應戰,到她被一掌擊飛,再到她咽血反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連旁人的證詞都附在後面。

  「孫老,這兩日我們已查證過了。」趙右寬的聲音平穩,「令郎與柳家家主是公平約戰,在場數百雙眼睛見證。柳風鈴出於自保才誤殺令郎,並非蓄意尋仇。天盟有明文規定,公平約戰不論生死,事後不得尋仇。」

  他收了玉符,看向孫正源。

  「孫老,事情已經發生。你若今日殺了柳風鈴,明日柳家再去孫家尋仇,後日孫家再來柳家——冤冤相報,何時了?」

  孫正源沒說話。他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趙右寬,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怒意,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條曬太陽的老蛇,眯著眼,吐著信子,等著獵物自己走進來。

  趙右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孫老,你看這樣如何——你先提出賠償條件,今日正好商議商議。只要合情合理,柳家這邊,我替他們應了。」

  孫正源伸出兩根手指。

  「好啊。」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從喉嚨深處拖出來的,「那我就提兩個條件。」

  趙右寬心頭一松,面上卻不動聲色。「孫老請講。」

  孫正源收起一根手指。

  「第一,從孫家地界遷移過來的人,全數送回。」

  和孫世安當日的話一模一樣。

  柳風鈴躺在軟榻上,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單。她想說話,嘴唇在動,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的護不住了。她殺了孫世安,可孫正源來了。她能殺一個,殺不了第二個。更何況她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她閉上眼,指甲嵌進掌心,血從繃帶底下滲出來,她感覺不到疼。

  「這個,我替柳家答應了。」趙右寬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孫老,你接著說。」

  柳風鈴睜開眼,看向趙右寬的背影。那個背影說話時連頭都沒回。他替她答應了。他甚至沒有問她的意見。因為她沒有資格說不。柳家沒有資格說不。在金丹巔峰面前,在孫家面前,在天盟的「調解」面前,她柳風鈴的意願,不值一文。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動裂開的傷口,疼得像刀割,但她還是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看透了什麼東西的笑。

  孫正源也笑了。他笑得更深,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他慢悠悠地伸出最後一根手指。

  「第二嘛——」

  他頓了頓,目光從趙右寬身上移開,落在柳風鈴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讓人渾身發寒的、惡毒的、幸災樂禍的光。

  「我兒子死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讓她給我再生一個。」

  時間仿佛停了一瞬。

  然後,趙右寬的臉色沉了下去。不是「變了」,是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裡,沉到底,再也浮不上來。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條件,不在天盟的法度里,不在他見過的任何一場調解里。這不是賠償,這是羞辱。不是對柳風鈴的羞辱,是對柳家的羞辱。

  「孫老——」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個條件……」

  「怎麼?」孫正源歪了歪頭,笑吟吟地看著他,「我兒子死了,我讓兇手給我再生一個兒子,這不是天經地義?還是說——」他的目光從趙右寬身上移開,掃過柳家的院牆,掃過那些臉色慘白的柳家修士,掃過躺在軟榻上渾身繃帶的柳風鈴,最後落在街邊那些遠遠圍觀的百姓身上。他笑了,笑得很響,像聽了一個極好笑的笑話。


  笑聲未落,街邊有人低下了頭。不是羞愧,是恐懼。因為他們聽出來了,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柳風鈴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還在攥著褥單,指節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潭死水,像一面凍住的湖。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不是碎,是被一塊一塊地碾碎,碾成粉末,碾成灰,碾得什麼都不剩。

  「不如,聽聽我的意見?」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利劍,劈開了滿場死寂。孫正源猛地轉身,渾黃的老眼精光暴射,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處——街邊客棧的大門。

  「誰?滾出來!」

  他厲聲暴喝,聲浪裹著金丹巔峰的威壓,震得街邊的瓦片簌簌作響,幾戶百姓捂著耳朵蹲了下去。客棧大門卻在此時緩緩開啟,一道月白身影從門內一步一步走了出來。紗巾垂面,素衣如雪,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眾人心口上。正是蘇停雲。

  「哪裡來的丫頭片子?」孫正源怒不可遏,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掌。暗金色的掌風裹挾著雷霆之勢,轟然拍出,足以將一座小樓碾成齏粉。可掌風剛至半途,嗚咽的琴音驟然炸響——忘機琴憑空橫於蘇停雲身前,十指拂弦,音波暴起,凌厲如劍,與掌風狠狠撞在一處。

  轟!

  靈光四濺,罡風四散。那道足以碎金裂石的掌風,竟被琴音震得四分五裂,消散無形。蘇停雲立在原地,衣袂微動,半步未退。她抬起眼,紗巾下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落在孫正源臉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條街巷,一字一頓,落地有聲。

  「從今天起,孫家給我滾出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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