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途上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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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蒼梧山到雲州西北柳家,路途本不算遠。若是騎馬疾行,三五日便能到。但李白現在傷重未愈,每日騎馬只能慢行,日行不到兩百里,估摸著得一個月才能到。

  晨光初透,三騎並行在山道上。李白勒著韁繩,馬速慢得像散步。蘇停雲騎在他左側,偶爾側目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從馬上栽下去。林清遠跟在後面,背著劍,懷裡還揣著清玄真人塞給他的一包丹藥,說是「路上用」,其實大半都是給李白備的。

  「李兄,要不要歇一歇?」林清遠策馬跟上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不用。」李白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走慢些就行。」

  他說話的聲音比從前輕了幾分,不是刻意壓低,是氣力不夠。那一劍掏空了他太多東西,經脈的傷不是三五天能養回來的。但他不願停。停在山上是養傷,走在路上也是養傷,後者至少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往前走。

  蘇停雲沒有勸他。她知道,有些話不必說。他願意慢行,已是讓步;若讓他停下不走,不如殺了他。

  一路上,李白沒有閒著。

  那日清玄真人關於「爐鼎」與「劍」的比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他不是修士,沒有爐鼎,只有一柄劍。劍越鋒利,揮劍的人就越危險。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劫。他不想放棄劍,但他需要學會——如何在揮出那一劍之後,還能站起來。

  他把這個問題拋給了蘇停雲。

  「修士的身體,是如何承受住那麼大的力量?」

  蘇停雲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最基礎的地方說起。

  「鍊氣期,引靈氣入體,溫養筋骨。這是最底層的加固,像給木桶箍上第一道鐵圈。」

  「築基期,靈氣外放,反哺肉身。經脈會在靈氣的反覆沖刷下逐漸拓寬、堅韌,像溪流沖刷河道,越沖越寬,越沖越深。」

  「金丹期,靈力凝聚成丹,丹氣自生,日夜流轉,肉身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丹氣浸潤,強度遠超築基。到了元嬰期,神魂與肉身合一,即使不刻意修煉,凡鐵也難以傷及分毫。」

  她說得很慢,每個境界都停下來,給李白消化的時間。林清遠也在一旁靜靜聽著,這些知識他在蒼梧山也學過,但從蘇停雲口中說出來,多了幾分不一樣的透徹。她不是照本宣科,是在用自己的理解,把這些境界拆解成最樸素的道理。

  李白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修士的肉身,是被靈氣『養』出來的。」

  「是。」蘇停雲說,「靈根決定養的速度和上限,修為決定養的深度和強度。但歸根結底,是靈氣在養。」

  「我沒有靈氣。」

  「我知道。」

  「所以我在想怎麼『養』?」

  蘇停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也沒有答案。清玄真人讓他們去醫樓,也許醫樓有答案。也許沒有。也許李白需要自己找到答案。

  林清遠在後面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當年在蒼梧山,李白測出無靈根時,所有人都說「無緣仙道」。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李兄很厲害,能寫出那麼好的詩,能引動天地異象,怎麼會無緣仙道?現在他懂了。靈根不是唯一的路,但靈根是最輕鬆的路。有靈根的人,躺著不動,靈氣都會自己湧進來,慢慢養著。沒有靈根的人,連門檻都摸不到,每一步都要自己刨土挖坑,摔得頭破血流,也不一定能走出一條路。

  可李白在走。走得慢,走得難,但一直在走。

  「李兄,」林清遠忽然開口,「你不用急。我們慢慢走,總能走到。」

  李白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

  馬蹄噠噠,山道彎彎。三騎並行,不急不慢。前方的路還很長,但身後有蒼梧山的霞光送別,身側有蘇停雲的琴音相伴,身後有林清遠的劍光追隨。這就夠了。

  這一日天色將晚,三人乘著落日餘光趕到一處鎮店留宿。

  夜深了,客棧的小院安靜下來。

  林清遠早已回房歇息,連日趕路雖慢,對他的修為而言不算什麼,但精神上的緊繃卻比身體更累。他睡得很沉,連隔壁房間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在走廊上,都渾然不覺。

  李白沒有睡。

  他坐在桌案前,桌上攤著一張從蒼梧山帶出來的輿圖,墨跡斑斑,標註著雲州西北的山川城鎮。柳家的位置用硃筆畫了一個圈,離這裡還有大半個月的路。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線上,卻沒有在看路。他在想別的事。


  修士的肉身是被靈氣「養」出來的。他沒有靈氣,那他該怎麼「養」?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翻來覆去,沒有答案。

  這種事,越想越是心煩。李白早已不羨慕所謂的仙者,他只想找到自己的路,以前他以為找到了,現在發現他還在山腳,而上頂,很遠很遠……

  他煩躁地放下輿圖,起身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田野里稻禾的氣息。他抬頭,看不見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斗,黯淡地懸在天幕上,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滅。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隔壁房間的窗戶——燭光還亮著。

  蘇停雲沒睡。

  李白站了一會兒,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出了房門。走廊很暗,只有那扇門縫裡漏出的微光,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鋪在木地板上。他走到門前,抬手,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停雲,你還沒睡麼?」

  門內靜了一瞬,然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門開了,蘇停雲站在門內,一身素衣,長發披散,顯然已經準備歇下,卻沒有歇。她看著李白,目光平靜,但李白還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絲來不及收攏的情緒——不是疲憊,是擔憂。

  「這是怎麼了?」他問。

  蘇停雲輕輕搖頭,側身讓他進來。「沒什麼。只是……有些事沒想通。」

  李白走進去。她的房間和他的一樣,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盞燈。桌上攤著幾頁信箋,墨跡新干,字跡清雋,是她的筆跡。旁邊放著一隻打開的玉盒,裡面是一枚傳訊用的靈符,靈光已經暗淡,顯然剛用過不久。

  「家裡來的消息。」蘇停雲見他目光落在那靈符上,也不隱瞞,「那日血海之人突襲蒼梧山,事後我傳訊回家,讓族中多番探查。今日得了回信——一無所獲。」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那群人,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

  李白眉頭微皺。「憑空出現……你的意思是,天盟和各大勢力,都沒有查到他們的蹤跡?」

  「沒有。」蘇停雲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吹得案上的信箋沙沙作響。她抬頭望著那片沒有月亮的天空,「蒼梧山遇襲不是小事,天盟已經動用了不少力量去追查。但那些血海之人撤退之後,就像融進了夜色里,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她轉過身,看著李白。

  「這不尋常。幽冥血海遠在數十萬里之外,他們要跨越數個州才能抵達蒼梧山,沿途要經過無數仙門、城池、哨站。就算能避過一兩個,也不可能避過所有。除非——」

  「除非有人替他們抹去了痕跡。」李白接過她的話。

  蘇停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李白走到她身側,也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沒有月光,連星子都稀疏得可憐。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人間。

  「你是怕,」他緩緩開口,「他們會用同樣的方式,襲擊別的地方?」

  蘇停雲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划過。

  「門派、家族,或有自保之力。」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蒼梧山有護山大陣,有清玄真人和諸位長老,尚且被攻破。若是普通城鎮……」

  她沒有說下去。但李白已經聽懂了。

  那些與清玄真人和眾長老交手的元嬰強者,那半步元嬰,任何一個,都能輕鬆屠殺數個城鎮。凡人面對那樣的存在,連逃都來不及,更別說反抗。他們會像碾死螞蟻一樣,碾碎一座城,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未出現過。

  李白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想起小城。想起那夜獸潮來襲,百姓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的天空磕頭,喊「仙師呢?為什麼還不來」。那時候,他還能站在城頭,念一首《俠客行》,喚醒滿城血性。可如果來的不是獸潮,是半步元嬰呢?一首詩,能擋得住嗎?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你聯繫家裡,不只是為了探查血海的行蹤吧?」他睜開眼,看向蘇停雲。

  蘇停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讓族中留意雲州各處的異常。」她說,「尤其是凡人聚集的城鎮。一旦有血海之人出現的跡象,蘇家會通知附近的門派和家族。」

  「來得及嗎?」

  蘇停雲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兩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李白沒有再問。他知道,蘇停雲已經做了她能做的。蘇家再大,也護不住整個雲州。天盟再強,也防不住無處不在的暗箭。而那些最需要保護的人——凡人,恰恰是最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

  「你早些歇息。」蘇停雲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淡,「明日還要趕路。」

  李白看著她。燭光映在她臉上,眉目間那層淡淡的憂色還未完全褪去,但她已經收斂好了。

  「你也早點休息。」他說。

  蘇停雲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走廊里恢復了寂靜。蘇停雲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無月的夜空。遠處,有風吹過山崗,帶來隱約的、不知名的花香。

  她站了很久,有些時候,她想的要比李白想的多得多……

  因為她有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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