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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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麒落在一處山腰上。

  李白從獸背上翻下來,腳步踉蹌,扶住一棵松樹才站穩。他抬頭,看見一座不大的院落,青瓦白牆,掩在竹林深處。院門上方掛著一塊木匾,沒有題字,只畫了一株藥草——他認不出是什麼,但能聞到從院內飄出的藥香,清冽、乾淨,和城裡那些醫館渾濁的氣味截然不同。

  凌昭沒有下獸。她坐在雲麒背上,居高臨下地朝院門抬了抬下巴。

  「這裡的大夫是醫樓弟子。」

  說完,她撥轉雲麒,四蹄生雲,頭也不回地踏空而去。黑衣銀紋的身影眨眼間沒入雲層,連句「再見」都沒有。

  李白站在原處,望著那道消失的白線,搖了搖頭。

  「還真是惜字如金。」

  他撐著牆,一步一步挪進院子。院中曬著各種草藥,一個青衣中年人正蹲在石階上搗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李白那一身血痂和破爛的青衫,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多問。

  「進來吧。」

  語氣平淡,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或者說,見慣了凌昭丟過來的人。

  李白跟著他走進堂屋。屋內陳設簡樸,一張木榻,一面藥櫃,一張案幾,案上攤著半卷醫書。青衣人淨了手,示意李白脫去外衣。李白照做,露出胸口大片青紫的瘀傷和左臂不自然的垂掛。

  青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肋骨,又捏了捏他的左臂,點了點頭。

  「肋骨斷了兩根,沒戳穿肺。左臂脫臼加上骨裂,要正。」

  他從藥櫃裡取出幾塊夾板、一卷麻布,又拿出一把銀針。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問「怎麼傷的」「誰傷的」,甚至沒有問李白的名字。

  「會疼。」他說,然後把一塊軟木塞進李白嘴裡,「咬著。」

  李白還沒來得及說「不用」,青衣人已經握住他的左臂,一推一送。骨骼歸位的「咔嗒」聲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李白渾身一顫,冷汗瞬間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臉頰滴在木榻上。他咬住那塊軟木,牙關緊咬,喉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銀針刺入穴位,止血、鎮痛、化瘀。然後是一圈一圈地纏麻布,上夾板,固定。每一圈都拉得很緊,緊到李白的指尖發白。

  肋骨的處理更麻煩。青衣人讓他平躺,手掌按在他胸口,緩緩發力——不是蠻力,是暗勁,一層一層地推拿,把錯位的軟骨復位。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是沉悶的、深入骨髓的鈍痛,像有人拿鈍刀在骨頭縫裡剜。

  李白的手死死攥住木榻的邊緣,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痂的碎屑,把身下的褥單洇濕了一片。

  他一聲沒吭。

  不知過了多久,青衣人收了手,拿起一塊乾淨的麻布擦了擦額頭的汗。

  「好了。」

  他取下李白嘴裡的軟木,上面有兩排深深的牙印。青衣人看了一眼那塊軟木,又看了看李白那張因為疼痛而慘白、卻始終沒有皺一下眉的臉,沉默了片刻,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能忍。」

  他轉身去抓藥,包成幾包,放在李白手邊。「外敷內服,三日一換,半個月不要動左臂。肋骨要兩個月才能長好,期間不要與人動手。」

  李白坐起來,用右手慢慢穿好外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多謝。」

  青衣人擺了擺手,已經坐到案幾後,重新翻開那本醫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白從懷裡摸出那塊碎銀——僅剩的家當,放在榻邊。

  青衣人抬了抬眼皮,沒有看銀子,也沒有推辭,只說了一句:「我治病,不收錢。」

  李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銀子收回懷裡,撐著牆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身後,搗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篤、篤、篤,不緊不慢。

  陽光很好,照在院中那些草藥上,綠得發亮。李白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藥香灌進肺里,嗆得他咳了幾聲,但胸口那股沉悶的痛,似乎輕了一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門上的木匾,那株藥草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醫樓。他記住了。

  養傷的日子安靜得像山間的溪水。

  每日清晨,青衣人準時端來一碗藥汁,黑褐色的,苦得發澀。李白接過,仰頭喝盡,把碗放回案上。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言語,一個不問,一個不說。


  第五日換藥時,李白忽然開口。

  「大夫,我有個朋友,天生體弱,時常發病。發作時渾身冷汗,四肢顫抖,痛得蜷縮起來,卻一聲不吭。平日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隔三差五便要經受一次。」他頓了頓,將阿阮的症狀一一道來,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她自己也懂些醫術,常年自己煎藥續命,但只能短暫止痛,無法根除。」

  青衣人正在纏夾板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先天元脈枯損。」

  他放下麻布,抬眼看著李白,那雙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這種病,不是後天受傷,是娘胎裡帶出來的。靈根越強,元脈越旺;她沒有靈根,元脈天生細弱,供不上氣血。發作時如萬蟻噬骨,隨著年齡增長,只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痛。」

  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今年多大?」

  「十七。」

  青衣人沉默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垂下眼,繼續纏夾板。一圈,兩圈,三圈。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纏完後,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李白手邊。

  「這個給她,發作時服一粒,可緩痛楚。」

  李白接過瓷瓶,握在掌心。他沒有道謝,因為他知道青衣人還有話沒說完。

  果然,青衣人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先天元脈枯損,無藥可治。」

  李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不是凡間之藥,而是……靈藥呢?」他問。

  青衣人搖了搖頭。「我所知道的所有靈丹妙藥,補的都是靈力、氣血,有些仙藥還可以療復神魂,但都補不了元脈。你可以把元脈想像成器皿,而你的朋友碗底有個洞。除非……」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除非什麼?」

  青衣人轉過身,看著李白,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猶豫。

  「除非能找到傳說中的『續脈草』。那是上古異種,據說可以重塑元脈,逆天改命。但此物早已絕跡,只在一些古老典籍中有記載。」

  李白坐直了身子,牽動了斷骨,疼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在意。

  「哪裡有?」

  青衣人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泛黃的布帛,攤在案上。布帛上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幾個地名。

  「這是我年輕時遊歷四方,曾在一本殘破的醫書手札中得到的。說在莽州的極北之地,有一座『蒼茫山』,山中有上古藥圃,續脈草或存於彼處。」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一個模糊的位置,「但那是荒蠻之地,妖獸橫行,連金丹修士都不敢輕易深入。你一個凡人……」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李白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標記,看了很久。

  「莽州、蒼茫山。」他輕聲念了一遍。

  青衣人收起布帛,嘆了口氣。「我只是說或許有,未必真有。而且那地方太過兇險,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活著回來。」

  李白沒有回答。

  他把瓷瓶收進懷中,貼著心口。那裡已經有玉簪的溫潤、酒葫蘆的微涼,現在又多了一隻瓷瓶的重量。

  青衣人不再勸,只是轉身時他暗自搖了搖頭。有些人的路,勸不住的。

  李白在醫廬養了將近三個月的傷。

  青衣大夫每日準時送來藥汁,換藥,扎針,從不多說一個字。李白也不問,只是安靜地喝藥、靜養、偶爾在院子裡走動。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晚春時他來的,離開時已是初秋。山間樹木的翠綠中多了些淡黃的點綴,竹林沒了蟬鳴。花開花謝,有些果實開始熟了。

  這日清晨,李白在院中緩緩舞了一套劍。

  素月劍出鞘的聲音依舊很輕,像風吹過竹梢。他的動作很慢,左臂還有些滯澀,肋骨的斷處偶爾隱隱作痛。但劍鋒過處,帶起的風掃落了竹葉,葉片在空中翻轉,遲遲不肯落地。


  他收劍,還鞘,站在晨光里,微微喘息。

  「時間過得好快啊。」他低聲說,自蘇家離開已經過去了半年了。

  三個月前,他拖著斷骨、滿身血痂,被凌昭像拎小雞一樣丟在這座院落門口。那時他以為自己至少要躺半年。如今雖未完全痊癒,但已能舞劍,已能走動,已能繼續上路。

  他轉身走進堂屋。青衣大夫正坐在案幾後翻書,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

  「要走了?」他問,語氣平淡。

  李白點了點頭。

  「傷好了七八成,剩下的養不養都一樣。路上小心些便是。」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然後開口:「大夫,敢問尊姓大名?日後也好……」

  「不必。」

  青衣大夫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很堅決。他合上書,抬眼看向李白,那雙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的、關於醫者的理解。

  「我是醫者。不見最好。」他頓了頓,「不見,說明你沒有病痛。那才是醫者所願。」

  李白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聽懂了、也接受了之後的笑。

  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他躬身一禮,直起身,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青衣大夫已經重新翻開書,低著頭,像是已經把他忘了。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李白沒有再說「多謝」。他轉過身,邁出院門。

  院外,山道蜿蜒,通往山下。陽光很好,照在石階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氣,藥香混著草木的清香灌進肺里。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搗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篤、篤、篤,不緊不慢,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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